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万花筒》第三十八章 新人进厂
封尘已久的小礼堂撕去封条,打扫过后焕然一新。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黄底红字的醒目横幅:热烈欢迎各界青年加入我厂生产建设大潮中。
台下坐着四五十名二十五六、三十来岁的男女青年,满怀期待。旭东书林也坐在其中。翟永利被剃成二茬头,神情沮丧,独自蜷缩在礼堂的一个角落。
忽然有人带头鼓掌。伴随掌声,一个身着褪色军装的中年人和四个年龄三十五至四十五岁的男子走上主席台,各自落座。
厂办主任先发言:“新来的同志们,下面请我们东风金属制品厂厂长靳战扬同志给我们讲话。靳厂长是光荣的转业军人,参加过南疆反击战,身上有两个弹孔,荣立过三等功。请靳厂长给我们做报告。”
靳厂长清了清嗓子:“谈不上做报告,只是跟新来同志们介绍一下厂况和今后我们大家一起奋斗的目标。”
翟永利悄悄溜出会场,在礼堂门口点上一支烟。
靳厂长继续发言:“新来的同志可能发现我们厂子不大,不抱太大希望。可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厂是局里的利润大户,根据金属制品行业效益的分析,我们每三年上交的税款足以再建一个同等规模的金属制品厂。”
“我们生产的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的焊丝是我市的拳头产品,曾获德国劳埃德认证,得到了出口免验产品的荣誉——全国独一份。”
“除此之外,我们厂还有一个畅销产品,那就是军民两用的架空通讯线。铁道部、邮电部、各大电信公司是我们稳定的客户。如果你有幸在年三十晚上值班,你会看到一幅壮观的景象,等着提货的车辆从成品库一直排到办公楼。”
旭东一边笑一边记。书林虽然不记笔记,但都装进了脑子里。
翟永利在礼堂门口喷出一口烟:“尽他妈吹牛。”
“接下来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靳厂长话头一转,“经局领导调研后批准,我们准备扩大生产,再引进一套设备,将我们的产质产量再上一个新台阶。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们厂未来发展的生力军!我希望大家和我一起共创未来,对金属制品厂的发扬光大做毕生的努力。我的话完了!”
随着一片掌声结束,厂办主任站起来: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接受一个星期的政治思想培训。希望大家端正态度,认真接受思想教育,以便在未来的工作中发挥更大作用。好了,散会!”
另一位干部站起来:“还有一件事!今天第一天上班,大家都没带饭,一会儿我带你们去食堂每人免费领一份午餐。从明天开始,不带饭的食堂解决。”
食堂坐落在厂区中央。每到饭点,香味飘香四面八方。人们成群结队涌向那里。
新人手拿一个搪瓷盆,按顺序排队。领完午餐的人从窗口离开,每人一小盆菜,两个馒头。
翟永利坐在一个桌子旁,一个人吃饭。他把肥肉拣出来随便扔桌子上。
旭东和书林打好饭,正要找地方,书林朝旭东努了下嘴,俩人朝翟永利那边走过去。
他们坐在了翟永利对面,旭东指着桌上的肉片:“看出来是不花钱的了,扔得满处都是。来世让你淘生个驴,只能吃草。”
书林补充:“驴都高抬他了。让他淘生成屎壳郎,只能吃粪。”
翟永利嘬了下牙花子:“现在二打一,我不跟你们斗。不过呢,现在我也是红哥面儿上的人。你们要跟我过不去,就是不给红哥面子。”
“没人跟你过不去。以前那篇儿已经翻过去了,我们也没了斗来斗去的兴趣。”
旭东说,“你能不能让我高看你一眼,到了新环境,改头换面不再是原来的臭蛋?”
翟永利依然往外挑着肥肉:
“我改不了,也不想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将来有什么结果是我自己挑的,你们管不着。别这儿跟我三儿的弟弟——四儿四儿(事儿事儿)的。”
旭东说:“翟永利,你是红哥给办进来的。你丢人不要紧,可你不能给红哥栽面。你姐夫找红哥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定向红哥保证,你会改掉以前的臭毛病,老老实实做人。最起码你应该对你姐夫负责。”
“说完了吗,说完了赶紧走。”翟永利朝旁边一指,“那边那么多位子,非往我这儿凑,我不想凑热闹,想一个人清静。”
书林说:“你回答完一个问题,保证让你清静。”
“我凭什么回答你问题,你是大壳帽?”
旭东突然发问:“吴义霞在哪儿?”
翟永利:“她下乡了。”
旭东问:“她去哪儿了?
翟永利:“这不同一个问题吗。”
书林说:“不是一个问题。问她在哪儿,包含她有了意外,你知道。问她去哪儿了,是因为躲你,她离开了住地。”
“甭管她在哪儿还是去哪儿了,我都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特别是不会跟你们俩说。”翟永利气人地看着他们。
旭东说:“翟永利,上学那会儿,你逼吴义霞给你买烟,后来逼她说谎——这些我都可以当没发生。但现在不同了,义霞对天明很重要,所以你最好别打她的算盘。”
翟永利说:“看来天明没跟你们说实话。天明是一厢情愿,义霞心里早就有别人了。这个人我知道是谁,所以义霞主动买烟堵我嘴,千方百计讨好我——”
“这下明白了吧,义霞给我买烟,是心甘情愿,我收了烟,不会把她事说出去。所以她每天能够正常上学,是我给她的机会。”
书林哼道:“你还真不要脸,做下那么龌龊的事,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是第一人。”
“是你们逼我说的。别不告诉你们,义霞嫁给谁,我说了算。天明,哼哼,让他歇歇吧。他要非吴义霞不娶,那你们转告他,他只能打光棍。好了,不跟你们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惹不起你们,我走。”
翟永利端起饭盆去了另一张桌子。
旭东问书林:“他说不知道吴义霞去向,你觉得有几分可信度?”
书林说:“我看不像假的。就凭他把义霞攥得死死的,他恨不得义霞马上现身,他又可以踩着义霞嘲笑我们了。”
旭东叹了口气:“可惜天明对吴义霞一片痴情。”
过来一个做卫生的妇女,把桌上肉片划拉到一个盆里,小声道:“来世让你们变裤头——吃屁去。”
同时天明也没忘打听吴义霞的下落,走到哪儿问到哪儿。
天明送完货把货车停在路边,下车走向一家小饭馆。饭馆老板娘操着河南口音招呼:“师傅,吃点啥来?”
天明学着她的方言:“有啥来?”
老板娘打了他一下:“炒饼面条,两块钱管够”
天明扔在桌上两块钱:“面条——大姐,跟你打听个人。”
他从钱包里拿出吴义霞身穿蒙古族装的照片:“见过这个人吗?”
老板娘拿过来仔细看看:“还是少数民族的?没有。没有见过。”
会议室讲台,一个戴眼镜的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站在讲台后面。他向大家做自我介绍:“同志们,我是厂党支部委员郭建民。这一期的政治课由我主讲。今天的第一课从我们的厂史讲起……”
从小学进入课堂就是思想挂帅,口号不离口。所以新来的一部分人谁也没有重视。
他们不知道这是金属厂一贯的做法。新来的员工先进行政治思想教育,然后进行考核。再根据成绩分配工种。
后来有些新人肠子都悔青了。
在学习期间有个小插曲。
中午吃饭时,旭东和书林进汽锅房,取自己带的饭。汽锅突突冒着热气。书林上去关截门,气锅马上断了热气。旭东拉开气锅箱门,脑袋伸进去找饭盒,不料一股热汽扑面而来,他马上缩回身子。等热气冒完,书林用毛巾裹好了两个饭盒,他一回身见旭东捂着脸蹲地上。
书林忙问:“怎么了?”
旭东慢慢起身,脸嘘得像刚蒸熟的螃蟹。
书林敦促道:“脸都嘘红了。上保健站搽点烫伤药吧。”
旭东想到其他同学:“先去告诉其他学员。”
“我去拿烫伤药。”
旭东走进教室,马上对学员们道:“有件事需要提醒大家,去楼下蒸箱取饭盒时,一定要注意,关了截门后不要马上开箱门,等热气散了再开,不然会被热气嘘着。”
正在吃饭的一位女学员道:“早不说。我都被热气嘘着了。”
另一个男学员说:“就是。我们几个都成了螃蟹脸,现在才说——马后炮。”
翟永利在一旁也拱火:“有的人就这样,早知道怎么回事,可就是不说,等大伙儿都中招了,他出来充好人。”
那些取了饭的学员不满地看了旭东一眼。
有没取饭盒的学员道:“现在说也不晚,还有好多学员没取饭呢——谢谢呀,梁旭东同学。”
旭东说:“都注意吧,嘘一下就不轻。”
一个男学员对女学员说:“你这脸都红成这样了,弄不好得脱层皮。’
一听说脱皮,有女学员尖叫起来:“啊,还要脱皮呀!那白一块红一块不成白癜风了。梁旭东,你太阴险了!”
书林恰好回来:“你说谁阴险?你仔细看看,他比你严重得多。好心提醒你,你倒好,猪八戒——倒打一耙。”
女学员气怒:“你说谁猪八戒,你怎么骂人!”
书林笑道:“猪八戒是《西游记》里二师兄。谁再提猪八戒照镜子——你可以告他侵权。前提是你得申请专利。”
其他学员的笑声让女学员更怒:“你——你叫什么名字?”
旭东说:“书林,算了,讲不清道理就不讲了。”
女学员走向门口:“你们俩一唱一和——我找郭老师去。”
郭建民闻声进来道:“刚才的事我听说了。这事怨我,我应该提前告诉你们。是我疏忽了,我向同学们道个歉。”
郭建民拿出一个纸盒打开:“这盒烫伤药给你们先用着。不行再去冶金医院烫伤科。”
被烫伤的学员到郭建民那儿领药膏。
书林已经给旭东脸上涂抹起药膏。
翟永利拿着一盒药要给女学员抹,女学员夺过去自己抹。
天擦黑,耀良拉下卷帘门,上了锁,骑上轻骑往前走。路过摊群市场时,被一个摊位吸引。摊位围了不少人,其中一位顾客正跟老板讨价还价。
老板指着顾客身上得体的西装用天津方言道:“这身西服太抬色了,整个一高仓健。走在马路上要没有百分之八十姐姐回头,你回来嘛也别说,直接抽我两儿嘴巴子。我要还手。我是你孙儿。”
顾客左右看看:“西服是挺合身。可不管怎么说,这是旧衣服。价有点高。”
旁人架秧子:“就是,旧衣服哪有卖这么高价的。”
老板急赤白脸道:“哪来的旧衣服,这上面有一块补丁吗?商店里卖的西服能穿吗,不穿还好,穿上跟嘚儿(傻子)一样。”
老板掰着手指头算:“再说,你们合过成本吗,这是几千里以外广东打来的货。别说在火车上挤两天两夜了,就说车上的小偷就海去了。这风险你们有吗。一不小心让人偷走几千——那损失找谁去——我可都没算成本里面。”
顾客脱下西服:“我不听你有的没的,你就说最少多少钱不卖吧。”
老板说:“一口价八十。”
“五十块钱我们一人一件。”
顾客摆出要走的姿态。
“你们别太黑了。五十块?五十块钱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顾客说:“那再长五块。”
老板还价:“六十八不能再低了。”
“六十就它了。”
几个人一人拿了一件,各扔下六十块钱,兴高采烈地走了。
老板冷笑一声,捡起钱来,一边数一边道:“一二三四五六——一个傻嘚儿。一二三四五六——两个傻嘚儿。一二三四五六——三个傻嘚儿……”
耀良走上前:“庞老板,你不厚道呀。人家给你送钱,你还骂人家傻子。”
庞老板:“哟,耀良老弟。你可能给我保密呀。顾客得罪不起,哪个都是我爹。”
耀良扔给他一盒烟:“我也打算去趟广东——介绍个客户呗。”
庞老板犹豫了一下,给了他一张名片:“到那儿别提姓名,找小胡子。”
耀良看了下名片:“谢了。”
耀华收拾饭桌。缘缘在另一张桌上写作业。马建国在一旁一边缝鞋一边盯着她写作业。
耀华收拾完桌子,把一个盘子扣在一个菜盘上。
门一响,耀良回来了。缘缘仍旧低头写作业。
耀良故意板着脸:“怎么不叫舅舅?”
缘缘:“舅舅。”
耀良又说:“小嘴的。”
缘缘嘟起小嘴:“句句(舅舅)。”
耀华说:“饭菜都还热呢。”
“我还真饿了。”
耀良在脸盆里洗手。
缘缘小声问:“舅舅,干妈给我买好吃的了?”
耀良刚要咬馒头又停下:“缘缘,以后不许要干妈的东西。想吃什么,跟舅舅说,舅舅给你买。”
缘缘撒娇:“不嘛,我就喜欢干妈买。”
“干妈的钱也是有数的,花一个少一个。将来她还得结婚。结婚嫁妆少了被人看不起,看不起就被人欺负。所以她得攒钱买嫁妆。你不许让她花钱了。”
耀良点着她脑门说.
缘缘眼珠一转:“干妈要是嫁到咱家来,不就不被人欺负了?”
耀良说:“姐夫,这是谁教她的,小小年纪怎么说大人话。”
马建国道:“没人教她。你别拿她当小孩,她什么都懂。经常噎得我跟你姐一愣一愣的。”
缘缘又问道:“舅舅,干妈要和你结婚,我叫你舅舅还是叫干爸?”
耀良呛了口饭:“这可是大人教的。小孩说不出这种话。我得问问我姐,是不是她教的。”
洗完碗,耀华进来:“她还用人教啊,她现在都学四年级课了。比你学问大。”
耀良问:“怎么,她跳级了?”
“没有。她也不从哪儿拣来几本四年级课本,自己看得津津有味。”
耀良挑起大拇哥:“缘缘真棒。”
“看来我得抓紧赚钱了。缘缘将来考大学考研究生,这都需要钱啊。”
马建国说:“还用你操心,你姐早给她攒着呢。”
耀华道:“你还是操心自己的婚事吧。”
缘缘抢话道:“妈,你们都别管,舅舅的婚事我正操心呢。”
耀华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掺和——写你的作业。”
缘缘说:“我作业写完了。正看书呢。”
耀良用馒头抹着盘中菜汤:“姐,这两天我去趟广东。”
耀华担心道:“去这么老远,你行吗?”
“怎么不行。别人都去那儿打货。我去也是有人给我指的现成进货渠道——放心。”
“我还是不放心。要不让湘梅陪你一块去?”
耀良马上说:“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我躲都躲不开,你还给我创造机会。”
耀华虎着脸问:“人家湘梅怎么了,你就这么不待见?”
“我没说她不好——就是不合适。”
缘缘又插嘴:“互相磨合磨合就合适了呗。”
耀华马建国哈哈大笑。
耀良冲缘缘扬起手又放下:“你这个小孩脑袋太复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