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良送曲琪回家。
晚上这顿饭因为缘缘,吃的很沉闷。曲奇不说话,耀良以为她还在别扭。
耀良说:“本来让你演戏的,没想到让你生一肚子气。”
“我没生气,反倒感觉你们一家人心地善良,其乐融融。”曲琪表现得心情愉快,“我太喜欢缘缘了。”
“她对你那么敌视,你还喜欢她。”
“缘缘对我敌视,还不是因为她重感情。这样有情有义的外甥女谁不喜欢。”
“缘缘要把这份感情用在你身上就好了。”耀良惋惜地说。
“我从小失去父母,跟姐姐一起长大,缺少疼爱,你们一家人感情融洽,让人羡慕。”
“你说的一家人应该不包括李湘梅。”
“我看出来李湘梅这人不错,缘缘那么黏她。你姐姐姐夫也把她不当外人。”
曲奇趁机夸他一句:
“能让你们一家人都看好的人追你,看来你这人还可以嘛。”
“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垒的——我用事实说话。”
曲琪掐了他一下:“说你胖你就喘。”
这一掐,让耀良感觉他们俩关系又近了一步。
到了曲琪家,耀良停下车,曲琪下来。
“不早了,你走吧。”
“不让我进去?”
“还没有哪个男人进过我的屋。你也不例外。”
“你不让我进去也行,那咱们再说会儿话。”
“那好吧,最多五分钟。”
“你做我女朋友吧?”
“你真不爱湘梅,真的不想和她重新开始?”
“没有爱过,哪儿来重新开始。”
过了一会儿,耀良说:“要是没有湘梅的因素,你觉得我们家怎么样?”
“很好,很温暖,跟我期待的差不多。缘缘虽说对我有抵触,但我相信我不比李湘梅差,就是石头我也能焐热了。”
“这话我爱听。”
曲琪歪着头说:“不过呢,今天虽然配合你演戏,但我改主意了,我想弄假成真。”
“弄假成真?”明白过来他马上说,“我是梦想成真。”
耀良抱住她就啃。
曲琪往外推他:“不行不行……”
湘梅终于明白,这些年对耀良的感情付出是个笑话。她和耀良的关系就是走的比较近的亲戚,剃头的挑子——一头热而已。
她欠天明一个道歉。
湘梅站在天明家门口,看见天明回来,叫住他。
天明见是湘梅,感到很意外。
湘梅说:“我给你道个歉。前些日子你提醒我耀良有人了,我不信还冤枉了你。今天他把那女的领家来了,算是跟我挑明了。”
天明点了下头:“挑明了也好。省得你天天为他奔波操劳,白给他打工还不落好。”
“之前我还傻乎乎地等着人家,在正式场合正式时间给我一个正式求婚呢。实际人家只把我当作一个普通朋友。”
“我们曾经劝过他,你要不想娶湘梅,趁早表明态度,别耽误人家。”
“我现在想起,确实有一次他想跟我表明态度——”
湘梅努力回想。
“那时我以为表明态度就是向我求婚,根本没往旁的想。现在想想真是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天明问:“你在他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你恨他吗?”
“我恨不起来。耀良心里压根就没有我,我是一厢情愿。感情这东西不是你对谁好,谁就必须娶你。”
湘梅央求的目光看着他,“耀良没错,你们哥几个也别为难他。行吗,天明?”
天明笑道:“我们为难他干嘛,早给他划好道儿了——兔子尾巴长不了。”
“不提他了——义霞有消息吗?”
“没有,大海捞针。”
“义霞也真是的,为了躲臭蛋,连我们都不见。”
湘梅叹气,“我命好苦,姐妹三个,两个失去音信——我连个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
“苟妮妮在美国,好歹书林还有个奔头。可我呢,连方向都没有。我现在心疼我姥姥,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孙媳妇儿,她老说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天明心疼地说。
湘梅安慰他:“姥姥一定长命百岁,会等到的。”
“我也是这么骗自己。”
火车站,旭东领着身穿大格褂子的桂香走出出站口。
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光是车来人往的喧闹声就把她吓一跳。
正在站前广场巡逻的正义跑过来:“旭东!”
看见桂香,又问:“这是桂香嫂子吧。”
桂香用小臂蒙住脸。
旭东道:“你看,吓着她了。”
“一路上累了吧,先去我那儿歇会儿?”
“不了。我们现在去红哥那儿。已经说好了。”
正义走后,旭东拿开桂香手臂:“人家走了。他是我同学,有什么怕的。”
桂香说:“不是怕,是羞。没成亲就叫嫂子,俺们那儿不兴。”
“这里也不兴。不过我发小没拿你当外人,不用害羞。”
“东哥,渴了。”
旭东往前面一指:“那边有卖大碗茶的。”
“另外,咱们快成夫妻了,不用叫哥,直接叫名字就行。知道吗?”
“俺知道了,东哥。”
俩人一起走到茶摊前。
旭东拿出五分钱,放茶桌上:“一碗茶水。”
桂香看了一眼招牌:“喝凉白开。”
卖水大娘把三分钱放茶桌上。
一碗水俩人推来让去,最后桂香喝干。旭东就走。
桂香回头看一眼桌上零钱,跑回来取走,追上旭东,把钱塞进他口袋。
“卖水大娘不容易,没必要这么认真。”
桂香说:“三分钱能喝一大碗茶。”
服务员小姚领着旭东和桂香进了办公室。
小姚:“红叔,他们来了。”
旭东对戴代红说:“红哥,桂香来了。”
桂香红着脸:“红哥。”
戴代红:“兄弟媳妇来了,快坐。”
桂香用小臂蒙上脸。
旭东说:“她还不习惯这样叫。”
戴代红:“着什么急,大老远来了,歇几天再上班。”
“她从小在农村长大,每天一睁眼就下地,闲不住。”
戴代红对服务员:“小姚,你给桂香领一套员工服。再对她进行一些礼仪培训。让楚经理在休息室给她安排一个更衣柜。”
小姚回答:“是,戴总。”
戴代红:“咦,你不是叫红叔吗,怎么又改戴总了?”
小姚一指桂香:“她叫你红哥,我叫你红叔,差着辈儿呢……她比我也大不了哪儿去。”
戴代红:“你给我提了个醒。那这样吧,以后员工谁也不许再跟我攀亲戚,一律叫戴总。企业就得有企业的样子。”
“整天哥哥叔叔地叫,别人以为我是家族式作坊,任人唯亲呢。你找楚经理让她传达一下,从现在就开始执行。”
“是,戴总。”
小姚走了,旭东说:“戴总,我不耽误你时间了。”
戴代红拍了下他脑袋:“嗨,你跟着捣什么乱。我规范他们,不包括你们几个小兄弟——内外有别我还是知道的。”
“红哥,桂香交给你了,有做得不到的地方不用客气,该批评就批评,该罚款就罚款。不用惯着。”他对桂香说,“这里不比乡下,对同事客人一定要客气尊重。也不要比,能多干就多干。咱不疼力气。”
桂香点头:“嗯呢。”
戴代红:“旭东,你放心,在我这里所有员工我都一视同仁,没有特殊照顾一说。想让大家另眼相看,必须自己争取。想不付出努力就获得特殊待遇,是不可能的。”
“那我就不啰嗦了,赶紧回单位。”
旭东匆匆走了。
旭东回到单位已到了饭点。
陈睿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边吃边看出入口。
片刻,旭东进来,到售卖口打了饭,来到陈睿跟前。
“怎么你一个人,书林呢?”
“上午书林接了个电话,就急忙走了——我在楼口碰到他。不知办什么事去了。你呢,桂香接来了?”
“已经把她领红哥那儿安置好了。”
陈睿转移话题:“听说咱厂引进的那条千万设备,给‘骑驴’的三个点回扣。”
“真够黑,一倒手三十万进账。供销科每年差旅费不过十来万。”
“还有黑洞呢。咱厂进的盘条,锌锭,硫酸铜这些耗材,都有专门非正常渠道的供应商。”
“这些所谓的供应商都是皮包公司。其中不是这个关系就是那个关系——猫腻肯定不少——连靳厂长都顶不住压力,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这些物资国家统购统销,怎么到了私人手里?”
“这就不是你我能探讨的话题了。”陈睿意味深长地说。
“我现在终于明白,”旭东思忖了片刻说,“红哥说他的第一桶金为什么摆不上台面了——大概也是倒卖这些生产资料。”
“红哥能够承认摆不上台面,说明他还算清醒。他现在收手了?”
“收手了。不然我真的要重新对他评估了。”
陈睿劝道:“你也不必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我们不掺和进去,做事对得起良心就行——哎,书林来了。”
书林用筷子串着两个馒头,端着一盘菜走过来。
陈睿问:“早上你急急火火忙什么去了?”
书林说:“旭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爸的房产返还了。”
“就居委会房子和那个仓库?”
书林咬一口馒头点点头。
“太好了。什么时候到位?”
“两个方案,一个是给五万块钱。另一个是退还房产。不过房产得等一段时间,毕竟人家得重找地方重盖房。我想要第一个方案。”
旭东摇摇头:“你很缺钱吗,要不缺你为什么不要房产?你把房子租出去,细水长流不是很稳当吗。”
“我想去美国……找妮妮。”
旭东说:“那我只好祝你好运了。”
“仅凭一个传闻,你去找苟妮妮,”陈睿问,“是不是草率了?”
“找妮妮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其实我想出去闯一闯。”
书林说出内心真实想法。
“连卖鱼卖虾的都出去了,我自认为我的智商和生存能力不比别人差。”
旭东说:“找个日子我们给你办送行宴。”
“办护照签证需要时间——到时再说。”
耀良从仓房内取出几件服装,挂在镂空的网格上。
当当,传来敲门声。
耀良回头一看,曲琪站在门口。
“敲什么门呀,这不跟你的店一样嘛,想进就进。”
“别介,还是你是你我是我,分清点好。”
“我们不是已经确立关系了吗,还分那么清干嘛。”
“确立关系也得有个考核期——”
她点了他脑门儿一下,“看看你是真心实意,还是逢场做戏。”
“逢场作戏?我们家没这个传统。看见我姐夫了吧,下肢瘫痪,这么多年我姐一直好生伺候着,从没抱怨过一句。”
他调侃说,“如果有一天你也有个好歹,你看我怎么把你伺候成胖墩儿的。”
“快闭嘴吧。最不想听你们男人表忠心——我有事找你。有单生意你做不做?”
“做做,有钱为什么不赚。”
“有人要二十件工服,就是公司员工穿的那种。你去拿货吧。”
耀良推给她:“你去吧,这买卖让你赚。”
“我是卖女人内衣的,人家说我不专业。”
曲琪拿出一张单子给他:“号码、件数、颜色,都写好了。明天来拿。”
“好,我知道了。怎么谢你啊?”
“谢就不用了,以后老实点儿就行,别老跟我动手动脚。”
这话好像提醒了耀良,他朝曲琪一个饿虎扑食——
走进来的两个顾客见状,啊的一声跑走了。
曲琪推开他:“没正型。顾客都吓跑了,生意不做了?”
耀良两手交叉一个十字:“从现在开始,暂停营业十分钟。”
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隔着门帘听到曲琪尖叫……
耀良哼着小曲走进家门,看见缘缘写作业道:“叫舅舅。”
缘缘没理他。
耀良从口袋掏出一袋德芙巧克力:“我有这儿好吃的。”
缘缘看都不看。
耀良凑过去:“缘缘,怎么不叫舅舅——小嘴儿的也行?”
缘缘用胳膊肘拱了他一下,示意让他躲开。
“哎,你这小丫头,今天怎么——”
话没说完脑袋挨了姐姐一巴掌。
耀良捂着脑袋:“姐,你打我干嘛?”
耀华又拧了他耳朵:“你说干嘛——湘梅结婚了! ”
耀良愣住了。
缘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干妈跟别人走了,再也不来了,我都想她了,呜呜……”
耀良如释重负:“好啊。这不两全其美吗——我们互相祝福。是不是跟总去商场找她的那个人?”
“是。他叫江红军。从答应嫁给他到结婚只用了三天。”
“快是快了点,不过她这一结婚,说明她对我的感情也就一般般,没什么可惋惜的。”
“她这是绝望——跟你一刀两断——断得干干净净的绝望!你这混蛋,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耀良又挨了一拳头。
缘缘喝道:“你要跟‘曲奇饼干’好,我就不叫你舅舅,小嘴儿的也不叫!永远也不叫!”
耀良耐心地动员:“缘缘,你可不能这样,我是你亲舅舅。你干妈再好,也不是亲的。”
“我不管。要不你把干妈追回来,要不你就不是我舅舅——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休息室里,湘梅坐在长桌旁正吃午饭。从她脸上的表情看,丝毫没有新婚后
的喜悦。
几个女员工进来。
女员工说:“湘梅,江红军太不地道了,结婚前天天送饭,问寒问暖的。媳妇
骗到手一天也不来了。”
另一员工:“就是。你对他了解的太少。男人不考验个一年半载根本就不行,
你跟他结婚太仓促。你被他表面现象蒙骗了。”
湘梅说:“你们别说他,是我不让他送的。他也有工作,天天中午请假不好。”
女员工:“你别护着他了。从你带的饭菜就能看出,新鲜劲儿一过,他就不拿
你当回事了。他要敢来,看我怎么骂他。”
湘梅强笑:“真没有。他一点没变,是我让他做简单。天天大鱼大肉有点腻。”
另一女员工:“怎么,想吃清淡的了?哦,我说怎么这么快就结婚,原来你已
经有了?
湘梅不解:“什么有了?”
女员工:“装,你真能装。这年头提前有了也不算丢人——说明你俩生理都
正常。”
湘梅忽然明白,笑道:“你可真有想象力。”
耀良准备锁门去吃饭,一个中年男子看看门牌号,走进屋内。
男子操江浙口音:“你是万老板吧?我来取我前几天定的工装。”
耀良进了仓房,片刻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打好包的塑料袋。
中年男人接过袋子,递上一张现金支票。
耀良欲打开袋子,让他看看货,这是行规。
中年男人摆摆手,提起袋子大步离去。
根本不用看,因为这些服装是中年男人计划中的道具。中年男人一出门就卖
给了劳保服装回收商店。
耀良用手指弹了一下那一张崭新的支票,随后小心翼翼将它加进了支票夹。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赚了一笔,得请曲琪吃一顿。
耀良骑着轻骑摩托来到曲琪的门店。
门店大门上着锁,门上贴有一张黄纸:家里有事,暂停营业三天。
耀良首先想到,她家里出了丧事。
他去了曲琪住的小区,未发现有办丧事的门贴,也只好静等三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