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万花筒第》三十九章 耀良打货
耀良背着一个斜肩包,手里捏着车票找车厢。湘梅提个旅行包跟在后面。
耀良指着一个车厢:“到了。把包给我,你回去吧。”
湘梅却不撒手:“耀良,一定要吃好喝好。包里有面包茶鸡蛋咸鸭蛋牛肉烧饼,苹果鸭梨水萝卜。”
“带这么多,吃不了都坏了。”
他正要上车,湘梅拉住他:“记住,别吃生人送的东西,听说有撒迷糊药的。”
耀良有点不耐烦,“行,知道了。”
他刚要迈腿,又被湘梅拽住:“钱缝在内衣胳肢窝下,感觉痒痒就有人偷钱。”
“好好,知道。”
湘梅又拽住他:“上车要有卧铺就补张卧铺票。別苦了自己。”
耀良接过提包:“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湘梅说:“没了。”
耀良上了车,找到座位。列车徐徐开动。
湘梅一边抹眼泪一边追着车厢,向耀良挥手。
耀良眼里只有漂亮的女乘务员。
经过一个星期培训,学员们都端正地坐在座位上,郭老师和另一个女工作人员挨桌发卷子。
接到卷子的同学马上认真看了起来。
旭东和书林也接到卷子。
旭东紧盯着试卷,一字一句地认真审题。书林则笔走龙蛇,迅速在试卷上写下答案。
翟永利东瞅西瞧,好像考试跟他没关系。
郭老师问:“翟永利,你怎么不答题?”
翟永利低头说:“我正思考呢。”
……
书林站起身,第一个交了卷子。
郭老师说:“时间还早。可以再看看?”
书林:“不用了。”
旭东也近尾声。他不断复查所写的答题。
……
铃声响起,学员们纷纷起身交卷子。
翟永利趁老师不备,将自己的试卷插入其他卷子中。
次日,办公楼前布告栏公布考试成绩。
学员们看分数。
前三名的名字与其他学员的名字分开。一二三名的姓名分别是:王书林一百分,梁旭东九十八分,陈睿九十四分。
……
翟永利的名字在最后,分数是零分。
在其他学员的注目下,他去找郭建民老师。
翟永利问郭建民:“郭老师,我怎么是零分?好歹我也答了一多半。”
“你是答了一多半,但你的答案跟邻桌的王华强一模一样。而且连错别字都一致……后面的话就不用我说了吧。”
郭建民一半陈述事实一半嘲讽道。
翟永利语出惊人:“要是王华强抄我的呢?”
郭建民无语了:“你卷子抬头写的是四十六,这是王华强的编号。”
翟永利竟然脸也红了一下。
郭建民说:“翟永利,其他学员做笔记,你趴桌上睡觉。这样的学习态度,要是考出了好成绩,你就是天才。我推荐你去财务科。”
接下来到了学员们最揪心的时刻。
墙上是一横幅,上书:热烈祝贺广大学员奔赴新岗位。
郭建民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结业的学员们。
讲台上是一摞信封。郭建民打开第一个信封,道:“王书林——财务科。王书林上来!”
王书林上去取走信封并对郭老师躹了一躬。
底下的学员一阵躁动。
郭建民打开第二个信封:“梁旭东——供销科。”
……
郭建民:“陈睿——生产科。”
……
郭建民:“储金辉——木型车间。”
……
郭建民:“刘红群——检验车间。”
……
郭建民:“韩津生——材料场。”
……
大概学员们提前做了功课,知道哪种工种属于下九流,于是起哄声不断。
学员们很快就觉查到,越往后面公布的工种越操蛋,也就意味着该名学员的学习成绩何等拉胯。因为都是半斤八两,嘲笑声也偃旗息鼓。
被点名的学员领完信封,现场只剩下翟永利一个人。
旭东书林和陈睿打完午饭,走到一张餐桌旁,分别坐下。
陈睿也是返城知青,刚才是互相聊了几句,很是共情。
旭东说:“我们三个这样聚在一起,是不是太显眼了,有点搞小团体的意味。其他学员怎么看。”
“放在古代,我们仨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跟他们本来就不在一辆无轨电车上——他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陈睿觉得无所谓。
书林说:“其实,考试成绩一出,我们三人自然而然和他们拉开了距离。是他们主动站队孤立我们。不信你看——翟永利!”
他招招手。
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翟永利摆摆手:“我们高攀不起!”
他身边几个人也是嫉恨的眼神,有人还呸了一声。
陈睿笑道:“物与类聚,人以群分——没办法。”
翟永利这边,其中一学员说道:“这回入职分配的法子真绝呀,居然按分数分配各个部门。早知道这样,上课认真听讲,好好做笔记了。”
另一学员:“我是考试前一天才听说,可是已经晚了。”
翟永利说实话:“我就算知道按分数分配,我也是最次的车间——天生不爱学习。”
有点马脸的学员问:“你去哪个车间?
翟永利说:“拉丝车间。你呢?”
马脸学员:“我镀锌。”
另一学员:“我听说镀锌属于有害作业。千万防护好,别倒了闹个职业病什么的。”
马脸学员:“没事,有保健补助,每天两毛五。”
翟永利说:“不错。一天两毛五,一个月就七块五。顶长一级工资。要不咱俩换换。我不怕有害作业。”
马脸学员:“谁让你考零分的,你要考个十几分,也去镀锌车间了。”
翟永利忽然一拍脑袋:“你考十几分去镀锌车间,我考了零分去拉丝车间——合着我去的地方比你去的还次呀!”
马脸学员一拍他肩膀:“说不定拉丝车间一天给两张保健菜。你比我还多一级工资。”
学员们不笑还好,一笑激怒了翟永利。
他一把揪住马脸学员:“你他妈拿我找乐!”
马脸学员:“拿你找乐怎么了,能把他们乐死。”
翟永利:“来这儿之前都是我拿别人找乐。你拿我找乐,那是找揍!”
马脸学员:“就你这德性的,还不知谁揍谁呢!”
另一学员劝道:“开个玩笑怎么就急了——松开,别动手。”
他光嘴上说,身子纹丝不动,任由两个人扭打。
两人说着厮打在一起……
旭东书林跑过来将他俩分开:“别打了!保卫科的来了!”
十分钟后,翟永利和马脸学员站在保卫科屋子中央。两个人心里虽然还有各种不服,但在这个专治刺头地方,不怂不行。
保卫科员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晃了一圈:“很好,你们两个破了先例,工作时间上演全武行——”
马脸学员纠正说:“是吃饭时间。”
“说你们不懂厂规就不懂厂规,只要进了工厂,不论吃饭时间还是休息时间,打架斗殴 都是属于工作时间,工作时间处犯厂规处罚重中加重。“
他一指翟永利:“还有你,前几天刚给你剃了头,不服是不是?今天打架跟我示威是不是?我告诉你们,现在给我写检查,写不过关,统统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翟永利面无表情,马脸学员慌了。
他追着保卫科员,恳求说:“您可千万别让我回家,我拉家带口从乡下回来的。我要上不了班,老婆非跟我打离婚。”
保卫科员:“老老实实给我写检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再不行就陪我们夜里值班儿。”
俩人一听还要留宿,马上端正态度。
保卫科员连抽了三支烟,马脸学员交写好的检查。
保卫科员拿着检查道:“嗯,态度还是认真的,过了。记住,不许再有第二次——走吧。”
他拿起翟永利那份检查,一脸嫌弃:“不用看内容,就看你写的这蛤蟆秧子字儿,就能看出你打算敷衍了事。”
翟永利忙说:“叔叔,我家条件不好,早早就不上学了。想好好学习,可条件不允许。您就原谅我吧。”
保卫科员看看手表:“你把他那份检查抄一篇,抄完走吧。记住,在这里别让我看见第二次,看见就没有下次了。”
翟永利拿过马脸的那份检查抄写。
人们把拉丝车间称为劳改车间,可见其生产环境之恶劣。
翟永利心中大骂姐夫,在外飘着没有劳改,进了工厂直接被判劳动教养。早知如此,接着倒腾电影票——最糟糕也就挨顿打。
他一路忐忑,走向拉丝车间,越临近头皮越发紧。不料,刚发生的一起工伤事故,让翟永利捡了个便宜。
近一段时间,新进的一批盘条由于含碳量高,在拉拔过程中总是脆断。
恰好那天当班儿的是一个新工人。操作不当,盘条在运转中打了个扣儿,那拉丝机可不管你有没有扣儿,还是一通傻拉硬拔,两股力量像拔河。结果盘条啪的一声断了,断头像子弹一样飞进新工人的后背,距心脏只有五公分。
想保住乌纱帽的车间主任,哪敢再把翟永利派到一线,立刻调配到机修组。
闻师傅接过翟永利递上的报道单道:“到我这儿来可以,可别想着偷懒。我要求比较严,来了五个,走了仨。但能留下的,都变成了技术能手。”
闻师傅是机修组组长,技术等级,七级钳工。
翟永利首先问:“闻师傅,咱这儿有保健菜吗?”
闻师傳笑道:“你这个新来的真有意思,别人都问活儿累不累,好不好干,你倒好,问有没有保健菜。告诉你,有——每天半张。”
翟永利摸了下后脑勺:“半张?——把一张撕成两半,那怎么花?”
闻师傅哈哈大笑:“你可真是个笨蛋。半张不是把一张撕两半,是按工作日算。一个月给十三张。”
翟永利掐指一算:“不对呀,闻师傅。一个月不是三十天,应该给十五张吗?”
“一个月是三十天,可工作日是二十六个。歇四天——你在家歇班还给你保健菜呀?美的你。你想要整月的也行——”
闻师傅朝门外一指,“去一线干拉丝。那儿福利待遇比我这儿好,保健菜是整张的,夏天还有高温补助——去不去?我保证有人倒贴二百块钱跟你换。”
翟永利摇头:“不去。听说了,拉丝最累最危险。”
闻师傅“嘁”了一声,从工具箱拿出一个福利本:“去材料库领劳保去。明天穿戴整齐再来上班儿。”
吃过午饭,旭东书林陈睿回办公楼。
陈睿踌躇志满:“我们三个,一个财务科,一个供销科,一个生产科——都是中层核心部门,是该我们各自展现才能的时候了。”
书林说:“你这是要摆擂台吗?”
陈睿忙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生产——销售——结算,是一条链上的重要结点,以后我们少打不了交道。互相帮衬着,共同进步。”
旭东道:“书林,他说得有道理。咱们厂正处在发展期,加上从这次分配方案上看,厂领导是个有想法有干劲,秉公做事的好领导。这么好的舞台我们要没点作为,首先对不起红哥。”
三人说着话,走进办公楼。
一上午,厂长办公室铃声不断。
靳厂长接电话:“抱歉,齐科长。局里跟你侄子情况相同的有很多,真的没法照顾。都是我的领导,都不能得罪。”
听筒:“都不能得罪?还不是都得罪了。”
靳厂长:“是是。但你容我解释一下。这次定的是成绩考核,择优入职。分数公开,学员去向公开,各部门联合监管人员公开。都在那儿盯着——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早知道这样,我请假出去旅游,你找几个自己人来这儿操办,你我要的结果都有了。”
听筒:“你呀,老靳,越来越狡猾了。”
靳厂长:“这样吧,改日“瞪眼楼”(名饭店《登瀛楼》)给你赔罪怎么样?”
听筒:“哈哈哈……就这么定了。”
靳厂长放下听筒,叫来厂办主任,吩咐说:“通知交换台,把我这儿的外线电话接到你那屋。有递条子安排工种的电话,一律给我挡驾,有什么事儿往我身上推。”
主任如释重负:“好。厂长,按你的意思办。”
今天天气格外晴朗。
正义一身退役军人装扮,手提旅行包走出火车站出口。
“又喝到家乡的水了。”
《南征北战》里面的台词,把正义引到卖大碗茶摊位旁,摸出五分钱硬币放在桌上,他对卖水大娘说:“我要凉白开。”
“凉白开二分。”
卖水大娘要找钱。
正义说:“算了,不找了。”
大娘给他舀了一碗凉白开水。
正义端起大碗几口喝干。
正义刚让撂下茶碗,一辆黄大发停到他身边:“要车吗?”
正义拉开车门上去:“我可到家了,你别绕我。”
司机打着哈哈:“哪能啊。我也是复员军人。”
几天后,刘正义办了复员手续,被分配到了车站派出所当警察。
……
经过一路长途劳顿,胳肢窝下没有发痒,整沓的钱安安稳稳放在原处。
不得不说李湘梅太有远见了,那么多食物被耀良吃了个精光。不知道底细的人,还以为他是个老练的旅行者。人包从不分离,再老道的小偷也无法下手。
耀良从广州火车站出来,四处打量,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旁边:“先生,去哪里?”
耀良拿出庞老板给的名片让对方看:“去这个地方。”
出租车停在一溜门面房前,耀良从车里下来,走到一个摊点前问:“麻烦您了,小胡子在哪儿发货?”
摊主一指:“往前走,第四个啦。”
耀良谢过,走到第四间门面。门面房前摆着一张条案,案子上方挂着各种服装。案前站着一位个头不高的中年人,最明显的特征是留着八字胡。
耀良恭敬地:“你好。是胡先生吗?我是庞顺起介绍来的,我姓万。”
小胡子没有感到意外:“庞先生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你的货已经备好。”
耀良恭维说:“太感谢了。广东效应就是快,这是领跑的速度啊——那就结账吧。”
小胡子朝一个伙计摆了下头,伙计回身进了门面房,不一会儿拖出一个蛇皮袋。
小胡子说:“一包一个价,你这包两百张大团结。先验下货。”
耀良小心翼翼地拉开蛇皮袋,里面正是他要的旧西服。
他低头从包里拿出一沓钱,仔细数出两千元交给小胡子。
小胡子复查一遍:“0K。”
耀良打开带两个轮的小拉车,放上蛇皮袋拉走。
走到街口,有人拍了下他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个二十五六岁长相不错的女子。
耀良疑惑地问:“干什么?”
女子问:“第一次来吧?”
耀良点一下头:“是又怎么样?”
“你上当了,还不知道。”
“上当?上什么当?”
“你看看货,是不是你要的。”
耀良打开蛇皮袋一看,傻了,里面是一堆布头:“这怎么回事,明明看好的旧西服,怎么成布头了!”
女子解释:“你低头数钱,他们调包了。”
耀良急得冒汗:“啊!我是熟人介绍的,他们怎么能坑我!这可怎么办?”
女子提醒:“还愣这儿干什么,找他去。”
耀良这才醒悟:“对,找他。他会不会跑?”
女子指点:“他有门脸,跑不了。”
俩人赶快赶回批发点。
小胡子一边喝茶一边翻看手里名片。
耀良跑到他面前:“胡老板,你这可没有啊,第一次打交道就跟我变戏法!”
“万老板,你回来的正好。”小胡子解释说,“我正要给庞老板打电话,让他转告你,你拿错了货。”
他指了指身边的另一个蛇皮袋:“这个才是你的。你拿走的那个是给别人留的布头。”
耀良换了蛇皮袋:“那麻烦胡老板了。”
女子俏皮地朝他眨眨眼,嘴角弯弯向上,笑得很甜。
虚惊一场。
耀良和女子走在街头。
耀良这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女子个子不高,长着白净的圆脸。头发刚好过耳,显得很干练,斜挎着一款精致小皮包,背带将胸部勒出了弧度,健康女人特有的弧度。
女子发现他看她,说:“你应该庆幸,这是在门脸打货。要是摊群市场,人早跑了。”
耀良感激地说:“我最庆幸的应该是遇到了你,要不我就惨了。”
“都是干买卖的不容易,该出手帮一下就帮一下。再说了,看在同乡的分上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耀良问:“你也是津城的?”
女人一直用普通话,现在改用津城口音:“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耀良夸道:“你长得白,又这么娇小,我还以为你是南方人。”
女人说:“我可不是娇气的人。卖货打货甚至送货,都是我一个人。娇生惯养干不了这行。”
“我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就凭你刚才仗义出手,我作为男人都甘拜下风。”
“我没有说得那么勇敢,只是看见老乡被人骗,实在气不过。好了,我前面快到旅馆了,只能跟你拜拜了。”
耀良忙说:“别介呀。你今天让我避免了那么大损失,我总该表示表示——也到饭点了,一起吃个饭。”
女人道:“没必要。举手之劳,不用请吃饭。”
耀良坚持:“必须得请。别说你帮了我,就算没这回事,老乡见老乡也该吃一顿。走吧,别让我动手拉呀,满大街都是人,以为我对你怎么地赛的。”
女人不好意思:“那……好吧。”
耀良放心了:“这就对了。”
女人指了下前面:“我知道一个地方,菜烧得不错。”
耀良感觉身边有一个美女相伴,脸上特别有面儿。
他忽然想起了李湘梅,要是这个小女子的样貌移植到李湘梅身上多好。他故意迟了几步,打量着她窈窕的身段,嗅着飘来的阵阵体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