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良这些日子,脑袋快急出杈来了。
自打曲琪的出租屋易主,他心里就咯噔一下,脚像踩了棉花套,东倒西歪不知怎么回到的门店。
四万块钱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自己不过跟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三次,四万块钱要去花天酒地,还不夜夜做新郎?
这买卖亏到了外太空。
曲琪已经被他列入了死亡名单。
掐死她!
勒死她!
淹死她!
……
所有的恐怖现场,都跟曲琪联系在一起,就差凌迟了。
现在怎么弄死她已经不重要了,得先找着她。
耀良去了火车站,扒在车站售票处窗口问售票员:“有去阳泉的车票吗?”
话音刚落,他就被两只手一左一右抓离了售票窗口。
耀良认识他们,二人都是二土匪的马仔。
二土匪在食品批发市场有仓库和办公室。
耀良被绑在仓库里一把椅子上。
二土匪坐在他旁边,拿着匕首敲着他脑壳——
“胆儿够肥呀,敢骗老子钱。老子现在是诚实本分生意人,蒙骗的事早不干了。没想到你倒给捡起来发杨光大!”
“二哥,我真让人骗了。昨天我打算去阳泉找那骗子,被你的人拦下来。”
耀良现在害怕得就差尿裤子。
“再说,你扣着我,我怎么去筹钱呢。其实我心里比你急。”
二土匪收了匕首,眼睛却跟匕首一样放着寒光:
“我信你一次,一个礼拜之内,连本带利送批发市场去。不然的话……你下场要多惨有多惨!”
耀良忙点点头。
戴代红听了天明的叙述,说:“耀良还真是重情重义的好男人,可惜用错了对象。”
“主要是曲琪把她第一次给了耀良,耀良挺感动,觉得不拿出诚意对不起人家。所以曲琪说什么是什么。”
天明接着说:“就拿这次投资小煤窑,百分之百回报,他就信了。曲琪不让他跟我们说,他就不说。二土匪的债,他还不了,我们凑吧,能凑多少是多少,先把二土匪的窟窿堵上。”
书林说:“对,先把耀良的账还了。耀良东躲西藏让人揪着个心。”
“还债的事,你们谁也不用管。二土匪那儿我去交涉。剩下的让他自己想辙。不是见死不救,而是让他吸取教训。”
戴代红给出理由——
“不然你把坑给他轻松填上,后面有更大的坑等他。帮助人,不一定非要给他解决难题,而是让他知道痛点,今后不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跤。”
旭东站起来说:“红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不在这儿耽误你时间了。”
他们走后,只剩他跟针眼两人。
戴代红道:“我怎么觉得曲琪和刘莲有某种联系呢。你见过她身份证吗?”
“没有。”
“有她照片吗?”
“也没有。你是说……”
针眼像被点醒了什么。
戴代红又点了一句:“你跟耀良两个人的‘第一次’感觉异曲同工呀。”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一个的细节。你那小兄弟说,曲琪的小名儿叫蜜三刀。”
他诡秘一笑。
“知道刘莲的小名儿叫什么吗,叫菠萝蜜——两个人本名小名都跟食品有关
——这是巧合吗?我觉得这是一个习惯。”
戴代红向他布置:
“你马上回北京,跟她见面后透露你想挣女人的钱,开女性服饰店。曲琪卖过女人胸衣内裤,对这个门儿清。”
针眼顿悟:“刘莲要接茬,并给我建设性意见——那她必是曲琪。”
三个人从饭店出来,各怀心思。
“红哥不让咱们管,是怕给咱们增加负担。可耀良是咱们的哥们儿,凭什么让红哥做咱们该做的事。”
旭东目光在两人间流转,神色坚定。
“咱们分头筹钱,能出多大力出多大力。我一会儿给我爸打电话,找他要两千,就说我要结婚,置办家当。”
书林说:“我出五千。一会儿就去取钱。”
天明道:“我回去问问我姥姥给我存了多少了。两千应该没问题。”
振兴酒家接了一个大活。
黄振泰给厨师服务员开班前会:
“大家听好了,今天中午有包桌,聘女儿喜面宴。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打起精神,谁也不能掉链子。都坐下,我给你们做做分工。”
说着他便坐在一把椅子上。
其他人也纷纷坐下。
随着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服务员七扭八歪跌坐一地。
人们第一感觉——地震了!
接着争先恐后往外跑。
黄振泰坐在地上喊道:“都他妈回来!”
大家回头一看,终于明白,每把椅子四条腿都齐刷刷断开。
有人扶了一下桌子,桌子腿也应声而断,断得整整齐齐。
一员工说:“看咱们饭店火,才这么干,肯定是同行。”
另一员工:“对,只有同行才有赤裸裸的恨。旁边饭馆嫌疑最大。”
黄振泰想都没想地说:“我知道是谁干的。”
徒弟王提醒:“师傅,一会儿没法招待客人了。桌子椅子现买都来不及。”
黄振泰咬牙切齿道:“姓戴的,我跟你没完!”
新的桌椅没法置办,但包桌的钱已经收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黄振泰指挥大家重新做了一番布置。
十分钟后,一大群男女骑自行车在店门两侧停下。
有人立即拿出单“喜”字贴在饭店大门两边。
一个为首的五十岁中年男人整整衣领,带着一众人走进大门。
中年男人一进来,一脸错愕。
后面跟进来的人也一脸懵圈,怀疑走错了饭店。忙跑出去看看招牌,没错,振兴酒家。
只见大厅内所有桌子椅子全部无腿落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仿佛一会儿要进行一场围棋赛。
服务员靠墙立得笔直,神态谦卑,准备迎接国骂。
中年男人操天津方言问:“老板!你们老板呢!”
一个服务员指指里边。
黄振泰一溜小跑迎上来:“韩先生,您来了!”
中年男指着地下的桌椅:“黄老板,这嘛意思?”
黄振泰连忙抱拳作揖:
“实在对不住,韩先生,我们饭店顾客多,效益好,遭到同行嫉妒,昨天夜里饭店进来人了,把桌椅腿全锯掉。发现晚了,来不及换。”
中年男丝毫不给面子:
“我不听你这个那个理由。今天是我聘闺女大喜日子,我在你这儿定的传统八菜八码三鲜打卤面。亲戚朋友都来了——我就问你,你凭嘛给我改日本料理?”
黄振泰说:“没改,还是天津传统,八菜八码三鲜打卤面。”
中年男再次指齐地的桌椅:
“我们大喜的日子,你让我们大伙儿猫腰撅腚伸脖瞪眼吃——”
他用手指戳黄振泰肩头:“你拿我们当嘛了?当嘛当嘛当嘛了!”
黄振泰肩头一阵酥麻,但不敢回话。
后面有人说:“拿咱们当没尾巴‘科基’了!”
黄振泰苦着脸,口唇嚅动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后面又有人说:“退钱!退钱!”
退钱是解决当下尴尬处境的唯一方法。
黄振泰说:“对,退钱,我退钱。”
中年男人:“光退钱就完了?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接着黄振泰和中年男人去了办公室,接着聊——包桌退款、精神补偿、以及重新择饭店所带来的麻烦补偿费。
不用想,黄振泰今天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缘缘从学校大门一出来,便发现湘梅站在门口。
自从耀良和湘梅挑明关系之后,她就一直没有接过缘缘。
没接不代表不想,每天她站在学校外面看着,看有时候是耀良来接,有时候你耀华姐来接。她担心曲奇来接,缘缘受委屈。
如果曲琪敢搞小动作,她会毫不犹豫让曲琪尝尝“脸蛋为什么这样红”。
耀良三天没接缘缘,她心里大骂曲琪这个狐狸精,迷惑人伎俩是不是祖传的?
突然胡同里疯传耀良被骗了,骗他的人正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曲琪。
湘梅彻底放松了,连吃了两天喜面。
缘缘脚不沾地跑过来:“干妈!干妈!”
她一下蹿上湘梅身上,搂住她脖子:“干妈,我想死你了!”
湘梅的泪腺已经开闸放水:
“干妈也想你。快下来吧,你太重了,干妈抱不动。”
缘缘不撒手:“不嘛,不下来。我怕干妈走了。”
“干妈是来接你的,不走。”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湘梅伸出小指:“拉钩。”
俩人拉钩。
“干妈给我买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
“曲奇。”
“你还恨曲琪?”
“嗯!她把你气走了。”
“你不用再恨她了,她是个骗子,早跑没影了。”
“那舅舅呢,我这几天没见他,也跟曲琪走了?”
“你舅舅去找曲琪,暂时还回不来。大人的事,你小孩就别管了。”
娘俩手拉手的走。
回到家,湘梅赶紧去看耀华。
耀华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旁,湘梅过去一手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不断抚着她胸口说:
“姐,别生气了,气坏身子——这一家人还指你呢。”
“你说这浑小子,当初那么拦着他不让他跟曲琪好,他就听不进去——鬼迷心窍。”
耀华恨铁不成钢地说。
“结果让那个坏女人骗了。还在外面拉了一大笔账,什么时候还清。有点余钱给缘缘存上了,要拿去还债,将来缘缘怎么办?大学还上不上了。”
缘缘插嘴道:“妈,以后有干妈供我上学,您不用管——”
耀华打断她:“胡说。干妈有自己家,将来有自己的孩子。”
“姐,以后缘缘上学的事儿,就交给我吧。”
湘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
“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跟你说,我跟江红军离婚了。”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耀良出事前。”
耀华抓住她的手:“为什么,他对你不好,还是你们婆媳不和?”
湘梅摇摇头:“因为我不能生养。”
“真的,你没开玩笑?”
湘梅未置可否。
耀华捶了一下自己胸口: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这些天听到的怎么都是糟心的事情啊。”
湘梅擦了下泪水:“我的事不说了,说说耀良。你别着急了,耀良的事我跟你一起扛。”
“不行啊,湘梅,我不能让耀良这个混蛋再祸祸你了。你已经为我们做的不少,又不图回报,我良心不安。”
“以后我老了,只要缘缘对我好,我就知足了。”
湘梅对缘缘说:“缘缘将来会对干妈好吗?”
缘缘回答得很有力度:“那肯定的。将来我一定把干妈当亲妈养。要不咱俩拉钩?”
湘梅笑道:“你亲妈还在这儿呢,你这样说,她会伤心的。”
缘缘摇晃着小脑袋瓜说:
“你们两个我都养着。我要挣好多好多钱,给你们买好多好吃的、让你们花不完。”
耀华说:“你这么小年纪别光钱钱的。现在以学习为主,学习好了,上个好学校,毕业再想挣钱的事——知道吗?”
缘缘:“嗯,我知道了。”
湘梅心情愉悦地抚摸着缘缘的头发。
缘缘看着湘梅说:“干妈……我爱你。”
天明进了院门,就听姥姥说话:
“明子啊,进来时关好门,这两天耗子见多。刚才我出去看见一个是大耗子,四仰八叉在那儿晒太阳。我拿笤帚打了它一下,它还对我龇牙——这不成精了吗。”
他拉开门,赶快进了屋子。
“有年头没闹耗子了。怎么又有了?”
姥姥让他洗手吃饭。
天明说:“吃饭不急,先跟您说件事。耀良摊上事了,需要钱,先帮他渡过这个坎。”
“他遇啥事了?”
“跟您说也说不清,您就给我准备两千块钱吧。”
姥姥睁大了眼:“啥,两千?我一个老太婆,没劳保,哪有那么多钱。”
她本能地捂住口袋。
“再说,就是有,借出去,你拿啥娶媳妇,除非你娶个残废媳妇,不花钱。”
“娶媳妇还早了。现在帮耀良。这个坎过不去,得要他命。”
姥姥一听说要出人命,忙说:
“那就帮他。你还记得山西那个人给咱留下一千块钱吗,把那个找出来。”
姥姥补一句:“在放破烂的小屋里。”
她说着出屋走到小屋前:
“明子,把门打开,最里面有双破胶鞋,放胶鞋里了。”
天明埋怨怎么不放大屋。
姥姥说放大屋里进来小偷怎么办,放小屋谁也想不到。
天明说存银行不就保险了吗。
姥姥的词更绝。
怕山西人哪天再来,存银行,还得现取,赶上他晚上来,取不出来。
两个人说着话,天明打开门,几只老鼠马上跑了出来。
姥姥终于闹明白:“我说哪来这么多耗子,原 来在这儿坐窝了。”
天明戴了副手套,把表面杂物拿开,取出一双胶鞋,拿到院子当中,鞋底朝上,鞋里倒出一堆碎片。
天明仔细一看,是破碎的钞票纸屑。
姥姥一下子坐地上,天明忙扶住她。
姥姥说:“是我老糊涂了。小屋有了耗子,我就该想到里面还有钱。耗子不是吃粮食嘛,怎么还吃老百姓的钱呢。难道是蒋光头转世了?”
天明心疼地看着一堆碎钞:“完了,耀良的忙帮不上了。”
门一响,书林进来了:“我钱取出来了,咱们放一块儿给耀良送去。”
天明没答话,用手指着地下。
书林一看:“怎么碎成这样——谁干的?”
“老鼠干的呗。我姥姥把钱放小屋了,让它们当大餐吃了。这不,我姥姥心疼死了。可别急出个好歹来。”
“还有救。”
书林当机立断:“找张报纸,包起来,上银行。”
姥姥问:“书林,上银行有用吗,钱都破成这样。”
“有用,残破币都能换。”
天明进了屋子,片刻出来,手里拿了个盛鸡蛋的厚纸兜,这个比报纸结实。
俩人小心把碎币放纸兜里。
姥姥说:“明子,我也去。”
“姥姥您别去了,银行离这儿不近,您又是小脚不利索。”
书林说:“去就去吧,在家里姥姥也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