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家,翟永利只能躺在休息室长案上,望着屋顶愣神,实在无聊,便起身走到外面闲逛。
走至厂区一个角落,发现几条黑影每人扛着一块锌锭走向围墙,然后两个人各持锌锭一端,同时用力将锌锭扔出墙外。
翟永利觉得立功机会来了。
他在保卫科上了黑名单,此时正是对冲的机会。
转身碰翻一个废机件,一条黑影朝他跑来,一个冲刺将他拿下。
“你那个车间的?”一个大块头工人问。
翟永利说:“拉丝车间机修组。”
“认识闻在行吗?”
“是我师傅。”
“我记住你了。今天的事敢说出去,我们剁了你手脚。”
“滚吧。”
翟永利马上显现出尿性,拔腿就跑。
几个工人翻墙出去。
原定一周时间安装完机器,四天就完成了。
陈睿告诉旭东书林,据生产科安排,下午新引进的设备试车,明天正式生产。
旭东说:“我也听科长说了。据说局里公司领导也过来现场参观,毕竟这次设备采购,他们跟着全程参加了。”
书林说:“请了一个锣鼓队助兴。工会宣传员从财务领了一笔钱。”
下午,一队中年男女着彩服,随着锣鼓鼓点,徐徐起舞。
锣鼓声引来不少围观员工,旭东和陈睿也在其中。
保卫科人员手拉手组成人链,将无关人员隔开。
一辆中巴和几辆桑塔纳骄车缓慢停下,接着车门打开,各色人等从车内走下来。
靳厂长等中层干部与局长公司领导外籍专家等人一一握手,然后引进车间。
靳厂长与局领导及外籍专家率先进来。
局领导大手一挥:“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我们直奔主题!”
靳厂长:“合闸!”
靳厂长朝外籍专家做了个客气的手势,外籍专家客气地摆摆手。
几个人朝电闸箱走去。
局领导庄重地伸出手,轻轻合上披着红绸的电闸,瞬间机器发生低沉有力的嗡嗡启动声。
众人哗哗鼓掌。
随后一众人围着转动的机器参观。
技术员负责讲解:“这是当今最先进的从拔丝到镀铜一体化的制程设备。跟
以往的工艺不同,它的最大特点是从盘条到成品,中间无需转换机器。最小单位可以拔到零点八毫米。”
“看见了吗,你们一车间人在那儿忙活,然后出一盘焊丝,人家一台机器,车间里看不到几个人,最后也出这么一盘焊丝——什么是先进技术?这就是先进技术。”一位领导赞不绝口。
领导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不住点头,脸上洋溢着谦虚的神色。
机器终端,检验员用千分尺反复检测产品直径,不住皱眉。
突然他大喊:“停车!停车!”
另一边的操作工人立刻按下停车键。
嗡嗡的机器声马上消失。车间内寂静无声。
靳厂长问:“老宋,怎么回事,为什么关车?”
检验员跑过来道:“靳厂长,产品不合格,拉出来的焊丝是椭圆形。”
戴眼镜的外籍专家问了下翻译后,马上道:“No!No!”
一脸络腮胡的外籍专家对翻译低语几句,翻译道:“专家建议换模具。”
技术员对操作工:“换块模子。”
操作工用工具松开模具,换上一块新的。按下启动键,机器嗡嗡响起。
检验员用千分尺检测新出的焊丝,仍不住地摇头。
技术员说:“再换一块试试。”
书林因为做一份报表,来迟了一步。
围观的员工们表情严肃,窃窃私语。
书林跑过来问旭东:“怎么气氛这么沉闷,不像试车,倒像重症病房候诊区呀?”
旭东说:“拉出来的焊丝不合格,外国专家让换模子——这不,模子换了一堆。”
书林道:“专家哪儿痛医哪儿,不从其他方面找找原因?”
陈睿说:“他们不承认机器有问题。到头来是不是会说,他们的机器水土不服。”
车间内专家与技术员仍在争论。
眼镜专家说了一通英语,翻译道:“说他们的机器没问题,问题出在模具上。”
技术员辩解:“模具在我们机器上没问题,到了新机器就出问题,分明是你们没调试好。”
眼镜专家又一通说不行辞,翻译道:“专家说他们的图纸是电脑绘制,万分之一误差也不会有,安装更没问题。他拒绝回答带有误导性的问题。”
生产科长和靳厂长低语了几句,
靳厂长插话:“这样争论没有任何结果,我有个建议,让我们厂的劳动模范来看看,他是七级钳工。”
翻译与眼镜专家私语后:“专家问劳动模范是什么人?”
靳厂长说:“就是土专家。”
听了翻译的话,专家们有的不怀好意地笑,有的无奈摊摊手。
靳厂长说:“死马当活马医——马上去叫闻在行!”
闻师傅正训斥翟永利:“……瞧你焊的这德行,眼呲哄哄。你什么时候焊出了鱼鳞背儿,什么时候才出师!”
技术员进来气喘道:“闻师傅,厂长有请。”
闻师傅走后,翟永利骂:“老家伙,藏着掖着不教我真本事,就知道训人!”
闻师傅倒背手,看了看机器上的模具,用榔头敲了敲,冷笑一声。
他走到靳厂长跟前:“老靳,问题我能解决,但我有一个条件——”
靳厂长:“卖什么关子——说吧。”
闻师傅说:“在场的人,除了我,都到外面去。”
靳厂长跟局领导们私语几句,局领导点头,并率先走出去。络腮胡专家边往外走边说:“搞什么魔法,难道上帝与你同在。”
一众人从新车间里面走出来。
局领导问靳厂长:“他真的有办法?”
靳厂长:“他数次参加过全市技术大比武,从没有败绩。”
几个外籍专家站一旁交谈。
眼睛专家:“谁能确保我们的设备不会有问题?”
络腮胡专家:“我以我祖父名誉发誓——应该没问题。”
眼睛专家:“嗯,这鬼地方一天也不想待,即没有红灯区也没有美女。”
络腮胡专家:“不过这里的美食还是不错的——特别是那个交支(饺子)。”
闻师傅出现在门口,他拍了两下巴掌:“都进来吧!”
一众人又走回车间。
旭东等三人也跟进来。
大家都站好后,闻师傅对操作工:“开车。”
操作工按启动键,机器嗡嗡响起。
检验员马上盯着调好后的模具出拔的焊丝跟到终端。他用铁钳剪下一段成品,用千分尺量了几遍,立刻眉开眼笑:“合格!合格!合格!“
局领导们终于松了口气。
眼镜专家伸出双手对闻师傅说中文:“闻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闻师傅双手背后:“免了,我手太脏——咦,你会说中国话?那刚才装什么大尾巴狼!”
局领导:“老同志,你要注意用词。这是外国专家。”
“要想让人尊重,就得拿出让人尊重的本事来。再说,他想不花一分钱从我这儿学手艺——没门儿。”
闻师傅打量局领导:“对了,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看到局领导脸色难看,靳厂长忙说:
“老闻,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这是咱们局的杨局长。”
闻师傅:“哦,没见过,对不起。”
杨局长:“闻师傅,你能不能告诉他你是怎么排除故障的?”
闻师傅摇头:“不能。我刚才说了,不花一分钱想从我这里偷手艺,门儿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外籍专家,“他不是专家嘛,怎么连这点能耐都没有。还跑这儿来丢人现眼,在自己的国家怎么受的教育?”
杨局长无语。
靳厂长:“老闻啊,你就给杨局长一个面子,把这几个洋专家打发了不就完了嘛。”
闻师傅仍摇摇头。
突然眼镜专家一声怪笑。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给我解释了——因为故障解决纯属偶然。用你们的话说,是瞎猫碰上死老鼠。”
闻师傅一梗脖子:“嗬,你臭词儿还不少。还知道瞎猫碰死耗子——你刚才怎么不给我碰一个?”
眼镜专家:“你不要狡辩了。知道你们中医为什么不被我们西医认可吗?就因为你们拿不出科学的,令人信服的理论体系——行医下药全靠蒙。”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众人愤怒。
闻师傅:“你大爷——有种你再说一遍!”
书林拨开人群:“你知道《金匮要略》《黄帝内经》吗?你们西医才多少年,康熙之前,我们有病只能等死?”
楊局长怒道:“出去!这里没你插嘴的份!”
闻师傅也怒了,对眼镜专家道:
“你不是说我蒙吗,我跟你打个赌,我说不出个字儿闷儿来,我从这儿爬出去。我说出来原因,你抽自个儿两儿嘴巴子——敢不敢赌?”
眼镜专家:“Oh my god!如果让我找一个词来形容你粗鲁无礼素质低下,那么整个大英百科全书里也找不到!”
杨局长厉声道:“闻在行同志,你今天必须给外国专家一个满意解释。他们是我们请来的友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帮我们安装设备,怎么连这么一点点要求也得不到满足?”
他接着说,“如果因此影响了双边经贸关系,这个责任你负得了吗!”
闻师傅哼了一声:“我本来想给你们留点儿脸面,既然你们不想要,那就满足你们——”
他一指机器,“固定模具的凹槽角度不对,差了一点点。就因为这一点点拉出来的焊丝是椭圆的。”
他又说,“这还不算完,主要的是他们卖给我们的机器是翻新的淘汰货!说句难听的,本来以为娶了个大闺女,结果到手的是老娘们儿!”
一旁,翻译用英语对几个外国专家说:“……鉴于英文的局限,最后一句我无法翻译。”
几个专家互相看了一眼,悄悄溜走。
杨局长脸色难看到极点。
其中一位领导对闻师傅:“你果然素质低下!”
另一领导也说:“没文化,真可怕!”
他们一众人跟着杨局长走了。
旭东过来问:“闻师傅,设备虽然是翻新的,不耽误使用吧?”
“暂时不耽误。”
“还能用多久?”
闻师傅说翻脸就翻脸:“你问这个干什么?走走走,该干嘛干嘛去!”
说完,他背手走了。
书林说:“咱们撞枪口上了,他现在心情坏到了极点。”
闻师傅走回拔丝车间,技术员追上他。
“闻师傅,刚才您说出了问题所在,可没说是怎么解决的,”
技术员问:“您能告诉我吗?”
闻师傅说明:“我就垫了个铁片儿,回头你把那个铁片儿焊死就行。不对,还是换一块猛钢的吧,我让小任做好给你送去。”
技术员道:“谢谢闻师傅。”
闻师傅正要走,又碰上保卫科员。
保卫科员说:“闻师傅,您回车间吗?您回去后,麻烦告诉翟永利上保卫科来一趟。”
闻师傅问:“这小子又惹祸了?”
保卫科员:“不知道,科长有事找他。”
翟永利还在练焊接,闻师傅进来踢了他屁股一脚:“别干了。去保卫科一趟。”
保卫科在四楼。
之所以把保卫科设在四楼,是因为被招到保卫科的都是些非损即坏的嘎小子。对于顽固不化的刺儿头有时候得上一些手段。嚎叫声不可能让在二三楼办公的厂长等一些中高层领导听到。
翟永利推门进来,看见熟悉的男人:“怀正哥?”
怀正说:“我说这几天见不着你,原来躲厂里不回家。我儿子还在医院——怎么办吧。”
“怀正哥,你儿子偷我们家可乐喝,把嗓子喝坏了,你还好意思找我。”
“放屁。那是可乐吗,那是你们厂的盐酸。”
怀正对保卫科长:“他偷盐酸,放家里让我儿子误当可乐喝了。”
保卫科长:“翟永利,他说你偷厂里盐酸,是事实吗?”
“叔叔,我看大伙儿都拿,说去尿碱好使,我也跟着拿了。”
保卫科长:“那不是拿,是偷——别人偷没偷我没看见,你可是亲口承认的。按厂规厂法得移交派出所拘留。”
怀正忙说:“科长,不能拘他,我还得找他赔我儿子医药费呢。”
保卫科长:“你们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得把他送进去好好反省。”
科长知道这是件摞摞缸的事,撕扯不清。不管怎么说,翟永利是厂里的人,先保护起来再说。
“太好了,我正愁没地方躲呢,那地方比哪儿都安全——”
翟永利高调说:“怀正,有本事去那儿找我。你要不去,你是大伙孙子。”
怀正用手指点点他,气得说不出话。
翟永利一脸不屑看着他。
保卫科长说:“你小子别得意,听好了,事不过三——你现在是第二次到保卫科,再有一次,你就卷铺盖滚蛋!”
尤福成疲惫地躺在沙发上对翟凤英道:
“就你们这一家人啊,非把我折腾死。好容易臭蛋不惹事了,他拿回来的盐酸惹事了。你说,这一大儿(事)接一大儿还有完吗。”
“这可不能怨臭蛋,都是我不好。我要不把那可乐瓶放院里就没事了。要骂你就骂我。别说臭蛋。”
尤福成说:“唉,好在怀正的儿子见好,没什么大事,接下来就谈赔钱呗。我好容易倒外汇券挣点,这回又都折进去了。”
“到这时候就别心疼钱了。能把事了了就行。”
“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给臭蛋送铺盖卷去。”
“这拘留出来后,肯定人生就有污点儿了。将来怎么办呢?”
“他不进去就没污点儿了?他犯过的错,那个不够拘个十天半个月的。“
“你就不承认你没本事。怎么不把臭蛋弄个好点的地方,整天跟一帮臭工人在一起能学出什么好来。”
“跟臭蛋一块去的还有梁旭东和王书林,人家怎么都进能科室,只有臭蛋去了车间?每个人手里的牌都一样,怎么就他打个稀烂。”
尤福成接着说,“你总护着他,每次护完他给你争气了吗?还不是接着给他擦屁股。”
翟凤英最后说:“反正他是我老兄弟,出了事你就得管,不管我不让你好过!”
尤福成心里哼了一声,你就照这话说,别怪我对不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