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泰知道饭店没法干了。
原以为自己与戴老板是一对一的较量,不想对方背后站着的都是他惹不起的人,根本不在一个宇宙。
想明白了,也就简单了,一个字——撤。
第二天振兴酒家大门紧闭,门口戳一块木板,白底黑字:低价转让,非诚勿扰。
一连七天,无一人打电话。
黄振泰反思,如果自己是戴老板,徒弟自立门户,还挖他墙角,并出言不逊侮辱他,再后来干不下去,低价转让饭店——他会怎么做?
圈子就这么小,他一定放话,谁给徒弟兜底,他跟谁不共戴天!
一定是这样,姓戴的干得出来。
于是黄振泰灰溜溜去了宏兴饭庄。
黄振泰屁股坐在沙发上,脖子快伸到了老板台上:
“戴老板,您得帮帮我,我从心里感激你。我饭馆开了不到一个月,钱没赚到还欠了一屁股账。您无论如何不能见死不救。”
戴代红双脚往办公桌上一翘:“行,不装了,直截了当——我怎么帮你?”
“我打算把店兑出去,可牌子挂了一个礼拜,连个问的都没有。”
“急什么,地段那么好,不愁出不了手。”
“不行啊,我着急,我两个徒弟,雇来的服务员还有债主,天天问我要钱。我已经焦头烂额了。”
“你欠我的钱可以一走了之,欠别人的钱就负责到底——合着我这个人好欺负是吧?”
戴代红跟他矫情道。
“哎哟,戴老板,我早知道锅是铁打的了——您就别戏弄我了。对您我是心服口服,不敢再有半点不敬。”
戴代红沉默片刻,说:
“就凭你欠了不少账,没跑路还想着欠薪的员工,说明你吸取了教训,开始讲诚信了,看在这个份上,我就搭把手——说吧,我要怎么做才能把你的欠账平了?”
黄振泰坐直身子:
“你只要收了我的店,我把欠薪欠债兑平了,我就卷铺盖回老家,本本分分过太平日子,不再干这个行当。”
戴代红摇摇头:“你就这样自暴自弃?不是你的心里话吧。”
黄振泰坦白道:“老实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自从我学徒开始,我就想自己做老板。学一身本事,结果到老了还给别人打工,死都不甘心。”
他又惭愧地说,“本来我应该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从零开始,可我非要省略这一步,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唉,这人性的弱点啊,谁也摆脱不了。”
戴代红认为火候到了: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接着干你的经理,我给你两成股份,除了财务,你可以用原班人马。”
黄振泰摆手:“戴老板,我决定打道回府了,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猫戏老鼠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吧。”
“你是觉得我开出的条件不够好,没达到你的预期?”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所以我才觉得这是开玩笑。”
“是不是玩笑,我们可以马上签合同。”
黄振泰还是怀疑:“真的签合同?”
戴代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扔桌子上:
“不过丑话说头里,再让合同半途而废,你会看到我另一副嘴脸!”
黄振泰双手在膝盖上不住摩擦:
“这么好的条件我要再半途而废,那我脑袋一定被熊掌拍了。”
黄振泰指挥装修人员把“振兴酒家”牌子摘下,换上黑底金字的“宏兴酒家”牌匾。
大门两侧摆满花篮。随着鞭炮的声响,大批食客涌进店内。
黄振泰双手抱拳,做欢迎状。
其中一客人拍拍他肩头:“黄经理,开业大吉!”
黄振泰笑道:“原来是你呀——今天可不能光要炸果仁了。”
客人说:“今天我是来尝你的招牌菜。”
与此同时,戴代红正跟针眼电话商量明天的事情。
针眼只要求一点,明天现场一定要有警察,不然有什么事不好说。
戴代红告诉他早就安排好了。明天直接送来,让耀良确认,没问题,再走正式程序。
针眼最后惋惜地说,真舍不得把她交出去——还没处够呢。
戴代红嘲笑,身边带一个骗子,不怕被卖了。
想卖我的人最后都被我卖了,针眼翻了个白眼说。
缘缘在里屋已经睡了。
姐弟俩说正事。
耀良说:“姐,你给我出出主意,怎么向湘梅开口?”
耀华挖苦道:“你不说,你们是同学发小太熟了,没有‘眼前一亮,心头一跳’的感觉吗。现在让人骗了,那种感觉有了?”
耀良叹道:“说实话,现在也没那种感觉。只是湘梅为我付出那么多,我不能不知道报答。”
“那你到底是报恩,还是真的喜欢她了?婚姻可不是儿戏,湘梅受不起第二次伤害。”耀华把话亮明。
“其实吧,姐,早先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太对了,找媳妇就应该找个过日子的,漂亮的媳妇谁都想找,那是给有实力的人准备的,我薅不住。”
“没金刚钻別揽瓷器活儿——说的就是你。”
“类似的话红哥也说过,当时我没放心上。要放心上,也不至于闹这么一出。花钱买教训这话真的一点儿不假。”
“要说湘梅真是个好姑娘,你说你都对她那样了,她还加班加点地打工挣钱为你还债,这样的女人打灯笼也难找。只是可惜呀——”
“可惜什么?”
“她不能生育。”
耀良吃惊:“不能生育,你怎么知道?”
“她跟江红军离婚,就因为这个。”
耀良不语了。
“现在听到这个,还打算娶她吗?可想好了。”
耀良沉默了一下,说:
“姐,我知道你想什么了。咱家就我一个儿子,得考虑传宗接代的问题。可是啊,经了这事,我有点成熟了。做什么事再也不能光考虑自己了。”
他深有感触地说——
“我有事,我那帮发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争先恐后帮我。你说湘梅不能生育,又离了,不正是应该我做点什么吗。没孩子又怎么样,抱养一个呗,你们不也是抱养——”
耀华一把捂住他的嘴,瞪了他一眼,然后悄悄走到里屋,看见缘缘仍在熟睡,才放心走回外屋。
耀华戳了他脑门一下:“管好自己嘴!”
耀良回到刚才的话题:“姐,你同不同意湘梅到咱家来?”
“你刚才还信誓旦旦要为湘梅做点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耀良下了决心:“我主意定了,这辈子什么样的女人都不要,就湘梅了。”
耀华哼道:“绕了一圈儿又回到原点,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姐呀,你就别戳我肋骨条儿了。”
午饭时间,大家互相看都吃的什么。
女员工看了下湘梅的饭菜:
“有家庭的跟没家庭的就是不一样,湘梅就是例子。离了婚就一人,没人疼没人爱,吃饭有一搭没一搭的瞎就乎。你们可都要吸取教训,结婚要谨慎,离婚更要三思而后行。”
一女员工进来说:
“湘梅,不是我说你,你结婚让我吃惊,离婚更让我吃惊。现在还让我吃惊——给,又有人给你送午饭。”
她把一个饭盒放在湘梅跟前。
湘梅认出这是耀良的饭盒:“他人呢?”
女员工说:“走了。让他进来,他不进来。”
湘梅走到窗口,看到耀良骑车走了。
她走回桌前,几个人打开饭盒,看里面的菜,里面有鱼有肉有鸡腿。
女员工羡慕地:“湘梅,这么快又找了一个?”
“同学。”
“结婚了没?”
湘梅笑道:“废话,结婚了人家还给我送饭。”
“看着挺有食欲。尝尝行吗?”
“不行。”
“不对吧,江红军送来的你很大方,随便尝,今天怎么了,突然变这么小气。”
“不是今天小气,以后天天小气。”
湘梅拿起鸡腿,大口啃起来。
一辆军用吉普车飞快掠过大街。
针眼驾车,曲琪坐副驾驶。
曲琪问:“你那朋友真投五万?这年头一次拿出五万的不多。”
针眼说:“普通老百姓当然拿不出,可我哥们儿是做生意的。这五万只是先期投的,如果利润兑现,他还会追加,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你那边靠不靠谱。”
曲琪看着窗外:“靠不靠谱,投了不就知道了嘛。”
吉普车拐了个弯。
曲琪说:“这里我看着眼熟。”
“来过?”
“好像。你朋友做什么生意?”
说着话,吉普车停在宏兴饭庄前,两人下车,进了大门。
耀良将车停在饭店大门侧面,他和正义下车。这时旭东和书林也赶到。
他们都是在半小时前接到戴代红的电话。耀良的任务是把正义也带过来。
四个人穿过大堂,上了二楼。马上就有女声从办公室传出。
“我要告你们!你们这是非法拘禁!警察来了你们谁也跑不了!”
耀良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加快脚步推开办公室门。
曲琪从沙发上站起来:“耀良?你来的正好,我知道你会来救我——这俩人非法拘禁我。”
耀良上去给了曲琪一个耳光,后者捂着脸,看着耀良。
“演,继续演。你要不去演戏,是影坛一个损失!别说没用的——为什么骗我?”
戴代红和针眼看见耀良来了,便出了办公室。
挨了一巴掌,曲琪仍然脸不改色心不跳:
“耀良,我没骗你,我们只是做了一笔交易——我把第一次给了你,那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你的‘第一次’真多,”书林调侃道,“返城指标也是‘第一次’换的吧。”
曲琪恨声道:“是陈睿告诉你的?”
“陈睿要告诉我们,你骗局还能得逞!”
耀良还要踹他,正义拉住他:“行了,我还在这儿呢。”
“正义,别拦我 ,她害死我了!”
旭东说:“耀良,别让正义为难。下面交给他,回头你等信儿就行。”
正义对曲琪:“跟我走吧,到里面你有申辩的权力。”
耀良怒道:“她申辩个屁。我问过律师了,就她这个诈骗数额,起码判她
十年。哼,一个女人有几个十年!”
正义再催促:“走吧,别磨蹭了。”
曲琪原地未动:“等一下。我要说出受谁指使,能放过我吗?”
耀良诧异:“受人指使?受谁指使?”
曲琪答:“庞顺起。”
“庞老板?”
耀良大感意外。
“大部分钱也在他那儿。”
耀良问:“你们俩什么关系?”
戴代红进来听到说:“打电话把他约到这儿来。”
戴代红把办公桌上座机推给她。
曲琪拿起听筒拨号:“喂,姐夫吗?……我回来了,在吃饭呢,你过来吧……宏兴饭庄。”
庞顺起接到小姨子电话,马上打车来到宏兴饭庄。
他下了车,等在门口的女服务员小姚问:“是庞先生吗?”
庞顺起没答话,先问曲琪在哪儿。
小姚带庞顺起至办公室门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庞顺起推门进去,先看到曲琪:“不是吃饭吗,怎么不在楼下?”
曲琪看向耀良。
庞顺起看到耀良,明白了。
他转身就跑,但刚出门便被推了回来。
针眼进来,关上门。
正义对耀良小声道:“上次在火车站曲琪跟一个男人——就是他。”
曲琪局促不安地看了庞顺起一眼,低下头。
庞顺起看着曲琪:“你卖我?”
“姐夫,你也看到了,一大帮人,还有警察——我没办法。”
“你我各取所需,大难临头各自飞——知道会有这一天。”
戴代红:“行了,进入正题吧。今天请你到这儿来,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庞顺起说:“好,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开门见山——万耀良,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疑问,问吧,我全告诉你。”
耀良拍了拍脑门,晃了晃脑袋:“我脑子有点乱,书林,你问吧,反正事情你也知道七七八八了,从哪儿开始问你比我明白。”
书林说:“庞老板,耀良在广州和曲琪的偶遇是不是你安排好的?”
庞顺起:“是。”
“小胡子配合你们演戏,他被你收买了?”
“我没收买他。我去他那儿打货,他跟我玩调包,被我识破,我没报警,所以他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还可以这样还——”
书林又问:“曲琪给耀良介绍卖工服的生意,也是你抛出的诱饵?”
“没错”
“真舍得下本——先把自己情人送给耀良,又赔几百块给耀良吃个甜枣儿——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还真不是一句戏言。”
庞顺起苦笑一下:“最后还不是栽了。”
“为了骗耀良,把小姨子生意也毁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代价有点大吧?”
“她那个店本来就不赚钱,一直是我给托着。”
书林坏笑:“然后呢?”
“然后——”
庞顺起竟然老脸一红。
书林说:“耀良,下面该你问重点了。”
耀良强压着打人的意念:
“庞顺起,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算计我?你差点让我倾家荡产,差点失去一堆好哥们儿!让一个死心塌地爱我的女人最后随便嫁了!你这么祸祸我,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庞顺起说:“凡事有因就有果,有果就有因。是你先坏了规矩,你不地道在先,那我只能以牙还牙了。”
耀良说:“我哪里不地道,我是让你戴绿帽了,还是把你孩子踹河里扔井里了?”
庞顺起从头讲起:
“就从卖旧西服说起吧。本来卖旧西服是我下了心思,动了脑子,搭上资金弄起来的,可你非要插一杠子。蛋糕就那么大,你切走一块,这不是从我钱包里往外掏钱嘛,我肉疼啊。”
“凭什么你不费一枪一弹就从我地盘摘桃子吃。挡人财路,如杀父夺妻你不知道?同行间这么赤裸裸抢生意,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借用刚才那位兄弟的话,我也说一句不是戏言的话——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耀良闻听哑口无语。
旭东插嘴说:“现在服装街都卖旧西服,你要一个个报复?”
庞顺起:“后来的我管不了,但他万耀良必须承担乱动别人钱包的后果。幸运的是他遇上我这个比较善的人了,要是换了别人,恐怕他后半生就会在床上度过。”
“你应该庆幸现在有警察在场!”书林说。
戴代红:“耀良,他虽然可恶至极,但有几句话有可取之处。你要引以为鉴。”
耀良点点头,然后问庞顺起:“你这么恨我,为什么还借钱给我?”
庞顺起噗嗤一笑:
“割你身上的肉喂你,你还对我感激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说我该是什么心情?”
曲琪咯咯笑起:“这是我听到的最大笑话。”
“我他妈——”
耀良抄起烟灰缸朝庞顺起头上砸去,被针眼一把夺走。
耀良还要去夺,针眼用一根手指逼退他。
正义打电话联系公安,半小时后一辆警车开来,把曲琪和庞顺起带走。
众人告辞,戴代红留下耀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