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代红把一个提包交给耀良:
“这是二土匪的货款,你辛苦一趟交给他。还有,你欠他的债,我用人情平了,但那是建立在你被骗的钱没追回情况下,现在钱追回了——你把借二土匪的钱还了,只还本金就行——咱不欠他人情。该挣的钱必须挣,不该挣的一分钱也不能挣。你懂吗?”
耀良说:“明白。红哥,谢谢你。这次要不是你,我永远被摁泥儿里了。我真后悔拿你的话当耳旁风,不听你的,就被现实教训了一顿。”
戴代红拍拍他的肩膀:
“好在你因祸得福,还有一个爱你的女人什么也不图,默默帮你——这样的女人有人想用毕生财富去换都换不来,你年纪轻轻就有了——这辈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这次出事你不但没亏,还赚了个盆满钵满。”
“红哥,你说得对,这是我这次出事最大的收获,我不会再撒手了。”
戴代红:“有那一天记着告诉我,到时我给你包个红包。”
这些天耀良有了第一张笑脸。
“嘻嘻,我保证第一个告诉红哥。”
“滚吧——路上注意安全。”
二土匪何斌有个哥哥叫何武,外号大土匪。
乍一听,大土匪要比二土匪的名头响,其实不然。大土匪是靠弟弟的名声在外边横冲直撞,专欺负老实人。碰上硬茬,二土匪替他摆平。
开放初期,二土匪凭着手下有几个小弟,在水产市场,欺行霸市,拿下了第一桶金。
小食品市场开放后,他又瞄准了这一块肥肉。在批发市场,搞了一个休闲食品批发业务。把水产的生意交给了大土匪。
大土匪却不是做生意的料,整天吃喝玩乐,挣一点钱不是找女人就是牌桌上给赌友们发“工资”。
就凭大土匪这点脑细胞,生意场都玩不转,在牌桌上更是输得一塌糊涂。输了钱就找弟弟伸手。一来二去,二土匪不想惯着这个不成器的哥哥了。
大土匪说:“兄弟,哥我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你先借我几千接接短儿。”
二土匪吐苦水:“哥,你紧我更紧啊。你看我这儿人来人往挺热闹,那都是假的,越热闹砸的钱越多——手里见不着钱,都在外面飘着。”
“兄弟,你可不能看着哥往坑里掉。我只借一个礼拜,等情况好了,我连上次的一块儿给你清了。”
大土匪听说兄弟手里没钱,急得抓耳挠腮。
二土匪给哥哥杯子续了茶水:
“这样,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看回来多少货款再说——”
正说着耀良推门进来:“哟,大哥也在。”
然后对二土匪说,“二哥,好消息。”
二土匪一见耀良手里的包,就明白了个大概齐。
他冲耀良直眨巴眼,耀良不明所以:“二哥,你眼怎么了?”
二土匪揉揉眼:“眼皮直跳。”
耀良一笑:“左眼跳财一点儿不假。”
他把提包往茶几上一放,“这是红哥让我给你带来的货款,你点一下。”
这话立即引起大土匪的注意。
二土匪心里恨得直骂,真是猪队友!
但他表面上还得一丝不挂:“算了,不点了,给后面小井送去。”
说完又冲耀良眨眼。
耀良笑道:“你看你眼皮又跳了——好事成双啊。”
“我借你的钱也有音儿了,骗子逮着了,不过案子正审着呢,钱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回来我马上给你送来。”
二土匪越听脸色越难看,手里的雪茄被攥成两半。
大土匪则一脸玩味看着耀良。
小井过来要拿提包,耀良说:
“别别,点一下。我替别人办事,出了错我可没法交差。”
二土匪:“错了跟你没关系。你不用管。”
耀良像不倒翁,越摁越来劲:
“不行,货款必须当面点清,这是规矩。”
二土匪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我的话你听不懂?”
耀良坚持说:“二哥,你越信任我,我越不能含糊。”
大土匪看不下去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过一下。我当证人。”
二土匪只好打开提包。
看着里面满满的钞票,大土匪眼睛一亮。
湘梅心疼耀良,干服装就是两头忙,中午休息时,不希望他给自己送饭。
湘梅看了下手表,然后走出室内。
过道,她跟耀良正好碰上。
“耀华姐没告诉你,不用给我送饭。我带着呢,吃不了多浪费呀。”
湘梅故意不给他好脸。
耀良赔着笑脸:
“多吃点好的——你看你都瘦了,多增加营养。”
一女员工刚好路过:“在家疼还不行,还到单位来疼——人比人得死啊。”
湘梅说,“看见了吧,气人有笑人无。明天别来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你那个服装店老空着也不行。”
“中午本来就没有什么生意,正好我也出来透透风。”
“我们什么也不是,你总来让人说闲话。”
“湘梅,咱俩现在都单着,在一起算了,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咱相互关心也名正言顺。”
“耀良,以前我跟你说过,我不图你有钱有势,就图你们家好人好。可你也不能把我当成破烂,想扔就扔想捡就捡。我虽然是普通人,也是有自尊心的。”
湘梅说着眼圈一红。
耀良忙自我检讨:
“以前是我看走了眼,我错了。给我一个改正机会吧。你没听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湘梅盯着他的眼睛:
“你突然转变,跟以前差别太大,我拿不准,我考虑考虑。”
耀良说:“行,我等你。前些日子你为我加班加点儿吃了不少苦,今后我也会加班加点儿补偿给你,别拒绝我好吗。”
湘梅点头嗯了一声。
“那我走了。”
湘梅看着他后影,捶了一下脑袋:“人家给你两句好话心就软了——没出息,丢人。”
大土匪看见兄弟收到了两万多块货款,后面还有耀良的欠款,便狮子大开口借走五千。
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喷云吐雾,去找小姐姐,然后再找赌友码长城。
结果毫无悬念的就是一个字——输。
最后连赌友们都看不下去了,叫他赶紧把水产生意恢复起来,好歹能自己养活自己。
大土匪抱怨左右两家生意都特别火,就他这家门可罗雀。
一个赌友指着他身上的刺青,毛病就出在你身上。就你身上这两条龙,谁敢上你那儿买水产?缺斤短两了都不敢找你理论。劝他再做生意时,穿上长袖衫,或戴上套袖。
大土匪不以为然,他还指着一身刺青震场子呢。
耀良打开店门,外面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他们都穿着制服。
其中一人亮了一下证件,说:“我们是联合执法队,来检查你店里有没有违法经营的服装。”
耀良说你们随便查,他都是从正当渠道进的货。
他们随后围着商店内的服装看了起来。
一个执法人员指着旧西服对另一个人道:“他这里旧西服还不少。”
执法人员对耀良:“这些旧西服目前属于重点打击对象。”
耀良争辩说:“这个事儿不得提前通知吗?市场管理部门没有通知我不许卖旧西服。”
执法人员说:“根据海关有关条例,你这些旧西服也属于走私物品。查处走私物品还需要提前通知你吗?”
耀良无话可说。
“根据有关条例,你这些旧衣服全部没收,并处以二百元罚款。”
其他几个执法人员将陈列在挂件上的旧西服全部摘下,放进一个蛇皮袋里。
耀良急了:“全部没收,还罚款?让不让人干了!“
执法人员:“你有意见可以到工商部门投诉。”
人员私撕下一张罚款单交给耀良。
处理公告来了。
公告栏更新了通知。
与上次黄底黑字不同的是,这次改成了黄底红字:
经上级有关部门调查,我厂在引进设备过程中,厂领导存在严重渎职行为,导致进口设备名不副实,关键部件与合同标定不一致,生产的产品不达标,给国家集体带来一定的损失。
现经局领导决定,给予厂长靳战扬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撤销对闻在行同志的一切不公平处罚,恢复原技术评级。
旭东书林陈睿习惯性聚在一起。
陈睿先说:“是处罚终于来了,你们怎么看?”
“咱们厂处罚决定,我不关心,我更关心对局里领导的处罚,整个引进过程,靳厂长只是陪衬,他又没有决定权。”
旭东直言不讳道出他的观点。
陈睿说:“听说杨局长被调离,其他几个副局长也受了处分。”
书林指出:“不痛不痒。”
旭东也说:“没有经济问题,充其量就是失察失职,责任心不强,跟贪腐没有关系。”
“我觉得靳厂长有点冤,引进设备他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
陈睿鸣不平,“再说他工作兢兢业业,做事公私分明,整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全厂公认的好领导,怎么就被处理了,不公平。”
“我听财务科人说,靳厂长曾把分给自己的一套住房给了一个住房困难户——这种事有几个领导能做得到。”
旭东说:“我也听说了。可这件事出来后,不但未获得良好的口碑,反而被人一顿痛骂——让人不可思议。”
书林道:“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他这一让房,不是把其他分到房的厂领导放被告席上了嘛。”
“同样,下面没分到房的也骂街,你凭什么不把房让给我,我也是住房困难户——这种上下不讨好的事,靳厂长做之前就没考虑后果?”
旭东说:“靳厂长曾是军人,做事直性子,哪想得到这些弯弯绕。”
陈睿分析说:
“这次一起去引进设备的还有生产科长,技术科长——他们可都是专业对口的负责人,反倒一个都没事,我猜靳厂长大包大揽自己一人担责了。”
书林赞道:“很仗义,是条梁山好汉。不过这样做的后果,是让该担责的人逃了。”
陈睿说:“那我们这次举报不是失败了?”
旭东摆下手:“不能这么说,闻师傅不是恢复名誉了吗。也算部分达到目的。”
书林道:“该动谁不该动谁,这里面学问大着呢。靳厂长其实也是聪明人,如果他为了保全自己把别人交出去,那具体工作谁干?这些部门负责人可都是技术骨干。”
陈睿道:“我明白了,靳厂长这是弃帅保车,既彰显仗义,又拢住了人心——好棋。”
旭东转了话题:“陈睿,跟你一起下乡的那个曲琪果然是骗子,耀良的好几万块钱差点打水漂。”
陈睿叹气:“当初怪我前怕狼后怕虎,没说实情。回头你们见了耀良,替我解释解释。”
“跟你没关系。”
书林说,“以耀良那狗脾气,你说了他会跟你玩命。那时候他的智商是零。”
旭东:“好在这回他终于看清谁是宝贝了。”
书林:“这次他要不把李湘梅娶进门——我不管你们哥几个,反正我是跟他掰了!”
耀良和姐姐吃午饭。
耀华问:“跟湘梅说了吗?”
耀良点点头:“说了。她说考虑一下。”
“你伤了她,她又刚离婚,肯定不会这么快答应你。你也别着急,她跑不了的。她早就是咱们家人了——”
她戳了弟弟脑袋一下,“那时你鬼迷心窍,就不听我的。”
“姐,你就别提那阵儿了——你说,我跟她和好,不能红口白牙什么也不买。我打算给她买个戒指,是买纯金的好,还是买宝石的?”
“湘梅属于过日子的女人讲实惠,就买纯金的吧。”
“满大街都戴金的,是不是太俗气呀。”
“是有点儿俗。那就买宝石的吧。我喜欢猫眼宝石。不知湘梅喜欢什么样的。”
“你喜欢,湘梅肯定也喜欢。就买猫眼宝石的——买两个。”
耀华瞪着他:“你烧包是不是?买两个干吗,一手戴一个呀。”
耀良解释:“什么呀,买两个你们俩一人一个——有好事,你兄弟能把他姐姐忘了吗。”
耀华看着自己的手指:“算了,你心意我领了。”
“我可不是说说,真给你买。”
“真买也不能买。你想过没——”
耀华给他讲个中缘由:
“将来你俩才是一家人,你给我买首饰,那不等于花你跟湘梅的钱吗。花你的钱行,花湘梅的钱不行,这是过日子——你懂吗。”
耀良一愣:“这我没想过。不过,你不用多想,湘梅不是小气人,她光给缘缘就花多少钱了,还在乎给你花钱?她早把你真心当亲姐看待了。”
“话可以这么说,但事不能这么做。没结婚她花钱大手大脚,结了婚,她就该精打细算了。我是女人我比你明白。”
耀良想了一下:“要不这样,买了之后你先别戴,看到她戴你猛夸一通,以后有事再拿出来戴,湘梅就认为是你自己买的了。”
“我发现你被人骗了之后脑袋瓜变灵光了,会玩阴谋诡计了。”
“什么阴谋诡计,这是善意的谎言。”
“不用你买,回来让你姐夫给我买。”
“别矫情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也主一回事儿。”
耀良一锤定音。
闻师傅从车间办公室出来,走进机修组屋内,看了看周围,翟永利和小任在干各自的活。
闻师傅:“翟永利,你过来。”
翟永利站起身,小跑至闻师傅跟前:“闻师傅,你叫我?”
闻师傅上下打量他:
“口改得够快呀。我倒霉的时候管我叫老闻,现在我没事了又叫我闻师傅——改口比翻书还快。”
“闻师傅您别误会,当时厂领导处理您,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我也是被欺骗了。现在您恢复名誉了,我得和厂领导保持一致。”
闻师傅:“我纠正你一句,我不是恢复名誉,因为我没做错任何事情。现在给我恢复技术评级,是他们自己扯自己嘴巴,知道吗!也包括你。”
翟永利连连点头:“对对,您说的对。”
闻师傅:“刚才车间通知,各班组出一个人,组成固定资产评估小组,就你没事干,你去吧。”
翟永利:“固定资产评估那是知识分子干的事,我只有小学文化,帮不上忙啊。闹不好再添乱。”
翟永利还算有自知之明。
闻师傅:“让你参加评估小组是打打杂,评估的事你连飞子都贴不上——想什么呢。”
翟永利问:“那我干什么?“
闻师傅:“贴牌儿——就是把标有固定资产字样的小牌牌粘在办公桌椅子文件柜等等办公用品上。这活儿只配你干。记住了,别给我干砸了。我推荐出去的人没一个孬种,希望你别给我破例。”
“您放心,这点小事我要干不好,我卷铺盖滚蛋。”
闻师傅:“哎,你小子还真打算干砸了?”
“我是立个军令状。”
不得不说,翟永利的嘴是金嘴,一语成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