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翟永利脑子不笨，手脚也利落。可不知为什么，一粘技术活儿就哪儿也不对哪儿。

闻师傅让他给自己做一个小型更衣柜。这不，三根角铁已经被他拉报废了。当第四根角铁再度报废时，他不敢隐瞒了。

翟永利:“师傅，我怎么总拉不好，角度总跑偏，都废了好几根角铁了。”

闻师傅一听急了，摘下焊工罩:

“你这个败家子儿！这点活儿都干不好，你还能干点什么！有你这样的徒弟，我闻在行还怎么在厂里混！”

他放下焊枪，走到翟永利前:“告诉你多少回了，锯东西要胳膊肘、手腕、锯弓子三点成一线，双脚呈丁字步——这样闭着眼锯也不会跑偏。”

他打了翟永利脑袋一下:“你怎么就记不住？这些入门的技术你要干不了，干脆回家抱孩子去！”

翟永利嬉皮笑脸:“师傅，我还没结婚，哪有孩子抱。你给我介绍个对象。”

闻师傅:“我给你介绍对象，女方不得把我骂死。把手艺学好了，自然会有好姑娘找上门。”

翟永利反问:“我师兄小任手艺好，怎么找了个寡妇？”

闻师傅又打了他一下:

“寡妇怎么了，那得看谁家的寡妇。小任的对象，一般人高攀不起。对了，你先别干了，去材料库领一盒木螺丝。”

他写了一张领料单:“记住，是木螺丝。”

厂里除了油泵房、变电室这些标着“闲人免进”的地方，材料库也是一个重中之重之地。

由于里面的部分材料可以用于民用，所以工作人员和领料人员隔着一条长案，越过长案便是非法入侵。

翟永利递上单子:“领一盒木螺丝。”

库管接了单子进库房，片刻出来递给翟永利一个纸盒。

翟永利打开一看:“不对呀，我要木头螺丝，你给我的是铁螺丝。”

库管夺回纸盒:“打有狗那年我就没见过木头螺丝——回去问好了再来领。”

古健恰好看见，骂道：“白痴。”

古健仗着父亲退休前是副厂长，在位时对这些中层干部不错，劳资科长照顾他，让他进了材料库，一位老库管退休，他顶替上岗。

翟永利一路走一路想，闻在行这个老不死的，挂着七级钳工的名头，不是训这个就是骂那个，天天说我这不会那不懂，这回现眼了吧。人家材料库螺丝都是铁的，压根没有木头的。想要木头的，你个老东西自己去领吧！

翟永利风风火火跑回来:“师傅，你开错单子了。材料库说，他们只有铁的，没有木头的。”

闻师傅一愣:“什么铁的木头的？”

翟永利神气活现地说道:“螺丝呀。你不是让我领木头螺丝吗，人家说打有狗那年就没见过。”

然后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闻师傅。

闻师傅踹了他一脚:

“我有一百张脸也不够你丟的！木螺丝是木工用的。铁螺丝是铁活儿用的——你怎么跟个嘚儿一样呢？去，再跑一趟！”

翟永利想出报复的手段:“快到中午了，我顺便给你打饭吧。”

闻师傅沉下脸:“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想琢磨谁，就给他打饭。刚才我训了你两句，你小子是不是想给我使坏？”

翟永利手腕快摇断:“没有没有。我对您最服气，心服口服。”

“你最好别打我主意，要不我让你后悔来到机修组——滚蛋！”

翟永利再一次来到材料库。

古健站在柜台里吃饭，翟永利递上单子。

古健朝挂表摆了一下头:“没见过十一点半了吗，到点儿了。”

翟永利:“才过一分钟。麻烦你给我办了吧。”

“到点儿吃饭，这是规矩——下午。”

走出门口，翟永利自语：你等着，下班让你推着走！

翟永利没学过辩证法，但让坏事变成好事，却屡试不爽。不过这次不是发生在他身上，而是古健。

古健推车出了车棚，刚骑了两步，低头一看，车胎瘪了。

出了厂门，主干道两侧都有修车的。

古健推车至修车地摊前:“我看一下，车胎瘪了。”

修车人二话不说使将他自行车放倒，扒开外带掏出内胎，打过气在水盆内试漏。只见水盆内三处冒泡。

古健急了:“怎么扎了那么多洞？你这水盆里有猫腻吧。”

他听说过，有的修车人在水盆里设机关。

修车人掩饰:“绝对没有。你车子就好几个口子。”

古健伸手进水盆一摸马上缩回:“你水盆里有钉子，怪不得好几个口子——你一边试一边扎。整个一奸商！”

修车人忙说:“不，我还没扎，你这带就几处冒气了。真的，你这带是被人故意扎的，口子在侧面。要是在路面扎的，口子在底面。”

他边说边指出车胎口子所在。

古健:“我不管在哪儿扎的，现在我看见你盆子里有钉子，就是你扎的——现在跟我去派出所，你跟警察说去。”

修车人:“别介大哥。我前几天刚留了案底，不能再去派出所了。”

古健冷笑道:“原来你是惯犯——这就好办了。要不把我里外带换了，要不就跟我去派出所。你自己掂量。”

“爷爷，我给你换里外带——算我倒霉。”

去工具箱取里外带。

古健怪笑了下，坐在一旁的马扎上。

修车人不甘心:“你估计是谁扎的，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骂他？我还得谢谢他呢。”

中午，在食堂三个人又聚在了一起。

陈睿说:“你们俩的法子真好，介绍人说再给我介绍一个。”

旭东问:“那女的没跟介绍人说你‘借钱不还’？”

“能不说嘛。我只好跟介绍人说，她是找理由。反正介绍人也不可能把

咱们叫一块对瞎话。”

旭东书林相视一笑。

陈睿说:“昨天我回去跟我爸妈说了昨晚上的情况，我爸妈说你们做的对。我跟你们之间还是有差距的。

书林:“你是当局者迷。”

三个人开始吃饭。

旭东说:“过几天我得请假回趟老家。老家人来信说，我女朋友桂香不想在老家待了，非要来找我，我得回去安慰一下。”

书林说:“你让她来吧。该出来见见世面了。”

“我们家人除了我，都跟我爸随部队去了开封，这儿就我一个人，又没结婚，桂香来了怎么住。”

“那你们就结婚呗。”

“我现在经济刚刚独立，没攒几个钱，拿什么娶人家。”

书林想了一下:“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要不要听？”

“只要不涉及结婚就行。”

“让桂香去红哥那儿当服务员，服务员虽然工资不高，但饭店管吃管住，你们还能时不时见一面。”

旭东低头沉思，久久不语。

陈睿劝道:“别犹豫了，书林这主意不错，既解决了嫂子住宿，又能挣工资，还能常见面——这不是两全其美，是一石三鸟。”

旭东说:“咱们这些年给红哥找了不少麻烦，我不想再麻烦红哥了。”

“这不算麻烦。饭店里流动性最大的就是服务员。红哥最需要的就是能踏踏实实任劳任怨一直干到老的员工——这几个条件桂香都符合。你要不好意思提，我跟红哥去说。”

“听人劝吃饱饭。我去说。”

这两月饭店生意一直徘徊不前，不上不下维持在一个水平。

戴代红要给管理人员开个会，厨师长黄振泰主动找上门来。

“老板，咱那几个招牌菜，从开业到现在一直没换过，有些回头客说吃腻了。我是这么想的——”

黄振泰建议说，“您抓时间去南边走一趟，到各地的名餐馆考察一下，多趸几个食客必点菜品，我们把老菜谱重新替换——这样才能笼络住老客户，拴住他们的胃口。”

戴代红觉得这个建议提得很及时。

“黄师傅，你的提议太好了。不过我是外行，还是你挑两人走一趟，把这件事办了。”

黄振泰两眼放着精光:“回头我挑两个嘴刁的徒弟，跟我一起去。”

“好，就这么定了。你去财务那儿支五千块钱。”

黄振泰刚走，服务员小姚进来:“红叔，有个姓梁的来找您。”

戴代红:“快叫进来呀。”

旭东敲门进来。

戴代红:“实在不好意思，上次你们来捧场，我恰好不在。”

旭东说:“我今天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戴代红调笑道:“你想查我账，还是要检查后厨卫生？”

旭东说明了来意。

戴代红:“这算什么麻烦。我跟你说，我这儿都快成服务员培训基地了。”

旭东不解地看着他。

“现在的小年轻啊，根本不是来工作，都是来玩的。”戴代红解释说，“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准换地方。弟妹要来我举双手赞成。你看中的女朋友，人品一定不错。只要在我这儿干满三年，我让她当领班。”

“太感谢红哥了。”

“来了直接找我，我让小楚安排。”

“桂香没见过世面，还得让你们给调教调教。”

戴代红问:“最近你那几个小兄弟都挺好？”

“都不错，”旭东犹豫了一下说，“就是耀良有点不让人省心。”

戴代红:“他怎么了？”

“他谈了个女朋友，不是经人介绍，去广东进货路上认识的。刚认识几天就确认了关系。”

戴代红:“你们见过她？”

旭东把耀良带曲琪去参加他们聚会的事说了。

戴代红:“看样子没给你留下好印象。”

旭东挠挠头:“有些传闻涉及到她的隐私，不便说。但可以肯定，耀良今后气管炎了。”

戴代红:“哎，气管炎在我这儿可不是贬义词——我就是气管炎。”

旭东一笑而过。

今天注定是不平常的一天。

阳光万丈的天空，突然一场五分钟大雨，把过往行人浇了个落汤鸡。

湘梅领着缘缘走出校门，在车站避雨，雨停了，看见一辆轻骑摩托一闪而过。让她扎心的是，车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为了证实自己看错，湘梅领着蹦蹦跳跳的缘缘回家。

一进院门，一眼看见耀良和曲琪站在一起，耀华在他俩对面，显然他们正说话。

湘梅反而心里踏实了，该面对的终于面对了。

缘缘大声喊:“舅舅！”

“小嘴的。”

“句句。”

俩人像对口令。

“小公主——来，”耀良指曲琪，“叫阿姨。”

看了下湘梅，湘梅点头，缘缘说:“阿姨。”

“哎。你好，缘缘。这是阿姨送你的大礼包。”

曲琪从身后提出一个大礼包递给缘缘。

缘缘看向湘梅。

湘梅说:“干妈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能随便要人家东西。”

“这是我朋友，不算外人。”话是说给湘梅听，眼睛没看她，“——缘缘拿着吧。”

缘缘还是看着湘梅。

湘梅说:“那就拿着。”

缘缘高兴接过来:“谢谢阿姨。”

曲琪友善地摸摸她头。

耀良对曲琪道:“她我就不介绍了吧，之前跟你说过。”

曲琪对湘梅点点头:“你好。”

湘梅答道:“你好——缘缘接回来了，我回去了。”

缘缘拽住她:“干妈不许走。你跟我拆大礼包。”

耀华说:“湘梅，你领缘缘先去里屋，一会儿吃饭叫你们。”

“你们有客人，我在这里你们不方便，我不打扰了。”

既然耀良请的是曲琪，自己是多余的人。

缘缘拽着她手来回摇晃:“干妈你别走！你要走我就哭。”

耀华道:“你是孩子干妈，不是外人。一会儿一块吃饭。”

缘缘使劲拽着湘梅去了屋里。

马建国坐在轮椅上说:“缘缘不许闹，听话。”

湘梅两人去了里屋。

缘缘找到豁口，撕开大礼包:“这么多——干妈，你喜欢吃什么？”

湘梅说:“干妈不吃。这都是你的。”

缘缘从包内拿出一袋食品，叫道:“曲奇！”

曲琪撩开门帘问:“谁叫我？”

缘缘眼珠一转:“你叫曲奇？”

曲琪点点头。

缘缘说:“巧了，我最爱吃曲奇。”

外屋，耀良说:“姐，缘缘这孩子真没礼貌，哪有直接叫曲琪名字的——现在学坏了。”

曲琪在一旁说:“耀良，你误别会。缘缘说的是大礼包里面的曲奇饼干。不是叫我。”

“建国，你陪他们先聊会儿。我去看看厨房炖的排骨好没好。”

耀华借故走开。她对这个曲琪还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里屋，缘缘问:“干妈，饼干是不是想当我舅妈？”

“缘缘，以后你有舅妈了，干妈就不能经常来看你，不能再疼你了。你要跟舅妈搞好关系，不能任性，知道吗？”

缘缘问:“为什么干妈不能来？我要你每天来。”

湘梅擦去眼泪:“干妈也要有家呀，干妈不是没人要的废品，只要干妈愿意，明天就能给你找个干爸。”

耀良指着里屋，对马建国小声说:“姐夫，你看……”

马建国说:“湘梅说的不对吗？”

曲琪拉住耀　　良胳膊，示意他不要说话。

里屋，缘缘也不停地擦眼泪:“干妈……”

耀华从厨房端来各种菜品，曲琪也帮忙。一会儿，一桌子菜已摆好。

缘缘从里屋出来往外走，耀良问:“吃饭了，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语气硬得能砸死人。

“这孩子，没大没小。”

湘梅帮耀华打开饮料，耀良忙给曲琪斟满一杯雪碧，然后给缘缘的杯子也要倒，缘缘回屋说:“我要喝果茶。”

“好，给你果茶。”

他给缘缘倒了杯果茶。又给姐姐姐夫倒了可乐。

耀良虚让了下湘梅，湘梅说:“我自己来。”

她给自己倒了杯果茶。

缘缘说:“曲琪阿姨，我想喝雪碧，咱俩换换呗？”

曲琪爽快的说:“可以呀。”

湘梅说:“缘缘，小孩儿不能喝雪碧。”

缘缘:“我就喝雪碧。”

曲琪说:“好，缘缘，咱俩换着喝”

俩人交换了杯子。

缘缘举杯:“欢迎曲琪阿姨。”

耀良夸了一句:“缘缘真懂礼貌。”

缘缘喝了口雪碧，目不转睛看着曲琪。

曲琪刚喝了一口，马上起身，冲出门外，吐了个干净。

耀良拿起她的杯子也喝了一口，回身吐在地上。

耀良吼道:“缘缘，你太不像话了！”

耀华忙问:“怎么了？”

“咱们都没发现，她往杯子里放了盐。”

耀华斥责:“缘缘！”

曲琪回到座位上:“没事。缘缘跟我开玩笑。不过，这玩笑开得有点儿大。”

耀良问湘梅:“你教的？”

湘梅对耀华道:“姐，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刚才我要走就对了。”

耀良黑着脸:“现在走也不晚。”

耀华说:“湘梅是我留下的。你没资格说这话。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什么人你不了解？”

耀良说:“姐，我带曲琪来，是给你看的。别人在不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曲琪碰了他一下:“别说了。我都说了没事。再说，我跟缘缘以后时间还长，日久见人心嘛。”

马建国打圆场:“就是就是。吃菜吃菜。”

曲琪给缘缘夹了一只大虾:“缘缘，吃虾——要不要阿姨给你剥一下？”

缘缘摇头:“我不想吃虾。”

“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夹。”

缘缘突然说:“我想吃炸曲奇。”

曲琪笑着问:“还有呢？”

缘缘继续说:“烤曲奇，煮曲奇，蒸曲奇！”

耀良一戳缘缘脑门:“缘缘，你太过分了！”

湘梅搂过缘缘:“孩子懂什么，你冲她发什么火？”

耀良道:“别说这不是你教的。”

没等湘梅说话，曲琪说:“这还真不是有人教的——从头到尾我自找的——对不起，失陪了。”

她站起身，准备走。

湘梅说:“等等！你坐下，我走！”

湘梅站起身，一直走出房间。

缘缘追过去，被耀良一把抱住。

缘缘大哭:“干妈，你别走！我要找干妈！”

她使劲掰着耀良的手，继续哭喊：“舅妈，你回来，我跟你一起走！”

湘梅听到“舅妈”二字，像被刀子捅了一下。

她鼻子一酸，还是走了。

缘缘发出困兽一般的叫声，身子一挺，昏了过去。

耀良手忙脚乱地去抱缘缘。

耀华狠狠把他扯到一边，掐住女儿仁中。

缘缘醒过来的第一句话，“舅舅，你把舅妈追回来，我叫你一声小嘴舅舅。”

曲琪听后边擦眼泪边往门外走。

耀良拉住她:“你干什么？”

“追她。"

“你别添乱了！”耀良怕她走了也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