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四发小重聚
时间来到一九八四年。
当时的流行语,“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句话产生的直接效果是,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仿佛前面有钱等着他们去捡。穿着打扮也一改往日的蓝绿灰为主的色调,西装和夹克衫夹杂其中。有人夸张地骑着自行车,一手扶把一手提着三洋收录机,里面放着邓丽君的歌曲,招摇过市。
总之,人们脸上挂着欢快的表情,仿佛春天的阳光钟情于每一个人。
大光明电影院出入口上方是一块巨大的电影《少林寺》的海报。门口的喇叭播放着《少林寺》的《牧羊曲》。
售票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黄纸,上写:今明所有场次全部售完。
距电影院不远处,尤福成手里攥着一沓电影票,向过往的行人兜售:
“要富裕票吗?最新电影《少林寺》!武侠片儿!主演是全国武术冠军李连杰!《少林寺》有要的吗!”
不时有行人向他买票。
现在倒卖电影票的生意已经进入尾声了。每上映一部新电影,想拿到票,必须搭配一些过时影片的电影票。
尤福成把不好卖的电影票都给了小舅子,美其名曰,锻炼锻炼。一边让小舅子锻炼,一边寻求其他商机。
另一家家电影院附近,翟永利手里拿着几张电影票,上赶着向行人兜售:“要
富裕票吗?刚上映的新片儿。”
三个行人问:“嘛电影?”
翟永利脸不改色心不跳:“国内第一部武侠片《少林寺》。”
行人感觉意外:“真的?”
翟永利保证:“错不了,我天天在这儿卖。假的随时找我来。”
另一行人:“还几张?”
翟永利把手里的三张票捻开。
行人掏出钱包圆了。
几个行人拿了票急急朝影院走去。
翟永利看他们走远,忙跑到便道,推自行车走人。
几个行人匆匆进入观影厅,电影已开演,大厅内响着耳熟能详的台词:
“你说错了,党卫军上校冯· 迪特里施,已经到达萨拉热窝。”
银屏上打出一行红色字幕: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同时响起主题曲《不朽》……
几个行人进来一愣,买票人说:“奶奶的,上当了!”
其中一人摸黑坐下:“瓦尔特——我还想看一遍。”
另一人说:“这片子我都看五遍了。”
为首的人反身往外走:“走!那小子屁眼拔火罐——作死。”
看来票卖得不错,尤福成嘴里叼着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数手里的零钞。
一阵车铃响,翟永利停在尤福成跟前,问道:“姐夫,完事了吗?”
尤福成把钱揣兜里:“完事了。抽根烟。”
翟永利朝后面看看:“不抽了,赶紧走。”
尤福成马上明白:“说你多少回了,还卖假票。”
翟永利争辩道:“不卖假票不行,瓦尔特没人看了。你这边《少林寺》
当然好卖了。为什么让我卖瓦尔特,不让我卖《少林寺》。”
尤福成说:“我那是锻炼锻炼你,要不你什么时候出师。”
“姐夫,别费话了。不然真来不及了。”
尤福成站起身,俩人刚要推自行车,面前出现三道人影。
尤福成对翟永利说:“抱住脑袋,蹲下。”
来人指着尤福成:“你蹲着——骗子站着。”
然后朝同伴摆了一下头。
另一人走到翟永利前:“你让我们看瓦尔特——不好意思,让你体验一下瓦
尔特怎么教训康德尔。”
说着朝翟永利腹部猛捣一拳。
翟永利身子弓成一只虾米。
接着一阵拳打脚踢。
尤福成扑在小舅子身上,尽量让拳脚落自己身上。
来人收手:“退钱,双倍的!”
尤福成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
时隔八年,四个发小又坐到了一起,不是在空军后勤大院,而是在宏兴饭庄。
饭庄的规模,档次都属于中等偏上。到饭点,食客络绎不绝。
旭东、书林、天明、耀良挑了一处散座坐定。
还是老规矩,桌子中央放着一包打开的点心渣拌白糖。几个人品头论足。
耀良第一个说:“有年头没吃了。现在吃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当年的感觉。”
书林说话还是条理清晰:“从生理角度来说,肯定没那个味觉了,因为现在不缺这个嘴儿。可精神上的感受,我们刻骨铭心。”
大家你一勺我一勺吃起来。
天明边吃边说:“老夫子说得没错。当年咱们四个,在首长家,割指发誓的情况就像发生在昨天。你说是不是,首长?”
旭东放下勺:“我现在立个规矩,谁也不准再叫外号了。什么首长老夫子塞力姆——统统作废。下面你们汇报一下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长话短说,别婆婆妈妈的。”
旭东仍然一副孩子头儿的派头。
每个人通报自己的情况。
书林下乡去了老家。老家亲戚多,互相有照应。随着大批知识青年返城,最近刚回来。
天明毕业后在小张老师的安排下,去了交通技校。毕业后,分配在运输厂开车。
耀良父母在外地,没有下乡。毕业后给姐夫的修鞋修车帮忙,三年前,父母传来噩耗。山里突发洪水,泥石流下来把整个单位给一锅闷了,谁也没跑出来。后来父母单位发了抚恤金,耀良用抚恤金开了一个服装店,生意虽然一般,但收入比其他几个发小强很多。
大家为耀良父母撒了一杯酒,祭奠亡灵。
梁旭东最后介绍自己的情况:
“毕业后我也下乡了。我们家也是农民出身,所以我和当地贫下中农有一种天生的亲近,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一片。这期间我还入了党。粉碎‘四人帮’后,就不用我说了,该回来的都回来了,我是最后一拨。现在挂街道上待分配。”
耀良觉得不过瘾:“就这些,就没点故事?我听说六班的傻芹为了不让人欺负,跟村领导儿子结婚了,现在回不来,家里人急得猴儿蹦。”
天明说:“难不成你也想让旭东娶个当地媳妇,才满足你的好奇心。”
“你这黑嘴,想象力够丰富的。旭东,我可不是那意思。”耀良为自己辩解。
旭东出乎预料地说:“还真你说着了,我在当地交了女朋友,是房东的女儿,她叫桂香。因为没结婚,所以把她送老家去了。等我这边安置好了再说。”
旭东说完表情很平静,但其他人有些吃惊了。
耀良遗憾:“你怎么不能坚持一下,等几年不就回城了吗。”
“你有前后眼,知道以后会有知青全体返城?”天明说。
“我没前后眼,换了我,一定不会找当地的,除非他们家有一麻袋袁大头。”
耀良不藏着掖着,直奔主题。
天明对旭东说:“这小子,干买卖干的,掉钱坑里了。”
耀良说:“别把人说得那么俗,我为旭东惋惜。”
“你们看不出这里有事儿?旭东是脑袋一热就随便做决定的人吗。”书林看出点门道,“旭东,方便就给我们说说,不方便我们也不打听。”
旭东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是发小,没有秘密可言。”
“你快说。”耀良等不及了。
旭东还原了他和桂香搞对象的真相。
事情是这样,旭东下乡的村里有个不良青年,仗着叔叔是公社副书记,在村里横行霸道,专门欺负女人。有一天晚上,他从村部开会回来,路过柴火垛听到有女人低声哭,还有撕扯声。过去一看,那流氓扒一个女人衣服……
旭东拾起一块石头,过去把流氓砸晕。得救的女人跑了。
第二天村里就炸窝了。那个流氓一直昏迷不醒,公社请来县公安局的刘公安调查。村主任陪着他挨个排查青壮年。
刘公安问梁旭东:“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屋里看书。”
他翻出一本《金光大道》的小说递给刘公安。
刘公安翻翻书:“谁能证明?”
旭东问:“看书也要有人证明?”
“当然,你也可以不让人证明。”
刘公安给他下了一个套。
旭东听出这话是在挖坑:“民警同志。你刚才说可以不让人证明,是不是想说我心里有鬼,不敢去找证明人,以此证明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用你们的话来说,这算不算诱供?”
刘公安:“哼,你心思这么缜密,说话天衣无缝,说明你已经做了充分准备——跟我们公安耍小聪明,还差得远呢。我现在有理由断定,你就是昨晚那个行凶的人——现在跟我走一趟!”
村主任说:“刘公安,梁旭东是我们村知识青年先进分子,绝不是凶手。”
刘公安:“我把他带走,并不是逮捕,而是找专业人员询问。他们受过训练,知道怎么让说谎的人开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村主任:“刘公安,我知道你们手段,谁也熬不住。我用二十年党龄担保,他不是。”
刘公安严肃说:“村主任同志,你的党龄是随随便便给嫌疑人做担保的吗!你还有没有党性!还有没有立场!”
旭东劝道:“叔,我跟他走。我相信公安不会包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听听,还用我们审吗,他这是不打自招。他怎么知道被打伤的是坏人,难道他看见了什么,然后下的手!”
刘公安一推旭东:“走!”
桂香一步踏进屋:“等等!俺能作证!”
刘公安问:“你咋证明?”
桂香亲昵地挽住旭东胳膊:“昨天整个晚上俺们都在一起。俺们躺在他床上说悄悄话。俺们早好上了。”
刘公安笑道:“你?你一个农村丫头跟城市后生搞对象?天大笑话!”
“怎么了,兴你们公社领导儿子娶女知青,就不许俺们贫下中农子女
嫁男知青?俺们贫下中农就低人一等?你还是公安呢,咋就这觉悟!”
刘公安被怼得无话可说。
“好好,我不跟你争。从今天开始,我让人盯着你,一旦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哼,我让你没地方找后悔药!”
……
耀良问:“后来呢?”
旭东说:“你不知道了吗,我只能假戏真做,带桂香走。”
“我是说那个流氓。”
“他呀,后来醒了,不过脑子有些不太灵光。这回逮理了,他可以明目
张胆地跟女人动手动脚。你们说,我还能让桂香留在村里吗。”
天明说:“坚决不能。旭东做的对。”
书林道:“大院子弟就是有担当。”
耀良问:“旭东,桂香漂亮吗?”
旭东答:“走在马路上不会有人打她主意。”
耀良说:“你真打算跟她结婚呀?”
天明打了他一下:“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旭东把桂香带出来,有点报恩的意思,人家愿不愿意跟他结婚。”
书林道:“桂香拿自己一辈子清白换旭东平安无事,你说她愿不愿意。”
“旭东,你可不能委屈人家。婚礼一定要大办,风风光光的。把咱们班同学
都请来给你站脚助威。”耀良出主意。
“桂香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我打算带她旅行结婚,请她见识见识国内风
景名胜。”
书林赞同:“这样最好。在游览各地风光时可以对人文地理知识补补课,缩
短她从乡下到城市过渡的差距。”
旭东说:“别光说,吃菜。”
他们边吃边聊,最后话题说到了苟妮妮。
旭东说:“书林,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位置给苟妮妮留着。当初我们那个有福
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把妮妮包裹进去实在有些荒唐——妮妮跟你再合适不过了。”
书林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耀良举杯:“来,我陪你喝一杯,借酒浇个愁。”
书林说:“借酒浇愁愁更愁——还是吃菜吧。这个饭店菜炒得还可以。就是
程序有点儿乱。”
天明问:“书林,你后来没找过妮妮吗,她在歌舞团,找也不难。”
“找过。歌舞团的人给了我两个版本:一个是被八一歌舞团要走了;另
一个说她去了美国。我去问她父母,可他们搬家了。”
耀良问:“到底去了哪儿了?”
“第一个已经否了。我托人去打听了,八一歌舞团没这个人。”
“那一定去美国了。”耀良遗憾地说,“她肯定伤透了心。再有,她要是知
道是我们几个从中捣鬼——肯定恨死我们了。道一百个歉也没用。”
“以后让书林跟她解释吧。我们已经说不清了。”旭东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
“哎,你们俩怎么不说自己的事。我就不信,这几年你们没有男女关系的问题。”
天明说:“我还真没有男女关系。因为我也在找一个人。”
旭东问:“找谁?”
天明回答:“吴义霞。”
耀良诧异:“吴义霞?好啊,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放屁去。什么叫勾搭,说话这么难听。我们是正常交往,连手都没碰过。”
旭东问:“吴义霞也下乡了,还没返城?”
耀良说:“吴义霞也是 ,本来不该她走,她非要下乡——也不知脑子哪根弦
搭错了。”
天明骂道:“你知道个屁!她下乡是为了躲臭蛋。”
“你们记得上学那会儿,有段时间义霞给臭蛋买烟这回事吧,那是因为义霞
有短儿在臭蛋手里捏着。至于什么事我不能说,我发过誓为义霞保密。”
天明干脆一股脑儿说出大家的困惑。
“臭蛋屡次三番找义霞麻烦,我撞见过,为此我跟臭蛋动过手。因为这个,义霞对我有好感——注意呀,是好感不是喜欢。可我对她是真喜欢,所以一直关注她的一切。她下乡时,我去找过她几次,给她送些食品和生活用品。就这样,她也没对我表示跟我在一起的意思。我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书林说:“你刚说‘也在找她’是什么意思,难道也失踪了?”
天明点点头:“我最后一次找她,当地人说她突然不见了。”
耀良问:“不会躲你吧?”
“我又没逼她,躲我干嘛。”
书林说:“她不躲你,不代表不躲别人。”
旭东说:“臭蛋。”
“可义霞没说臭蛋找过她。”
书林道:“以臭蛋那无良属性,捏着别人短儿,不榨出最后一滴油水,他能
善干罢休?哪像咱们这么善良,当初没对他姐夫榨干最后一点儿剩余价值。”
“吴义霞的失踪很有可能跟他有关。”旭东判断。
旭东对耀良说:“说说你自己。”
耀良不好意思:“我条件还不成熟,不想搞对象。想多挣点钱,找个好媳妇。”
旭东问:“什么样的算好媳妇?”
“好看漂亮呗,不攒足钱行吗。”
说着两眼不受控制地打量走过去的女服务员。
天明说:“旭东,别听他的,这小子没说实话——咱们班有个女同学,天天
往他家跑,就差一 张结婚证了。”
旭东来了兴趣:“哦,谁?”
“李湘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