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眼被戴代红从北京招到宏兴饭庄,只用了一百二十分钟。
他的座驾是一辆北京吉普,挂着部队牌照。
针眼的名字叫甄衍,小玩伴们都有绰号,就他没有。后来被玩伴反复研究后,最后把绰号确定为针眼儿。
两人一起调皮,一起捣蛋,一起当兵,一起南疆杀敌,一起复员。
戴代红问:“听老五说,你最近挺忙的?”
“正谈女朋友,在酒吧认识的。一见钟情,相谈甚欢,当晚就在一起了。”
针眼像是说别人的故事。
“那女的说是第一次,让我看了床上那一抹落红。可咱们当侦察兵的鼻子是干什么吃的——”
针眼抖着二郎腿说。
“血腥味和红汞味要分不出来,那得死多少回?看破不说破,先跟她玩着,反正也不结婚呗。”
戴代红劝说:“以前你怎么玩儿我不管,现在该正视婚姻了。”
针眼嘁了一声:“别又给我讲什么正确的人生观——说你的事。”
戴代红:“我这里有雷了。”
针眼顿时来了兴趣:“那就排呗,这不是咱的强项吗。”
“姓名?”
“翟永利。”
“年龄?”
“二十七。”
“犯什么事了?”
“把厂里盐酸拿回家涮尿盆。”
“你们单位说是偷。”
“其实盐酸根本不值钱,大伙儿都往家拿,是保卫科跟我过不去。对了——”
翟永放低了声音,“警察叔叔,我要揭发了真正的盗窃犯,是不是算立功表现?”
“那得看案值有多大,比如贵重金属。”
“锌锭算不算贵重金属?”
警察听了眼睛一亮:“当然算了。你们单位有锌?”
“我们厂出镀锌铁丝——五金商店卖的八号十号铅丝就是我们厂出的。”
警察说:“上次我们接到举报,有废品站收锌块,一直找不到源头,是不是你们厂的人干的?你可要实话实说。”
翟永利拍了下胸脯:“我说的都是亲眼见的。”
警察道:“你把时间地点,有谁掺与了,都一五一十说清楚。你要有立功表现,说不定免于刑事拘留。”
晚上,几个警察蹲在距工厂围墙十余米的杂草中,注视前方。
至夜深人静,围墙里咚咚甩出来几块锌锭。接着三个人影从墙内翻了过来。他们搬起锌锭正要走,几束强光照向他们。他们扔下锌锭就跑,被其他埋伏人员擒住……
大块头工人领警察来到一处破败小屋,打开门,掀开一堆杂物,一堆锌锭银光闪闪……
在厂道通往车间路上有个公示栏,很长时间没有更新。今天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浆糊,然后将一张四开大小的黄底黑字的纸贴在上面。
这张布告立刻引来众人围观。有人念着布告内容:“我厂职工闻在行,现为拔丝车间机修车钳组组长,工作期间,与我厂聘请的外籍专家发生激烈冲突。”
“由于语言粗俗下流,给外籍专家造成巨大伤害,同时也给我厂造成极大负面影响。鉴于此,经厂领导研究决定,对闻在行给予留厂察看两年处分,技术等级降为四级,以观后效。”
人们看后议论纷纷。
“我听说是闻师傅抢了外籍专家的风头,让外国人下不来台,才发生了语言冲突。”
“不对。闻师傅为外国人解决了问题,并说他们的设备是二手的。所以让局领导下不来台。”
“可我听说,闻在行仗着自己技术好,把谁也不放在眼里。当时竟然说局领导想娶大闺女,结果弄了个老娘们儿,你说谁受得了?”
“对,我也听说老闻头天晚上在机器上做了手脚,第二天又大模大样去解决。还造谣说机器是翻新的。”
“这么多领导去采购,能让人骗了?再说,真让人骗了你也不能说出来。说出来那不打领导的脸吗?这是活该,自己给自己挖坑。”
……
食堂历来是传播小道消息、添油加醋再加工的场所。
其他员工仨一群俩一伙,往闻师傅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旭东书林陈睿坐在一张餐桌旁,研究怎么给闻师傅翻案。
书林说:“三人成虎——现在情况对闻师傅很不利。谣言越传越邪乎,开始同情的占多数,现在落下风了。”
旭东道:“这件事靳厂长全程在现场,谁是谁非应该清楚,为什么不为闻师傅说句公道话?”
“听说,闻师傅的‘留厂察看’是靳厂长费老大劲争取来的,按局领导的意思,直接开除。”
陈睿说出他们不为人知的事。
“咱们刚来不知道,闻师傅心直口快,眼里揉不得沙子。看见不对的地方就说,谁有了错直接指出来,从来不给对方面子,所以得罪了不少人。这次出事,中层有不少人落井下石,起了很坏的作用。最早同情的人开始摇摆了。”
“我觉得咱们应该做点什么了。不能眼看好人平白无故被冤枉,某些责任人,却逍遥自在——这不公平。”旭东想打抱不平。
“旭东,你觉得在厂里或者局里,闻师傅还有翻盘的可能吗。”
书林不看好闻师傅还有翻身的机会。
“那天试车,局领导公司领导都在,哪个不看局长的脸色。闻师傅得罪的是局长大人。咱们反应上去,不但得不到解决,还会被反噬。”
旭东提出:“咱们要是绕过局领导,向市里反映可不可行?”
陈睿认为可行,给市信访办写匿名信。
“写匿名信会被误认为诬告,所以必须实名。”
书林决定一个人担责,“就署我的名字,反正我也要去美国了——爱谁谁。”
“你忘了咱们的八字方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书林说:“多一个人名也增加不了举报信的分量。没必要。”
旭东道:“一人为私,两人为公。”
陈睿不想让自己置之度外:“一人为私,两人难说,三人为公——加上我。”
旭东洗完脸,把毛巾搭衣架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时,咚咚传来敲门声。
旭东拉开门,桂香站在门外。
他拉她进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跑来了。早告诉我,我去接你。”
桂香扑哧一笑:“尽扯谎,俺都来了,还用接呀。”
旭东挠挠头:“也是。你吃过饭了没?没吃我给你做鸡蛋挂面汤。”
桂香还是一笑:“又扯谎。俺在饭店干活,能不吃饭嘛。”
“行。我说啥都不对,不说了,看着你。”
他拽过两把椅子,放屋子中间,然后坐在一张椅子上。
桂香把椅子返回原处:“俺不坐。”
“你不累呀,都站一天了。”
“俺想坐你腿上。”桂香歪着头说。
旭东站起身,把窗帘拉上:“来,坐吧。”
桂香两腿一劈骑着坐上去,旭东伸手一拦——
一,没领证就私处对私处,对桂香这个恋爱小白来说是亵渎。二,万一有个生理反应,岂不尴尬?
“咱俩没领结婚证,还不能这样坐。”旭东找了一个不值一驳的理由。
桂香转过身,屁股朝后坐,旭东又道:“这样更不行,侧着坐。”
桂香侧坐在他腿上,脸上甜蜜蜜:“搂着俺。”
旭东搂住她腰:“坐腿上就这么美呀。”
桂香脸上笑出了花:“俺还想和你更美。”
旭东捂住她嘴:“不敢乱说。”
城里人心思就是复杂。
桂香指尖一点他脑门:“想啥呢——俺说想和你过日子,明媒正娶。”
旭东摸了下脑门:“再等等。你才来半年多,也没攒下多少钱。我积蓄也不太多。等攒够了,我带你出去旅游结婚。”
他掰着手指说——
“我都计划好了,先去南京,再去苏州,然后晚上坐船去杭州,最后到上海。给你买当地最时髦的衣服,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他们眼热去。”
桂香心疼地说:“去那么多地方,还买有毛的衣服,那得花多少钱呀?”
旭东更正她:“不是买有毛的衣服,是买时髦的衣服,就是最流行的款式。”
“反正花那么多钱买没用的俺不干。”
“再多也得花,这是咱们的人生大事。该省的地方省,不该省的地方就不能省。”
“以后再有了孩子,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中学大学都得花钱。那为了省钱,就不要孩子啦?还有,要是你生了病,为了省钱,就不看病啦?”
桂香摇头。
“另外,在单位别太抠门。同事们有了婚丧嫁娶,该随份子随份子,别装不知道。”
旭东给她讲处世宝典。
“在农村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但在城市不行,人跟人之间必须在表面上保持良好关系,不然就会让人孤立。”
桂香眨眨眼,不知听没听懂地嗯了一声。
“对了,和同事们处的怎么样,闹没闹矛盾?”
桂香摇头:“不好相处。说不到一处,想法也不一样。”
“这很正常,你在农村待那么长时间,跟城市有不小差距,这一时半会儿融合不了。”
“宿舍里的灯白天也开着,俺关了,她们就说俺。洗碗的水龙头不洗时俺关了,她们也说俺。”
桂香也掰起手指跟他说——
“每天那么多剩菜剩饭,俺说要是养头猪多好,不到一年就养肥了——她们还说俺。”
旭东差点把晚饭笑出来。
“这是大城市,养鸡养鸭都不行,别说养猪了。饭店的剩菜剩饭有专人收购,你就不用操心了。”
桂香突然说:“俺差点儿忘了正事。红哥遇到糟心事了。”
旭东忙问:“啥事?”
桂香打了他一下:“你学俺说话——有个厨师带两个徒弟跑了,还骗走红哥五千块钱。”
“那厨师去哪儿了,红哥没找他们?”
“找了,他们在别处开了个饭馆,自己干了。”
“红哥没去找他们算账?”
“不知道。五千块被骗,红哥跟啥事没有一样,该干啥干啥。那么多钱他不心疼吗。”
“没报警吧?”
“没报。”
旭东笑道:“有人离倒霉不远了。”
“谁倒霉,你咋知道?”
外面又有人敲门。
桂香一下从旭东怀里跳起来。
旭东打开门一看,是书林和天明。
书林看见桂香:“对不起,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桂香又用小臂蒙住脸。
天明打趣道:“窗帘捂的够严,衣服穿得够快。”
桂香一听转身脸冲墙。
旭东问:“大晚上,有什么事?”
书林说:“还是到外面说吧。”
几个人来到门外。
天明严肃地说:“耀良被那个曲琪骗了。”
旭东拳掌相击:“还是中招了!”
书林道:“在咱们眼皮底下得手——这个曲琪还真不一般。咱们太善良了,当初没把她想得那么坏——害了耀良。”
旭东问:“骗钱了,还是骗物了?”
天明说:“当然是骗钱了。他那些破西服谁看得上。”
“多少?”
“四万。”
旭东张大嘴巴:“四万?耀良可真有钱!现在一个万元户都可以吹牛了,合着他兜里揣着四个万元户?”
天明撇了撇嘴:“哪有,大部分是借的。”
“他怎么不找咱们张嘴?”
书林说:“找咱们借,咱们肯定起疑心——曲琪早给耀良做足功课了。以他那个死要面子的德性,也张不开嘴。”
旭东问天明:“他找谁借的钱?”
“找二土匪。二土匪这些年干食品批发发了,私下里还放高利贷。本来定的一年内还钱——”天明细说情由,“可二土匪听说耀良被骗了,现在到处找他要钱。耀良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耀华姐急的嘴上都起潦泡了。”
“这糟心事都赶一块了——你们还不知道,红哥也让人骗了。”
书林说:“谁呀?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天明问:“你怎么知道?”
“桂香来送信了。”
“我还以为你们住一起了。”
“明天咱们到红哥那儿去一趟。不管咱们帮的上帮不上忙都得问问。”
旭东接着说,“另外书林也快走了,怎么也得跟红哥打声招呼。”
书林说:“就这么定,我们先走。”
旭东回到屋,看见桂香还冲墙站着,说:“他们走了。”
桂香转过身:“你的朋友背后也瞎说?”
旭东让她别当回事儿。
桂香看了一眼墙上的表,要走。
旭东要打地铺,让她睡床。
桂香摆事实讲道理:“你打地铺谁看得见,明天早上俺一出来让邻居看见,他们又该瞎说八道了。”
旭东觉得有道理,自己的女人不能让人乱嚼舌头。
关好门,他推来自行车,带着桂香走了。
次日,戴代红和针眼坐在沙发上喝着功夫茶。
针眼放下碗杯,道:“还是大杯吧,这玩意得喝多少杯才解渴。”
戴代红递给他一个水杯。针眼把茶水倒杯子里。
戴代红问:“做到万无一失了?”
针眼眼皮一翻:“这点破事还用反复磨叽——瞧好就完了。”
戴代红呷了一口茶:“你跟那个一见钟情女人打算怎么着,还打算玩玩就算?”
“你是说刘莲吧。这个女人怎么说呢,开始我真打算在她这儿划上句号。可她用所谓‘第一次’骗我,我心里就有阴影了。”
针眼接着说,“我并没有处女情结,只是她不诚。你也知道,作为你选定一辈子的女人,不诚意味着什么……看吧,她要主动承认错误,我就接受她。不然各奔东西。”
有人敲门,来人是小姚。
小姚通报梁旭东他们来了。
针眼问:“我在这儿不碍事吧?”
戴代红:“没事。是几个小兄弟。”
旭东书林天明进来。
旭东说:“红哥,你有客人?”
戴代红让他们不必拘束。
“红哥,听说有人骗到你头上了,还跟你分庭抗礼,怎么收拾他,我们听你吩咐。”书林说明来意。
戴代红:“心意我领了。没你们事。”
“《三国》孙刘联盟,火攻曹操。今天你我结伙,用臭豆腐智取。”
书林嘿嘿坏笑。
“不多,只用三罐,洒在他饭馆各个角落,保证食客吃什么全一个味儿。”
针眼一拍大腿:“哈哈哈,这个法子绝,我怎么没有想到。”
戴代红道:“一说一笑得了,真这么干,倒霉的是食客,人家没招谁惹谁。”
“红哥,提前跟你道个别,我要去美国了。”书林说出今后的打算。
戴代红:“好啊,趁年轻出去闯闯,我有同学在美国,到时你们互相帮衬。”
“闯闯是一方面,主要是去找妮妮。”
“有她消息了?”
“听歌舞团人说的。”
“只是听说,那不确定性就大了。”
书林道:“找着更好。找不着我再回来。毕竟这儿是咱们的根,还有一帮哥们儿。”
“这话说的对。无论到什么时候也别忘了自己的根。”
戴代红赞赏道。
“咦,对了,你们四个形影不离。怎么没看到耀良?”
旭东说:“天明说吧,天明清楚。”
天明正色说:“红哥,还真让你说对了,耀良栽在女人身上了。”
戴代红也严肃起来,让他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