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良小心翼翼地敲敲二土匪办公室的门。
透过玻璃门,二土匪朝耀良勾勾手。
耀良推门进去。
二土匪说:“你今天要是来借钱的,我可没时间招待你。”
耀良把姿态降得极低:
“二哥你说哪儿去了。我是来还钱的。不过没凑齐两万,先还一多半——给,这是一万五。”
他边说边把数沓钞票放在茶几上。
二土匪奇怪地问:“红哥没跟你说?”
耀良没听明白:“红哥?说什么?”
二土匪说:“你有戴代红这样的大哥,真是祖上的坟头冒青烟了。哎,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充愣——红哥替你把账平了。”
“真的,这是什么事时候的事?”
“甭管什么时候,你的账已经一笔勾销——这钱你拿走吧。顺便再提一句,今后你千万别找我借钱,找我也不借。”
耀良赶快把钱收起来。
二土匪拿起茶杯:“不送。”
靳厂长坐在主座沙发上,两个身穿中山装的男人坐客座沙发。
虽然三个人主客分明,但两个陌生人的气势让靳厂长有一种不祥之感。
有着浓眉的男人先发话:
“我们是市监察局的工作人员。接到群众举报,你厂在引进设备期间,玩忽职守,导致进口设备以次充好,使国家蒙受了巨大经济损失。”
并且递上了自己的证件。
另一男人补充:
“除此之外,对质疑设备疑点的老工人闻在行同志,打击报复,在广大职工中造成极坏的影响。因此,我们对相关的各个部门取证调查,希望你厂有关负责人员积极配合。”
靳厂长态度极为端正:
“作为厂长,我一定按组织程序积极协作,使调查公平公正进行。”
对闻在行的顶格处理,靳厂长是有些抵触的,但局领导的决定他又无能为力。现在有更高一级领导干预,靳厂长倒是乐见其成。
浓眉男人:“我们现在对如下部门人员进行调查取证:生产科,供销科,财务科,技术科,检验科,还有拔丝车间机修组的闻在行同志。”
靳厂长说:“没问题。我马上安排有关人员与你们配合。”
上面来人调查引起了轩然大波。
舆论就是墙头草,哪面硬就跟着哪边跑。
以前不利于闻师傅的言论,如摧枯拉朽,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代之的是为闻师傅鸣不平。
中午饭点,旭东书林陈睿三人坐在一张餐桌前。
书林说:“上午你们俩也被叫去问话了吧?来得挺突然,出乎预料。”
陈睿兴奋地:“我以为又得几个月,没想到,正义之剑亮得这么快。”
“你们发现没有,市里在调查的同时还掩护了举报人,故意找了这么多部门这么多人询问。”
旭东还是很佩服上面的机智做法。
“谁也想不到我们仨这个才是人家询问的对象,其他人都是陪衬。”
“要真是问题被坐实了,我们是不是会受到表扬啊?”
陈睿想法单纯。
书林有不同看法:
“表扬不是好事。咱们反映的问题一旦查实,会有一部分人被处理。到时我们也会成人们谈论的焦点,各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旭东也赞成书林的话:
“最好的结果就是上面为我们保密,别把我们放火上烤。”
书林道:“表扬不能当饭吃。我们的目的是把被歪曲的事实纠正过来。”
陈睿说:“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书林一转话题:
“旭东,红哥让人算计了,虽说他不让咱掺和,但咱不能什么也不做吧?咱不能一有事就找红哥,红哥有事咱装聋作哑。”
旭东说:“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晚上去给黄振泰添添堵。”
晚上,湘梅在胡同口站着,看样子等人。
天明从自家院子出来倒垃圾,走到胡同口,看见湘梅。
湘梅说:“天明,我有事找你。”
她拿出一个用报纸包好的纸包:
“你把这个交给耀华姐,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们哥儿几个凑的,以后每个月都会有。”
天明问:“什么呀,还得经我们手?”
“三百块钱。”
“你一个月不是只有一百多块吗,怎么会有三百?”
“你别管,我有办法挣。”
“再有办法,也不会挣那么多吧。我开大货一个月拼死拼活才不到二百。”
天明有了一个不洁的念头——
“你说实话,是不是动了你们商场的货款?”
湘梅一听马上抗议:
“天明,你这么看我?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能做那种事情吗?”
“你不说钱的来路,我能不胡思乱想吗?我希望咱们这些同学发小都好好的,别出什么事儿。”
天明真不想同学中再出幺蛾子。
“苟妮妮吴义霞现在哪儿都找不到,你再有事,三朵金花全军覆。”
“我真的没事儿,你别多想。”
天明一定要知道真相:
“这样,你只告诉我,我不对别人说,我发誓。”
湘梅知道天明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不用发誓,这么多年你为义霞守着秘密,我相信你。我……我每天除了工作,又找了三份工,早上接送孩子,晚上饭馆洗碗,夜里陪护病人。”
天明凝视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湘梅央求道:“你千万别跟人说,特别是不能让耀华姐知道。既然帮她,就不让她知道。你帮我一次吧,就算我求你了。”
她说完,匆匆走了。
天明慢慢蹲下,脸冲墙,用手捂着嘴,努力不让哭声传出来,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自言自语说:“耀良,湘梅怎么看上你这个王八蛋!”
戴代红从北京站出来,立刻有举着住宿牌子的揽客人凑上来。他摆摆手,几个人散去。
一辆挂军队牌照的吉普车停在戴代红身边。
针眼推开副驾驶车门,戴代红上去。车子驶离原地。
戴代红:“先说那事办的怎么样了吧。”
针眼说:“按你的吩咐我约了刘莲,也跟她说了要开女性专卖店的意思,可她没接话茬呀。”
戴代红有些失望:“那就是我判断失误——关心则乱——看谁都像骗子。”
“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乐了——”针眼卖个关子。
戴代红看着他。
“她劝我投资小煤窑。”
戴代红沉默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
“我对她说,给我两天时间。”
“怎么把她带回天津那是你的事了。”
“你不带她一起回去?”
“我还有件事情顺便要办。”
“什么事,我给你办不成吗?”
“你办不了——三角债。”
“讨债呀,那是老五的强项。哪家呀?”
戴代红想了一下:“易通商贸有限公司。”
针眼问:“你跟易通还有生意做?”
“没告诉你这是三角债吗。”
“白条还是发票?”
“正式税票。”
“拿来吧。”
戴代红警告:“严禁使用暴力。”
“使用什么暴力——易通商贸那是大鼻子朋友的公司。十几年前给咱们拎包都不配。这事儿都不用老五,交给我吧。”
戴代红把税票交给他。
针眼装起来说:“晚上叫上他们几个一起聚聚?”
“没我事了,我赶紧回去,还一大堆事呢——调头。”
针眼后悔地拍了下脑门:“唉,瞧我这嘴欠的,那么早告诉你干嘛。”
耀良低头打扫卫生,一个多礼拜没开门,简单打扫一下,迎接客人。
门一响,有人进来。
耀良习惯地说:“欢迎光临!”
话刚落下,屁股上便挨了一脚,接着身上又挨了几脚。
天明指着他:“要不看在发小的份上,我真想再抽你两儿大嘴巴子!”
耀良把笤帚一扔:“你发什么神经——我招你惹你了?”
天明一甩手,一个纸包落他身上,又掉地上。
耀良捡起:“这是什么?”
“湘梅除了自己工作,每天还打三份工。早上下午接送孩子。晚上给饭馆刷盘洗碗,夜里还陪伴病人。”
耀良说:“她不要命了,外面欠多少账没还?”
“她欠什么账,她替你还账。她听说你欠了一屁股债,拼命打工,怕你还不上挨打。”
天明抹了一下眼眶——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听后哭得稀里花拉的!”
耀良立马揪住天明:“你说的是真的?”
天明推开他:“你让那女人骗怕了,谁的话都不信?”
“我把她伤得那么重,随便找个男人就嫁了……还想着为我还债。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
耀良捶着自己的脑袋。
“都说天上不可能掉馅饼,你不就被馅饼砸中了嘛。”
天明指着他鼻子骂:
“湘梅这样的女人,你能找出第二个吗——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屁眼儿大把心都拉出去了!”
耀良抓住他胳膊使劲摇:“天明,你现在骂我没用。你给我出出意,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回报湘梅,最起码让她知道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不能再让湘梅再这么打工了。她是人不是机器。你不心疼我们还心疼呢。”
“对对。我一会儿去学校,替她接孩子——不对,还让湘梅接什么孩子,刷什么碗呢。”
耀良一拍脑门,“二土匪的账,红哥已经给堵上了。你们给我的钱,我也还给你们。”
天明问:“红哥已经为你堵上窟窿了?”
“昨天我给二土匪还钱,二土匪说的。”
“你现在不欠二土匪钱了,你欠红哥的了。所以我们的钱先不急着还,你先把红哥的账还了。”
天明接着说,“旭东说的对,凭什么我们该做的事让红哥做。这样不地道。”
耀良马上关了店门。
耀良骑车来到学校门口,发现大门紧闭,也无等候接学生的家长。
湘梅领着缘缘回来,耀华已经做好了饭菜。
缘缘看着桌上丰盛的饭菜:“妈,今天做这么多好吃的,都是我喜欢吃的。”
“这是给你干妈做的,你别多想。”
耀华把碗筷子摆好。
缘缘对湘梅说:“干妈,快洗手,一起吃饭。”
湘梅看了下手表:“不了,你们吃,我还有事。”
缘缘拽着她胳膊,企盼地看着她:“不嘛,干妈吃了再走。”
耀华也说:“湘梅,吃了吧,专门为你做的,你不吃,缘缘也不饶啊。”
“对,干妈吃,要不我不饶!”
她拿起一个馒头,一双筷子递给湘梅。
望着缘缘期待的眼睛,湘梅只好说:“好,干妈快吃——干妈真的有事。”
她坐下,接过馒头和筷子。
耀华给她们盛稀饭,给湘梅盛完,端过去时,缘缘做了个“嘘”的手势,并指指湘梅。
湘梅嘴里嚼着馒头,一手去夹菜,但夹着夹着筷子吧嗒一声滑落——她头一歪,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耀华并不知道湘梅此时身兼数职,夜里根本没睡,但知道她为耀良操碎了心,
不比她这个当姐姐的差。耀华不停地擦着涌出的泪水。
门一响,耀良进来了,看见湘梅趴桌上,急忙问:“她怎么了?”
耀华小声说:“睡着了。”
“别这样睡啊。去我屋里。”
他拦腰抱起湘梅,走进自己屋。
耀华对女儿说:“缘缘,你吃饭,让干妈睡一会儿。”
“妈,晚上让干妈在咱家睡吧?”
“那你舅舅去哪儿睡?”
“让他去火车站睡呗。上次我在火车站看到好多人好多人在地上睡。”
耀华用手戳了她脑门一下:“亏你舅舅那么疼你!”
耀良尽量小心地把湘梅放床上,然后轻轻抬起她的双腿,缓缓放置妥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天明给的纸包,塞进湘梅衣袋里。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她。
此时耀良蓦然感到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他曾经守着一个女人看着她熟睡, 那个人是害惨他的曲琪。
睡着的湘梅,朦胧中嗅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她扯起被角闻了一下,口里喃喃自语:“耀良,你要小心……小心……有人抓你,快跑!”
突然她睁开眼,跳下床就走。
耀良一把抓住她:“你干什么去?”
湘梅推他:“我要晚了,饭馆扣钱。”
耀良按住她:“饭馆的活儿我给你辞了,不用去了。”
湘梅急了:“谁让你辞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起开,别拦着我!”
“我没有欠账了,你还去干嘛。”
湘梅彻底清醒过来:“你跟我分手了,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刚才你吃着饭睡着了。”
湘梅推开耀良,往外便走。
耀良把她拽回来:“跟你说了,没有债了,不用去打工。”
她打开门,往外一指。
耀良站着不动。
湘梅过去把他身子往后一拧,将他推了出去,立即关门。
关门一瞬间,缘缘哧溜一下钻进屋去。
耀良啪啪拍门:“这是我的屋!”
屋内传缘缘的声音:“坏舅舅,去车站睡。”
旭东书林陈睿来到振兴酒家门口,从外面看,里面座无虚席。
陈睿说:“饭店这么火呀,老板有一套,难怪自立炉灶,不甘心给人打工。”
书林一提手里的书包:“这个带对了。”
几个人进了店,整个大厅基本坐满。
旭东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个空位,三个人走过去。旁若无人地坐下。
所有桌上都摆了唯一的一道菜:油炸花生米。
食客喝着自带的啤酒饮料。
所有的服务员,倚墙站立无所事事。
书林看了一会儿,说:“今天有好戏看了。”
旭东说:“没想到,有人先我们一步 。”
陈睿问:“服务员怎么这么清闲?”
书林说:“一会儿就有答案。”
一位女服务员走到他们跟前,递上菜单:“先生,现在点菜吗?”
书林没有看菜单,而是说:“旁边点什么,我们就点什么?”
服务员收回菜单: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不能这样吧,都这样,我们还干不干生意了。”
书林说:“那再加一个酸辣土豆丝。”
旁边桌上男子插话说:“服务员,不是我们不点菜,是你们没有哇。”
服务员说:“一本菜谱,怎么没有。”
男子说:“我想吃芹菜拌粉皮——有吗?”
服务员:“没有。”
“豆芽菜拌豆皮有吗?”
“没有。这些凉菜,档次太低,我们不做。”
“要一个档次高的——佛跳墙有吗?”
“没有。”
“大闸蟹有吗?”
“没有。”
男人一摆手:“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还嫌我们不点菜——讲不讲道理呀。”
后厨比服务员还清闲。徒弟王李和墩工闲的聊天。
墩工说:“今天你们赚了,到现在一个菜还没炒呢。比我墩工还闲在。”
徒弟王:“我们愿意闲在?老板答应我们分成,一个菜不炒就意味着一分钱不挣。”
墩工问:“老板得罪谁了,外面这些客人是找事来的吧?每桌就要一盘炸果仁,还自带酒水,一坐就是两儿小时,这不要老板的命吗。”
徒弟李:“师傅应该是火上房了。”
大厅里,黄振泰向各桌客人作揖:
“各位爷,各位大侠,我求求你们了,本店本小利薄,经不起各位大侠这么折腾。”
他继续说,“我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了,请各位高抬贵手,放本店一马,我给各位每人十块钱——我就不送各位了!”
一客人不满地说:
“老板,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跟我们有嘛关系,我们各式各马,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是来找事的,别给我们瞎扣帽子。”
另一客人说:“就是,明明是你们服务不到位,菜品单一,满足不了顾客需求嘛。”
黄振泰仍然抱着双拳:
“您这是冤枉我呀。本店的的菜样新,份量大,南北兼顾,满足不同顾客口味,可以说凡是来过的都说好。”
客人说:“不对,我的口味就满足不了——刚才我点大饼夹臭豆腐,你们就没有。”
黄振泰:“那玩意哪个饭店也没有啊!”
“谁想吃臭豆腐,我有!”
书林把书包往桌上一抖,五罐“王致和”臭豆腐滚在桌上。
客人过来问:“兄弟,卖吗?”
书林大方地:“拿去吃吧。”
俩客人各拿走两罐,扔给邻桌一罐。
邻桌人心领神会,装作脱手,啪,臭豆腐掉地上摔碎了。
没等书林动手,一男子马上拿来墩布,将碎一地的臭豆腐墩的满处都是……
有几个食客刚一走进店门,便被熏得跑了出去。
黄振泰已经嘴唇直颤,身子直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