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万花筒》第四十二章 天明提醒湘梅

为了把耀良买回来的旧西服清洗干净，湘梅歇了一个存班。存班即，平时加班拿不着钱，存起来有事时再歇。

洗衣机快速旋转，甩干。湘梅从桶内掏出一件件洗净的旧西服，用衣架挑起，然后挂在院内的晾衣绳上。

湘梅将一件件旧西服熨平……

当时的服装式样虽然多了，但做工还是很糙，就拿西服来说，又肥又大，还溜肩膀，穿上实在显示不出精练的派头，倒像俗不可耐的东施效颦。而外来的旧西服便不同了，贴身剪裁，严丝合缝，穿身上自信心满满。

湘梅把旧西服挂起来，立刻引来顾客询价。

一番讨价还价，八十至一百卖出去好几件。

天明心里存不住事。耀良那副偷腥的嘴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觉得这事有必要跟李湘梅提个醒。

他停好车，走进店内。

湘梅给顾客打好包，热情道:“慢走，再来呀——哟，天明来了。”

天明看着清洗一新的西服问:“这就是新上的旧西服，行吗？”

湘梅美美地说:“卖了十来件了。”

天明转开话题:“你天天给他盯着，不怕把他惯坏了？”

湘梅说:“去广东打货这几天把他累坏了，让他歇两天。我有的是倒休。”

天明话题又一转:“你真的喜欢耀良？”

湘梅不好意思说:“有你这么问的吗。”

天明挠挠头:“我想说，你喜欢他哪点儿？”

“让我具体说，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觉得他挺好的。另外，我跟他一家人已经活成一个儿了。特别是缘缘，一天天看着长起来,我拿她当自个儿闺女。”

天明在屋内来回走动，湘梅目不转睛看着他。

湘梅问:“你还有事？”

天明说:“有件事我想了好久，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跟耀良有关吗，没关系就不用说了。” 

湘梅感觉天明今天有点怪。

天明终于说:“耀良他……可能外面有人了。”

湘梅不解:“有人了……有什么人”？

“当然是女人。”

“天明，你不是来挑拨的吧？”湘梅不满地说。

“这次他打货回来是我接的他。”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还有一个女的跟他在一起……这个他也说了？”

“这个没说。女的是干什么的？”

李湘梅心大，并没有警觉。

“耀良说是同行。”

“那也许是打货认识的。”

“这个倒是。不过看他们眉来眼去的样子，我感觉他们俩之间有事。”

“什么事？”

“男女之间，你说有什么事。”

湘梅更加不满:“天明，你今天是来恶心我的吧。你们是发小，好哥们儿，你不能这么说他！”

“我希望他心里只有你一个，真心实意跟你好一辈子。可现在出了岔子，不是我希望的那样，我能不着急嘛。你也是我发小，这事我不能瞒着你。”

“这一切都是你猜测，凭猜测我就和他分手——是吗？”

她盯着天明问，眼里透露着疑惑和不解。

天明无奈道:“这话问到点儿上了，我没法回答。你要有信心他不会变，就只当我什么也没说。”

天明走了。

  湘梅心情马上低落下来。她虽然没有看见耀良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但从天明嘴里说出，天明不是乱嚼舌头的人，应该问题不小，她心里堵得慌。

曲琪刚出摊，耀良就骑着轻骑摩托到了。她正将新打的货一件件挂起。她出售的是女子胸衣内裤饰品。

耀良问:“休息好了吗？”

曲琪说:“还行吧。”

“还疼吗？”

“去，没正经。”

“我帮你干点什么？你休息休息。”

“你还是去看你自己的买卖去吧。这儿我一个人就行。“

“我那儿有人看着。”

耀良也不隐瞒，把他和李湘梅的关系，以及李湘梅帮助他的事情说了出来。

曲琪往指甲上涂着指甲油:

“说了那么多，我就听明白了一句话，现在有一个女同学追你，你对她爱不起来是不是？”

“我们之间就是朋友，哪有什么爱。从小学到中学，她的优缺点我门儿清，一点儿神秘感都没有。所以我们不可能成为两口子。”

耀良生怕她有什么误会，赶紧撇清关系。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早跟她挑明，还让人家替你干这干那，越说你这人人品越差劲。”

“她对我和我们家太好了，好几次想说，实在张不开嘴，好容易有一次机会，她又挑时间又挑地点，还要拿着鲜花礼物什么的，不然不让我说……所以一直拖着。”

曲琪收起指甲钳:“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帮不上你。”

“你跟我去我们家一趟，一句话不用说，她就全明白了。”

曲琪冷哼一声:“我去你家，凭什么？”

耀良往跟前凑凑:

“咱俩都那种关系了，你不应该去我家看看。我姐人特好，外甥女特聪明——”

曲琪打断他:“等一下，我们是哪种关系？就是你把我灌醉，然后占我便宜——你就拿这个说事？我给你普及一条法律法规，在女方非清醒状态下，与之发生关系——这是什么行为，不用我说了吧。”

“琪琪，不能这么说吧，当时我也是非清醒状态。再说是你不让我走，还很主动，一个劲儿说，渴呀渴呀，渴死了——”

“还说！”

“好，不说不说。”

“咱俩现在去派出所，看警察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说着站起身，要往外走。

耀良挡住她:“别，别，千万别去派出所。都是我的错，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曲琪往外一摆头:“你走吧，我不会去你家。你惹下的麻烦自己去解决。”

耀良不动:“就算我们是普通朋友，帮帮忙可以吧。你刚才不是说，我总这么耽误人家是不道德嘛。”

曲琪质问:“我帮你解除了麻烦，你好腾出手来纠缠我是不是？”

“琪琪，怎么是纠缠你，我是真心喜欢你，这么多年，我要找的就是你这样的。我非你不娶。我要是欺骗你，天打五雷轰。”

曲琪有所触动:“听你这么说，我想起前男友。他说的比你还好听，结果没一句实话——所以我一点也不感动。”

“你不能因为受了前男友的欺骗，就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真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坏蛋，起码我身边的朋友同学发小，没有一个像你前男友那么混蛋的人。”

曲琪沉默不语。

耀良说:“你要不信，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一下。你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就凭你能把我介绍给亲朋好友，起码说明你态度是真诚的。”

“不是起码——就是，肯定。”

“那天接咱们的那个人就很不错。他能守信不失约，大冷天提前等半天，这样的人才值得交。”曲琪对天明印象不错。

耀良自豪地说:“我的哥们都是梁山好汉，以后你就知道了。”

曲琪又说:“不过他对我好像很有成见，一道上颠的我屁股生疼。”

耀良又想找便宜:“还疼吗，我看看。”

曲琪一打他手:“你又来！”

耀良说:“回去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曲琪忙说:“别别，你千万别找人家算账。那我就成恶人了。”

耀良笑道:“这么说，你很在乎你在我朋友心目中的形象了？”

曲琪点了下他脑门:“上你当了。”

耀良问:“那你去不去我家？”

曲琪说:“我再想想。”

湘梅又送走一位顾客。外面传来摩托车熄火声。片刻，耀良走进来。

湘梅递给他一杯水:“渴了吧？”

耀良说:“不渴。你走吧，我盯着。”

“今天生意不错。钱还放在老地方。”

耀良问:“还去商场吗？”

“我还可以上个中班。”

耀良又戴上头盔:“要不我送你去，关一会儿门。”

“不用。我骑车去。”

“今天天有点阴，可能下雨。有雨衣吗？”

“有，在单位放着。”

“你怎么还不走？”

湘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耀良，问你个事。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有什么人？”他心里一紧。

“当然是女人。”湘梅重复天明的话。

“我认识几个女的。怎么，不行？”

“我说的是有特殊关系的那种。”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湘梅看着他的眼睛:“你就说有还是没有？”

耀良避开他的目光:“怎么说呢，过几天吧，过几天你就知道了。另外，我听说有一个男的总去你们商场找你？”

湘梅看了他一眼，低头走了。

天空阴云密布，时而有几声雷鸣几道闪电。随即是噼里啪啦的雨点儿声。

湘梅所在的柜台已收拾停当，她从底柜下拿出一件雨衣。

这时一位女店员跑过来:“湘梅，那个人又来了。”

湘梅问:“谁？”

女店员说:“就是总找你买东西的那个……江红军。你快去看看。”

湘梅道:“都下班了还买什么东西。没见都灭灯了吗。”

两人走到门口，一个男子打着雨伞站在台阶上。女店员乐呵呵先走了。

湘梅走到江红军跟前:“你这么晚才来，关门了。”

江红军解释说:“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来接你，送你回去。”

湘梅道:“不用。你这样会让同事们误会的。”

江红军:“误会什么，我追你这么长时间，他们都知道啊。”

“我有男朋友，不可能接受你。”

“你这个理由找得可站不住脚。我问过你们同事，他们说从来没见过你男朋

友。如果有，男朋友就一次也不来看看你？”

“他做生意，忙着呢。”

“再忙，这个下雨天总该来接你吧。没人接你，说明你没有男朋友。即使有，他心里也没装着你。”

江红军说得很实际。

湘梅无言以对。

天明跟湘梅说了耀良的事，心里并不好受。湘梅那句话说的很对，仅凭猜测，湘梅就和耀良分手？分手之后呢，谁能填补她感情空白？没人能填补。

他现在有点后悔找湘梅了。可不找，耀良就能对湘梅好吗？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

姥姥做了他爱吃红烧鱼，葱烧豆腐，他没吃几口。

姥姥奇怪:“你今天咋了，光吃饭也不咋说话。是不是嫌姥姥废话太多呀。”

天明闷声说:“我生气。”

姥姥问:“生啥气呀？”

“生耀良的气。湘梅多好啊，他把人家甩了，跟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女人好上了。”

姥姥也生气:“耀良这样做可不对，哪天来了我得说说他。”

“一时半会儿您看不见他。他的时间都用在哄人家开心上了。”

姥姥忽然说:“明子，耀良不跟湘梅好了，那你跟她好呗。都是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儿，多好。”

“姥姥，这男女相好不是打麻将，一张牌能胡两家。这是一把钥匙配一把锁——不能瞎换。”

“那你得有锁呀。你的锁在哪儿呀？”

“我已经有锁了。”

“真的，哪天领家来让我瞅瞅。”

“不用领，您早就见过。”

说着他从钱包里拿出义霞的照片递给姥姥。

姥姥戴上眼镜:“这不是后面胡同那谁家的丫头……”

“小霞。”天明也跟着一起看。

“对，小霞。离咱家这么近，你咋不让她到家来呀？”

天明把照片放好:“她现在不在市里，在外地上班。正往回办着呢。”

“那得啥时候办回来，我这把老骨头等得到那一天吗。”

“姥姥，您怎么又说这话。不是说过您能活一百岁嘛。”

“我不想活一百岁，只要让我看到外孙媳妇就行。”

天明搂着姥姥，说了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快了，很快就会看到。”

尤福成喝着酒，翟凤英端菜上桌。

翟永利提着一个一点二五升的可乐瓶子进来。

翟凤英问:“你这是拿的什么呀？”

翟永利说:“盐酸。这可是好东西。赶明你再也不用拿开水烫尿盆儿了。倒一点盐酸，这么一涮，尿碱就没了。省得每天烫尿盆怪味儿的。”

翟凤英高兴道:“还是臭蛋好，什么事都想着老姐。”

尤福成提醒:“这个可放好了，弄不好烧着手，一烧一个窟窿。”

“姐夫，你外行了。你说的那是硫酸，比这个劲儿大。盐酸不烧手，专门除锈。”

翟凤英接过来:“先放外面去吧。”

翟永利洗了手，坐在姐夫对面。

“姐夫，现在还倒腾电影票吗？”

“早不干了。现在折腾外汇券。从友谊商场外贸商店趸来，再去解放路那卖——赚点小钱。”

“还赚点小钱，你自行车都改摩托了，跟我还不说实话。哪天我把工厂的活儿辞了，跟你一块干。”

尤福成酒杯一蹲:“不行不行。好容易给你办进工厂，你倒想不干了。你知道多少人打破头往里扎吗。”

“谁爱往里扎就往里扎，反正我不想干了。整天和铁丝机油板子钳子打交道，有什么前途。再说，这个厂子说不定就要黄了。”

翟凤英:“什么，黄了？那可是国营单位。”

尤福成:“产品供不应求，全市独一份，你说要黄了？你会算命还是会看风水！张嘴就来。好好干，马上打消辞职的念头。”

“姐夫，你是不知道，这个厂号称利税大户，可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蚂蚁搬家。”

“蚂蚁搬家，什么意思？”尤福成努力回想这四个字跟自己的关系。

“你在工厂待过，不知什么是蚂蚁搬家？你们厂里的东西没少往外倒腾吧？”翟永利揭他老底。

尤福成死不认账:“你可别瞎说，我是爱厂如家的好公民。”

“厂里有什么，咱家就有什么。什么改锥钳子电灯泡，电门儿锁头洗脸盆——连拔火罐儿都是灭火器改的，嘿嘿。”

尤福成无话可说，翟凤英捂着嘴笑。

过了片刻，尤福成说，“你们厂不就趁点铁丝盘条吗，谁家要那玩意儿。”

“铁丝是不值钱，可做铁丝的模具值钱呢。一块拉丝模子，成本二百多，被工人拿出去二十多卖了——你说败家不败家。听说还有拿镀锌的锌块去卖——这是我知道的，还有我不知道的呢。”

翟凤英:“这就是相声说的‘大家拿’呀。”

“别小看‘大家拿’，能把一个企业掏空了。”

翟永利接着说:“凡是提篮子上班的，走时没一个篮子是空的，什么能卖钱就装什么。实在没装的了装几块煤走——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尤福成打了他头一下:“你还看不下去，刚才谁拿盐酸来了。”

  翟凤英护着弟弟:“这算什么，九牛一毛。”

每个周四规定干部到车间体验生活。

贾民生对旭东道:“小梁啊，一会儿你代表咱们科去下面劳动，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旭东说:“好吧。”

其他科员都低头装作忙碌着。

李前程则用一张报纸挡着脸偷乐。

人们三三两两从办公楼里出来，渐渐聚了一群人。旭东和书林陈睿站在一起。

工会干部召集大家:“大家请注意，今天去的地方有点偏，大家跟我走，别掉队！”

大家说说笑笑，跟着工会干部走去。

陈睿说:“我知道今天干什么。去一处废弃的车间打扫卫生。为新进设备做准备。不过,连影子还没有呢。采购团由局长带队，正在比利时转呢。生产科长，靳厂长也去了。”

旭东说:“听说自动焊枪焊丝的设备意大利最好。”

陈睿意味深长地:“货比三家，都看看。”

书林笑道:“都看看，还是都转转。特别是巴洛克时代、文艺复兴时期的名胜古迹。”

陈睿手指往嘴上一放:“嘘……看破不说破。”

书林往后看了一眼道:“我们财务科那个南霸天也来了——他叫古健。”

旭东陈睿也往后看了一眼。

古健一张阴沉的脸，与谈笑风生的众人画面格格不入。

陈睿:“脸够涩的。”(不好处的人)

十分钟后，大家站在废弃车间里。

工会干部向大家介绍一位表面精瘦，但体格健壮的工人师傅:“这位是蒋师傅。今天由他给我们安排劳动任务。”

蒋师傅说:“今天主要是平整地面。地面上有一些水泥墩子，需要砸掉。身体好耐力强的同志要主动上手，我就不点名了。”

年轻力壮的年轻人主动举手，蒋师傅把几只十八磅大锤拿来分给他们。

旭东等三人每人拿起一把锤，蒋师傅叮嘱道:

“你们抡锤下砸时要丁字步，松胯转腰，手握锤杆尽量靠后，锤头下落时随着劲儿可以节省体力。另外注意安全距离。”

蒋师傅说完，三个人围着一个水泥墩，你一锤我一锤地砸起来。

蒋师傅对其他人:“其他人可以做做地面卫生，搬搬杂物。”

古健走过来对书林说:“王书林，咱俩比一比，你一下我一下，谁先放下锤子，谁认输。”

书林问:“然后呢？”

古健附在书林耳旁道:“输家，必须吃下赢家给他买的一个礼拜午饭。”

书林针锋相对看着他:“你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