耀良走到楼下,来到前台,问服务员:“房间里的床单多少钱一条?”
接着他编了个瞎话,抽烟时烫了几个窟窿。
服务员拿出一张单子看了一下:“结住宿费再加三十块钱。”
一阵笃笃的下楼声传来,湘梅踩着高跟鞋面目一新走到耀良跟前。
耀良目不转睛看着湘梅。
湘梅问:“看什么,不认识。”
“平时不见你打扮,乍一打扮有一种‘眼前一亮,心头一跳’的感觉。”
耀良恨不得把手表拨到晚上十点。
两人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湘梅停下了。
耀良问:“怎么了?”
湘梅一皱眉:“疼。”
耀良低头看:“崴脚了?”
湘梅推了他一下:“去你的。”
耀良一躬身:“我背你。”
“你在前走,我扶你肩膀。”
湘梅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
“看你后脑勺在笑。”
耀良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湘梅说:“二手电视壳配原装机芯——是不是赚了?”
“哼,我是生意人,能做赔本儿买卖吗?”
湘梅掐了他肩膀一下。
耀良指着前面:“有一家老洪茶居,那儿的早茶不错。”
“没有煎饼果子吗?”
“你今天穿得这么讲究,啃一套煎饼果子,好看吗?”
“管他呢,你觉得好看就好看。”
两人进了老洪茶居,男服务员马上擦桌,递上食单。
耀良点了水晶虾饺,豉汁凤爪,叉烧包,奶黄酥,椰糕,海鲜粥。
湘梅叹道:“这哪是喝茶呀。”
过了片刻,服务员推个小车过来,把他们点的食物逐一摆上桌。
湘梅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全然不顾吃相。
耀良欣慰地看着她吃。
湘梅说:“你怎么不吃?”
“好吃吗?”
“真好吃。”
耀良把茶点往她跟前推了推:“好吃就多吃点。”
湘梅又推了回去:“别光照顾我,你也吃。”
耀良边吃边说:“吃完带你去玩玩吧。”
“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天露山,越秀公园,沙面……还有的记不得了。”
“我们先把正事干完了,再去游玩。”
“正事?带你玩不是正事?”
“你忘了,来时说好的——先打货。打完货再玩就踏实了。”
到了服装批发市场,耀良带着湘梅往里走。
湘梅忽然站住:“我想起来了,咱们还是先去旅游景点好。”
耀良奇怪地问:“你不是说,先打货,打完货再玩——怎么又变了?”
湘梅说:“人们去景点旅游,是不是把最漂亮最时髦的衣裳穿身上拍照留念?”
“对呀,你今天不就把好看的衣服穿上了嘛。”
“我这衣服算很土了。可景点游客的穿戴一定是最超前的。”
湘梅绘声绘色的说,“我们把游客穿什么衣服记下来,然后照猫画虎去服装市场打货,放到咱们那儿一定畅销。”
“哎呀,你这个主意太金贵了——我整天看人家卖什么我就进什么,稀里糊涂总是接最后一棒。”
耀良继续说,“末了卖不出去还得挥泪大甩卖。这次我做一回第一个吃螃蟹的。走,去沙面,天露山。”
各个旅游景点果然让他们大开眼界,收获非凡。
一个小笔记本快记满了,一支圆珠笔也用了一大半。
从服装批发市场出来,耀良拉着一个小拖车,车上驮着一个撑得满满的蛇皮袋,与湘梅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
旭东第一次接到出差任务,地点是黑龙江鸡西,煤矿机械厂。
贾民生给他安排的任务很明确,对方要退货。而他要做的是阻止退货,实在阻止不了,也要从对方那里讨到一些便宜,绝不能空手而归。
旭东没法保证,只能说尽量完成任务。
贾民生让他跟李前程做一下交接,资料都在他那儿。
到了中午饭点,旭东又和陈睿坐在一处。
陈睿告诉旭东,书林走后,古健又回财务科了,并且感叹有人脉可以在厂里横着走。
旭东深有感触地说:“开始啊,觉得这个厂风气还挺正的,可是越往里走,就觉得这里面水越浑。”
陈睿问:“你发现什么了?”
“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吧,贾副科长让我出差,地方是鸡西。本来我觉得这一切都正常,可临了贾副科长让我找科室的李前程要资料,跟他交接,这就有问题了。”
旭东道出心中疑惑,“李前程又不是科里主管,我凭什么找他要资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本来鸡西应该他去,但工作不好干,所以把这份棘手差事交给我了。”
陈睿赞成:“你分析的太对了。出彩的事都是他们老人儿的,有解不开的疙瘩,都给咱们新人儿干。”
旭东说的更明了:“干好了是锻炼咱,干不好给他们担责——小算盘扒拉的不错。”
陈睿说:“不如这样,从明天开始歇病假,我表姐在总医院门诊,让她开病假条没问题。”
“逃避不是办法——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就由着他们算计你?”
“我想起红哥。如果他遇到这样的事,会怎么办?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件事让他发怵,躲着不碰。”
“咱怎么跟红哥比,人家是大风大浪过来的。”
旭东最后说:“不试试水,怎么知道浪有多大。
次日,旭东肩背旅行包,踏上东去列车。
天津到鸡西没有直达车,中途需要从沈阳,哈尔滨两次换乘。到了鸡西已经是两天以后。
旭东从车站出口出来。
一辆机动三轮车跟过来。
旭东拿出去的地址。
到了煤矿机械厂,找到销售科。接待他的是销售科的廖科长。
廖科长看过介绍信,一指沙发道:“你坐。小梁,你我初次见面,我本应以礼相见,好吃好喝好待,可我现在做不到。”
他自顾自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我们跟贵厂有好些年合作了,据我所知关系还不错。如果我方有什么做的不到位地方,您请直说。”
旭东放低姿态。
廖科长看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叫你们厂来人,就一件事——退货。”
“您能不能把退货的原因详细说一下,越具体越好,以便我们今后改正。”
“你这个态度要比那个贾副科长好。要知道,你们厂的产品现在不是‘独生子’了——”
廖科长强调说,“南方已有两家线材厂投产相同产品。再想用断货要挟我们,这方法不灵了。”
“无论什么时候,供求双方地位都是平等的,是鱼和水的关系。”
旭东拿出头天恶补的知识,“我向您保证,今后我们不会再以‘老大’自居,真诚地把‘用户是上帝’这句话放在首位。”
廖科长一拍桌子:
“好,就凭你这句话,我跟你开诚布公地谈——走,先让你看看东西。”
廖科长带旭东来到仓库,在一堆散乱的货物前止步。
廖科长说:“这货物熟悉吧?”
“太熟悉了——这是我们厂的产品。”旭东认了出来。
“你先看看,自己挑挑毛病,一会儿咱们再聊——我出去抽根烟。”
廖科长走后,旭东蹲下身子,仔细打量地下的货物。
只见包装破损,产品表层锈迹斑斑……他使劲用手指摩擦了几下,才露出原来的涂层。
廖科长抽完烟,走了回来。
旭东站起身:“廖科长,我为我们厂产品包装上出现的欠缺,表示道歉。”
廖科长意味深长地问:“你只看到这些?”
旭东道:“我眼拙,还请您多指教。”
廖科长从货物上扯下一张飞子,递给旭东:“看看这上面的发货地址。”
旭东接过一看,惊讶道:“怎么是从广西桂林发的货?”
“这就得问问你们贾副科长了,为什么你们的货不从天津产地发,而是从桂林发过来的。”
廖科长耐人寻味地看着他。
旭东沉思了一下,说:“廖科长,关于异地发货的事先放一边,就说说这些货您有什么要求?”
廖科长很直白:“退货。既然你们不尊重我们,把别人不要的货发给我们,我们又不是后娘养的,凭什么受你们的气。”
“廖科长,您说的这是赌气的话——”
廖科长打断他:
“我是赌气吗,你看看这些焊丝锈成什么样了,如果继续使用,得再加一道除锈工序,人力加物力,大大增加我们的生产成本。”
廖科长又将了旭东一军,“如果你不退货,价格给我们补偿,以弥补我们的生产成本——这个超出你权限了吧?”
“不瞒您说,价格问题我做不了主。”
旭东用商量的口吻说: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用我掌握的技能,把锈蚀的产品翻修一新,只比原来好,不比原来差——您验收合格了,咱们再谈退不退货的问题。”
廖科长也爽快:
“好,既然你来痛快的,我也说句痛快话,小伙子,如果你把这些个焊丝翻修一新。我不但不退货。还奖励你吃喝玩乐一条龙。”
旭东说:“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吃喝玩乐就免了。”
“看来你真是个办事儿的人。上次李前程来了,事儿还没办呢就说要去歌厅,还让我们厂出美女陪着。”
廖科长一脸鄙薄,“这种人要是在我这儿,我早把他屁股踢肿了。”
旭东忽然想起:“廖科长,您给我开张证明,除锈离不开盐酸,盐酸属于腐蚀用品,没证明化工商店不卖给我。”
“不就盐酸嘛,我们这儿就有。一会儿叫人送过来。”
廖科长最后叮嘱,“小梁,咱丑话说头里,你要是吹牛忽悠我,结果弄得一塌糊涂,那别怪我廖某翻脸不认人。”
“一言为定!”
旭东留在仓库。一名检验工把盐酸、机油、棉纱等除锈用品送过来,然后对旭东说:
“小梁同志,奉我们检验科指示,让我看着你,干完一件,我验收一件,最后入库。”
旭东边干活边道:“没问题。整个过程公开,大家心明眼亮。”
旭东拆下包装麻布,用棉纱沾上盐酸,轻轻擦去焊丝上的锈迹……
旭东不敢马虎。这活不吃不喝干了一天一夜。
最后一盘盘翻新后的焊丝整齐码放在存放专区。
廖科长不动声色走进来,站在一旁看着。
旭东发现他:“廖科长,您亲自把关,看合不合格。”
“不是合格,是超合格。你的工作能力受到检验员的称赞,这在我们厂是不多见的——这回你赢了。”
廖科长拍拍他肩膀说。
回到科室,廖科长拿出一盒中华烟:“小梁,抽一支?”
旭东摆了下手:“谢谢,我不会抽。”
廖科长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通过这两天接触,我看出你是一个干实事的人。我也不跟你兜圈了,我问你,想不想挪挪地方,到我们厂这儿来,跟我们干?”
旭东没想到廖科长问这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廖科长接着说:
“我们厂急需你这样敬业的人才。我保证,你到这儿的薪水只会比你现在单位的高,而且还有优厚的福利。别小看这福利,比工资不差。”
“廖科长,我父亲是军人,他最瞧不起的就是朝三暮四,这山望着那山高。所以,我不能答应您。”旭东婉拒。
“家风很正,难怪与众不同。可是,你知道吗,你们厂销售科的风气很不正。别的我就不说了,就拿你处理的这件事来说,从桂林往我们这里发货,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旭东问:“怎么,以前还有过,不是偶然?”
“前两次我也以为是偶然发错货,然后再从异地发过来纠正——”
廖科长点破不说破,“可我发现,所有二次发货地点,都离着风景名胜不远——里面的道道,我暂且不说,你自己细细品味去吧。”
旭东暂时也想不透这里面的门道。
“我对你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非常欣赏,所以给你留一道门——”
廖科长又提起刚才的话题,“如果哪天你们单位不行了,你可以随时找我。”
旭东还是刚才的态度。
廖科长道:“下面再说一件事——这是件给你加分的事。”
旭东认真听。
“我们再追加两吨订货。后面我亲自给你们常科长打电话,告诉他,今后我们厂的业务,跟你直接对口,别人免谈。”
旭东忙说:“别介,廖科长,您这是给我减分。我们科里人际关系复杂,我不想成为那只出头鸟。”
“正因为你们那里人际关系复杂,所以我才给你拉成绩。你的名字不在头儿面前混个耳熟,将来怎么进步?别以为你工作兢兢业业就能得到提拔,你还必须在领导面前混个耳熟脸熟。”
廖科长表情严肃,“只有你的好消息不断在领导面前出现,你才能得到重用——这是我二十多年的工作经验,不看在你人品不错的份上,我不告诉你。”
旭东站起来鞠了一躬:“多谢您指点。有机会去天津,我一定好好招待您。”
玩也玩了,该打的货也打了。耀良和湘梅坐上北上列车返程。
在他们对面坐着一对小情侣,一瓶可口可乐插着一根吸管,女的吸了一口,然后把吸管另一端插男的嘴里,后者咕咚咕终喝下去。女的吃吃笑着。
男的抢过吸管,如法炮制,女的也将可乐喝了下去。
耀良看着有些躁动。他拉起湘梅走到两车厢隔断处,捧起她的脸就要吻。湘梅脸羞得通红,一把推开他。
他们回到座位。
耀良问:“你说咱们上的这些服装,回去会不会一炮打响?万一货卖不出去砸手里,我又成了最后一个接棒的。”
“你最大的不足就是前怕狼后怕虎。既想吃螃蟹又怕卡着。”
湘梅接着说,“甘蔗没有两头甜——有钱赚就有风险。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我相信你会旗开得胜。”
车厢内喇叭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白沟车站快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耀良说:“再有两站就到家了。”
湘梅偎依着他:“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多好。”
列车慢慢减速,最后哐当一声停下。
有旅客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下车。
另一节车厢,上来一位头戴头巾,脸上捂着口罩的妇女,后背驮着一个孩子,手提一个竹篮,挨个座位问:
“要烧鸡吗?新鲜刚出锅的烧鸡。”
有旅客问价钱。
妇女说:“八块一只,十五两只。每只一斤多。”
有顾客嫌贵,有人掏钱买两只,有的买一只。
妇女盖好篮子上的白布,继续往前走:“烧鸡,要烧鸡吗?老味的烧鸡。”
耀良听到叫卖声:“我去买烧鸡,”
湘梅拉住他:“不是说过吗,不能随便吃外面的东西。尤其是小商贩,你知道鸡是死的活的,做得干净不干净。”
耀良说:“好吧。我下去买几个茶鸡蛋。”
妇女一边吆喝一边往前走,当看到湘梅和耀良时,突然浑身一震。
她扭身便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