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旭东要办三件事:一、照相;二、办证;三、逛街。
旭东和桂香在大红背景下站好。
摄影师调好镜头焦距,指导二人:“俩人头靠近一点……面带微笑……茄子!”
咔嚓一声,两人影像定格在镜头中。
旭东办理的是“立等可取”业务。
一小时后,摄影师完成了显影、定影、放大、剪裁等程序,一张标准的结婚照出现在旭东桂香二人面前。
从照相馆出来,旭东骑车带着桂香。
旭东问:“你跟楚经理请了多长时间假?”
桂香答:“楚姐说——”
“等等。饭店规定不许哥哥姐姐地叫,你怎么还叫楚姐?”
“楚姐说,在饭店外可以叫姐,进了饭店就正规。”
“噢,这样还行——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楚姐说,今天一天都不用上班,也不扣钱。”
“这是看在红哥面子上。你可不能经常这样请假。人家对咱越好,咱越不能得寸进尺。得寸进尺就显得咱不厚道了。”
“俺知道。”
“你来天津这么长时间了,能不能不说‘俺’了,改成‘我’不好吗。”
“我。”
“对。”
“俺听着别扭。”
“习惯了就不别扭了。你知道吗,现在世道上有一种人,看人下菜碟,你是农村来的,他就不待见你,甚至欺负你。”
“他怎么知道俺是农村来的?”
“说话。你一说俺,就把身份交代出去了。你皮肤黑,可以抹面霜,衣服土,可以换时髦点儿的,外表谁也看不出你是农村来的。可你一说俺,前面所做的努力白费了——就像上面穿西服,下面穿大棉腰裤子一样。
桂香笑道:“你可真能扯。好,俺从今天起,就不说俺了。要不从明天起,今天再说一天俺,行吗?”
旭东说,嘴在谁身上谁做主。
结婚证办的也很顺利。
工作人员隔着办公桌将结婚证递给旭东,说:“新娘子长得还挺朴实的。”
桂香害羞地用小臂蒙住脸。
旭东心里直骂娘,有这么夸人的吗?
他还是掏出一把糖,一盒烟递过去。
旭东骑车带着桂香,桂香脸上仍挂着红润。
桂香扯了扯他衣襟:“旭东,领了结婚证,俺是不是可以那样坐你腿上?”
旭东说:“当然可以了。不但可以坐,还可以在家里过夜,因为我们有了许可证啦。”
“那不行。俺们家得举行婚礼才能住一起。”
“在这儿正相反,先领证,后结婚。”
“那俺只坐腿不过夜。”
“先别着急坐,咱先去商场给你买几身衣服。”
桂香提高了声音:“说话不算话!你说到上海给俺买时髦衣服的。”
“出发时从里到外不换成新的,你不怕委屈自己?”
“穿洗干净的衣服就行。”
“穿上新衣服,你跟以前的生活告别了,从那一天开始,成了一个新人,懂吗?”
来到商业中心,劝业场是必去的。
劝业场始建于一九二八年。
由实业家高星桥联合庆亲王载振创办,是当时华北地区规模最大的百货商场。这座大楼的建筑风格充满了法式风情,至今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作为享有全国著名津城商业的标志性代表,引领津城商业几十年辉煌。
劝业场取自四句警言首字:劝吾胞兴,业精于勤,商务发达,场益增新。
匾额由津门大书法家华世奎书写。
旭东领着桂香来到女性内衣专柜,说:“咱们从里面的衣服开始买。你进去吧,我去不合适。”
桂香疑疑惑惑地走进内衣屋,过了一会儿神色惊慌地跑出来。
旭东问:“怎么出来了,没有合适的?”
桂香脸色绯红:“娘唉,丑死了。别说穿,看都不能看。快走吧!”
旭东说:“来都来了,干嘛走。”
“中间两个球,上面两个带带,还带窟窿眼儿。咋穿?”
“穿里面谁能看见,大惊小怪。”
“谁能看见,你能看见呗。”
“我……好好,不买就不买。回来让楚姐带你来,让她给你上上课。”
旭东带着桂香在其他专柜购衣购鞋……
逛累了,桂香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旭东问:“你渴吗,我给你买冰激凌吃。”
桂香说:“冰激凌贵还是冰棍贵?”
“冰棍贵。”
“那吃冰激凌吧。”
旭东找到一家叫“康乐”的冷食店,买了两份冰激凌,然后俩人找个地方坐下。
桂香看着洒了葡萄干的冰激淋,尝了一口说:“你骗俺,冰激凌这么好吃,你说冰棍贵——净瞎花钱。”
旭东开导她:“你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全市最繁华的地段,旅游观光的地方,人们就是花钱来的,不花钱就等于白来。你没见连大碗茶都没卖的吗。”
“一会儿带你去小吃街,尝尝天津三绝之一,耳朵眼儿炸糕。”
“你又骗俺,耳朵眼儿里炸糕,能吃?”
“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说天津有三绝,那两绝是啥?”
“狗不理包子,十八街麻花。”
桂香不解:“都是好吃的东西,咋不取好听的名字?
旭东说:“每一个品牌后面都有故事,以后再讲给你听。”
到了小吃街。旭东买了一兜炸糕,桂香伸手要拿。
旭东说:“等等。吃炸糕的时候要先咬一个小口,然后把里面热气放出来。不然会把你大门牙烫化了。”
“你又骗俺。这回偏不听你的。”
她拿起一个炸糕,咬了一大口,马上被烫得直哈热气。
“怎么样,烫门牙了吧?”
桂香一边嚼一边说:“没有,烫舌头了……不好,又烫嗓子眼儿了。”
他们手里的购物袋太显眼了。回来时门口站岗的小战士冲着他俩笑。旭东给了他几块喜糖。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衣物走进门。旭东放下手里东西,拿起桌上的大号茶缸喝了起来。
桂香凑过来:“俺也喝。”
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来。
喝过水,桂香拉来一把椅子,把旭东按在上面,然后骑在他腿上,头枕着他肩膀,笑得头发梢乱颤。
旭东拍拍她后背:“还没忘这事啊。”
“你说领了证就可以这样。”
说着扭了扭屁股。
一股暖流在腹部蔓延。
要坏菜!
旭东有了反应,急忙说:“咱们先吃饭行吗,我去做两碗鸡蛋面吃。”
“刚在外面吃了耳朵眼炸糕,不饿。”
“你不饿我饿。”
他刚说完,肩上已传来一阵阵的呼噜声。
旭东自语:“糟糕,提前没问——这娘们儿还有这毛病。”
耀良和湘梅把挂在店门口的服装收拾进来,做着闭店的准备。
耀良说:“旭东和桂香登记了——咱们什么时候去办?”
湘梅脸上满满地喜欢,嘴上却说:“这么着急干嘛,再等等呗。”
“还想考验我呀?我不说了吗,只有你最适合我,我不会再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湘梅故意说:“你不会两天也等不了了吧。”
“湘梅,虽然你是再婚,可我也要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让人们知道我们是明媒正娶——”
耀良说,“不能像你第一次,不声不响把自己嫁了。我估计好多人不知道你结过婚。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湘梅认真看着他:“我有我的想法,你想不想听?”
“你有想法,那好啊,说出来。”
“咱先说好,我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
耀良拍拍胸:“我保证,有问必答。”
“当初你是不是特别爱曲琪?”
耀良挠挠头:“你问这个干嘛,我现在都恨死她了。再说,我实话说了,你不是自寻烦恼吗。”
“你实话实说,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你真想听实话?”
“真想听。”
“那时候我以为遇见真爱了,认为她是世界上最好的——”
耀良如实说,“所以我就对她掏心掏肺,百分之百没有保留地对她好——你听了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她已经被抓,跟你没关系了。”
“你不生气那就好。”
沉默了一下,湘梅说:“耀良,能不能这样,你把对她说过的话,对她做过的事,也对我说一遍做一遍,既然那是你的真爱,我也享受一次。”
耀良为难地:“你真的要我这样做一遍,你不吃醋?”
湘梅摇摇头:“不吃醋,因为那是你的初恋,难道你的初恋不应该给我吗?”
耀良搂住她:“对,那是我的初恋,可我选错了对象,我的初恋应该是你的,我把它还给你,不打折扣地还给你。”
湘梅再次说:“记住,要百分之百毫无保留做一遍。”
耀良再次拍胸脯:“好,我保证。”
湘梅偎在他胸前:“谢谢你,耀良——我没有其他要求了。”
“可那是在广州,好几千里呢。在这儿复原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我想把你去过的地方重新走一遍。你想,感受能一样吗。再说,咱们可以在广州打一些货,一举两得。”
耀良扳起她的头,正要吻她,身后传来一声:“还卖吗?”
湘梅推开他:“卖!卖!”
一辆尼桑轿车停在女士服饰专卖店门前,楚芸和桂香下车。
楚芸说:“今天旭东交给我一个任务,给你买内衣。”
桂香心在打鼓:“这里比劝业场还高级,很贵吧?”
“那不是你考虑的问题。另外,你从农村出来时间不短了,也该融入城市了。别还拿自己当乡下人。要学会适应环境,一成不变会让你被这个世界淘汰。”
楚芸提醒她,“你想想,你要老是这个样子,旭东在外面看见漂亮时尚的女孩子会不会动心?所以你要想管住他的眼睛,必须把自己从里到外打扮漂漂亮亮,不给别人留下见缝插针的机会。”
桂香不知懂没懂地点点头。
她熟门熟路来到一间试衣室前,找售货员要了一卷皮尺:“进去量下尺寸。”
两人进了试衣间。
楚芸让她把衣服脱了。
桂香抓紧衣领:“啊,还脱衣服。”
“内衣不同外套,肥一点无所谓。必须严丝合缝,大小穿着都不舒服——先量一下胸围。”
桂香脱下外套,楚芸说,接着脱。最后脱的只剩小背心。
楚芸拿皮尺在她胸部量胸围:“不错,挺标准。你每天做健身?”
“啥是健身?”
“仰卧起坐,扩胸运动什么的。”
“啥也不做。每天最大的运动是用墩布拖地板。”
楚芸出去了一趟,手捧一摞盒子进来。她撕开一个包装,拿出一件胸衣:“先试这件。”
桂香吐了下舌头,往身上穿。
楚芸撕开另一个包装盒:“那个不行再试这个。”
她一看桂香,差点笑喷。原来桂香把胸衣套在背心外面了。
“你没穿过胸衣?”
“没有。俺们那里都穿背心。”
“脱了背心,穿上这个。”
“啊,有人进来咋办?”
“外面有人看着呢。要不我先穿上你看看。”
楚芸脱去外衣内衣,穿着胸衣对镜子照着。
桂香吃惊地张大嘴巴,能囫囵个塞进一个鸡蛋。
楚芸像模特走了个来回:“怎么样,是不是比穿背心性感多了。”
“啥叫性感?”
“漂亮,好看,让异性动心。”
桂香扭扭捏捏说:“是好看。俺要穿了,旭东会不会骂我?”
“怎么会,就怕他看了把眼睛瞪成牛眼。”
她边说着,手脚麻利地给桂香穿上一件胸衣。
桂香一照镜子:“娘唉!”
马上用小臂蒙上眼……
旭东扎着围裙,从厨房端着两盘菜出来放餐桌上。
当当,外面有人敲门。
旭东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位时尚女人。
她一头大波浪卷发,戴副大墨镜,红唇皓面,笑咪咪地看着他。
旭东问:“对不起,你找谁?”
女人噗嗤一笑,摘了墨镜。
旭东一下子瞪大眼睛——桂香!
桂香踩着高跟鞋,笃笃地在水泥地面来回走了几步,道:“怎么样,惊讶不惊讶,性感不性感?”
旭东不住打量她,这是桂香吗?这是从挂历上走下来的美女:
“你……你怎么打扮成这样?还学会‘性感’——这变化赶上火箭啦。”
桂香嗔怒:“你是不是看见别的女人这样打扮,也这样瞪成牛眼?”
“不会。不是自己家的东西我不会看。”
“啥,你说俺是东西?”
“你不是东西,不对,你是东西,还是不对——对了,你怎么还‘俺俺’的,不是让你改‘我’了吗?
“这是在自己家,在外面早改‘我’了。”
旭东不错眼看着她:“你这么一打扮,我快配不上你了。你应该找个唐国强那样的。”
“去你的,我就要你,十个唐国强也不换。”
“来,让我再看看……嗯,不错,再也看不出一丁点儿乡下的影子了。”
旭东往前凑,“不知道还有没有乡下味——我闻闻。”
桂香推开他:“你围裙上有油,把我衣服蹭脏了。”
旭东解下围裙。
“手上也有油。”
旭东只好去卫生间洗手。
看着桌上的两凉两热菜,桂香说:“做这么多好吃的,你知道我来?”
“我天天做这么多,就等你来。”
“尽瞎扯。做这么多,吃不了怎么办?”
“吃不了扔。”
“啊,你糟蹋粮食,来世淘生个猪,让你天天吃垃圾。”
旭东笑道:“那挺好啊——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无忧无虑。”
桂香比划了一个手刀:“你就不怕过年把你咔嚓了?”
“你杀过猪?”
“我什么农活都干,就是不敢杀猪。”
“那就好办了。来世我变成一只猪,让你养着,跟你吃,跟你住,晚上我还搂着你睡。”
桂香马上扭了扭身子:“哎呀,痒——你太坏了!”
说着拿起筷子打他脑门。
旭东一面笑着一面躲……最后两人抱在一起。
桂香认真地说:“旭东,咱们结婚吧?”
“不是领证了吗。”
“那不算。得摆酒席吃饭才算。在好多人面前,证明我嫁给你了。”
“我不打算大摆宴席,想省下钱带你去各地走走看看,长长见识。”
“就是你说的旅行结婚?啥时候?”
“再等等。我早晚是你的,跑不了。”
桂香低着头不好意思说:“旭东,我现在天天想你,脑子里啥也装不进去。有一次六号桌的菜,我端九号桌去了,差点儿挨骂。”
“你没上过学呀,六九不分。”
桂香点了一下他脑门:“都怨你——你就是个公狐狸精。”
旭东抚着她卷发:“要不你晚上别走了,把咱们的结婚证挂门口,谁也不会说闲话。”
桂香笑道:“把结婚证挂外面,你还睡得了觉。一会儿来一个找你要喜糖,一会儿来一个找你要喜烟——门都得给你敲破了。”
“那就不挂,我打地铺。”
“不行,一宿不回去,宿舍的姐妹们该笑话我了。她们开玩笑可难听了。”
“喝点儿酒吗?”
“不喝,我怕你把俺灌醉。”
旭东强调:“啤酒,喝不醉。”
“我怕你给俺下迷糊药。”
“还用下药,就怕到时你求我。”
旭东一脸坏笑看着她。
桂香知道不是好话:“呸,谁求你找谁去。”
旭东歪头看着她:“生气了?”
“没有,别多想。”
旭东抚了一下她后背:“那就吃饭吧。”
俩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