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万花筒》第三十四章 妮妮书林分道扬镳
吴义霞走着走着忽然站住,脸冲墙。她隐约地看见了天明。
天明骑车过来,喊了她一声。她转过身。
天明下车,奇怪问:“又不刮风,你戴口罩干嘛?”
吴义霞声音小得可怜:“天明……我的事儿别管了。”
天明发现她脸上口罩没遮住的地方有些发红:“你脸怎么了?”
他摘下她口罩,后者脸上有几道指印。
天明怒火烧到脑门:“臭蛋干的!我饶不了他!”
吴义霞一把拉住他:“你就别帮倒忙了——他打不过你,就找我麻烦。”
天明停住:“这事怨我想的不周。拉练时他跟我玩阴的,我光想着报复,没考虑你的因素。对不起呀。你不会生我气吧?”
吴义霞摇摇头,然后说:“烟还是我买。你别掺和了。”
天明气不过:“就让他一直欺负,我在一旁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吴义霞:“走一步算一步吧。”
自从妮妮家请发小们吃饭后,李湘梅忽然注重穿衣打扮了。有补丁的衣服被封尘,平常过年才穿的提前拿了出来。那时没有眉笔,就用毛笔蘸墨描一下眉毛。口红没有,就用牙齿咬,直到咬出血色——果然与往日不同。
苟妮妮看到湘梅焕然一新,问她是不是有“情况”?湘梅脸一红,说总不能天天给你当陪衬。
她现在心里有了小秘密,夜里睡觉梦见了耀良。俩人在公园里碰见了,这个木头人竟然对自己熟视无睹。
她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取悦耀良。她总不能像臭蛋那样,直接向女生递电影票那样请耀良看电影吧。
有一天她忽然看见马建国在那儿修自行车,耀良在一旁帮忙,心里有了主意。既然正面攻不下来,就从侧面下手。
修车修鞋摊,旁边立着块招牌,上写:打气二分。补胎一角。
马建国在缝一双布鞋。
李湘梅给车胎放了气,然后推着自行车走到马建国跟前。
“姐夫,忙着呢?”
她热情打招呼。
马建国觉得她面熟。
李湘梅说:“我是耀良的同学。咦,耀良他没来帮忙。”
“来了又走了。你车怎么了?”
马建国放下手里的鞋。
“车没气了,可能扎了。”
马建国放下手中活,把自行车放倒,拿出铁手板撬车外带。
李湘梅蹲下来:“用我帮忙吗?”
“你帮不上忙。”
李湘梅没话找话:“姐夫,你喝水吗,我给你倒。”
“你这个同学真热情。可我不能喝,上厕所不方便。”
“对不起,我没想到。”
马建国说:“我看你眼熟,住哪儿?”
“你们家在中原里。我在福原里,隔一条胡同。”她蹲在马建国跟前。“姐夫,耀华姐又上班又干家务,有什么困难吗,我可以帮帮忙。不用客
气。”
马建国:“还行。耀华她忙得过来。就因为怕忙不过来,都不敢要孩子。
主要是坐月子没人伺候。”
李湘梅觉得有了话题:“姐夫,你们要孩子吧。我可以伺候耀华姐坐月子。
我姐的月子就是我伺候的。”
马建国:“你这个同学真有意思,哪有小姑娘伺候月子的,那是大娘大婶
干的。再说,我们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凭什么让你伺候月子。”
回家马建国跟耀华一学舌,被耀华骂了一顿。跟人家小姑娘提坐月子的事,不怕人家拿你当流氓?
“我跟耀良是同学呀。”李湘梅找了个理由。
马建国:“那也不行。我们已经想办法了,想抱养一个孩子。”
李湘梅问:“你们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行……咦,听这口气好像你有路子?”
“我们邻居兰姐在妇产科医院当护士。听她说总有小孩被扔那儿,家长
跑了。”
“被扔的孩子是不是有毛病啊,有毛病的不能要。要了就是累赘。”
“有一种情况,农村的来生孩子,他们重男轻女,一听说生的是女孩,
瞅机会就走了。”
马建国说:“这种情况可以考虑。”
然后又说,车胎没扎,就是没气了。
李湘梅跟他约定好,有消息,马上来告诉他们。
晚上,天明站在胡同口,眼睛盯着一院门。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吴义霞端着个簸箕出来倒垃圾。她倒完后,天明叫住她。
天明说:“有个事想跟你说说。”
吴义霞等着他说。
天明挠挠头:“我们几个可能要跟书林掰了。我有些拿不准,不知是谁错
了。这事和苟妮妮有关。”
吴义霞:“说明白点儿。”
“你也知道,书林和妮妮是大伙儿公认的少剑波和小白鸽。可那是表
面上的。”
天明详细说,“早在一年前,我,旭东耀良和书林,割了手指发誓约定,谁也不许和妮妮好,谁违背了,谁就是叛徒,我们不认这个哥们儿。”
义霞不认同:“这算什么约定。好哥们儿有了心上人,你们不是应该祝福
吗。他们有了矛盾你们不是应该调和吗。怎么反倒相互争风吃醋。”
天明:“我们有个八字方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好事了,人人有份,
不能独吞。苟妮妮不是蛋糕,没法分。”
义霞生气地说:“这是谁出的馊主意?男女感情要么人人有份,要么谁都
不能碰。我看出来了,你们是明知自己没戏,也不让书林和妮妮好——极端自私还理由充足——这算什么好哥们儿。”
天明:“你说得对,当时我们确实自私。但你可能想不到,书林绝不会因为喜欢妮妮会不顾我们感受——他太拿我们当哥们儿了。”
“你说当时你们都喜欢妮妮,那现在呢,是不是有了分歧?”
“我只能说,我现在不喜欢了。我现在有欢喜的人了。所以苟妮妮在我
心里只是一般同学。”
义霞低下头,没接茬儿。
天明问:“你知道我喜欢谁吗?”
“我知道是谁。”
“你知道我喜欢谁,那你不想对我也说点什么。”
天明大胆地说出想说的。
义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给翟永利买烟,对吧。”
天明:“我是想知道。可我也说过,我尊重你,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去打听。”
义霞:“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
“小霞,你还是别说了。我早不好奇了,你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错。”
“不,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不然我心里有根刺扎着,不得安宁。”
“行,那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翟永利手里攥着我写给一个人的情书。我爱那个人却又不能和他好。”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有家庭的人。”
天明一愣:“什么,你爱上一个结婚的男人?”
“是不是很可耻,很下贱?”
“不,你说的不是真的。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至于编出这种事。”
天明觉得她是在扯词。
“是真的。我之所以怕臭蛋给我捅出去,是因为那个人和妻子感情不和。虽然我和他并没有接触,可一旦被人知道,我就是有三张嘴也说不清。”
天明疑惑:“那个人家庭不和,你怎么知道的?”
“喜欢一个人,就想了解他,包括有关他不好的消息。”
义霞诚恳地说,“天明,我非常感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保护,要没有你,臭蛋不定会把我欺负成什么样——可你要的,我又给不了。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可我真的不能答应你。要恨就恨我吧。”
天明摇摇头:“你说你不能和那个人好,这就说明我还有机会。我等那一天。”
“天明,天下何处无芳草。我是个有污点的人,不值得。”
“那算什么污点,什么也没做,只是想了一下嘛。”
“我要是你,想一下也不能原谅。天明,你这么好,只有纯洁无暇的人才配
的上你。会有那么个人,你耐心等待吧。”义霞祝福他。
又说:“另外,再跟你说件事,毕业后,我要离开这里——上山下乡。”
天明问:“是躲我吗?”
“不是。躲臭蛋。他让我恶心。”
天明表示:“我跟你一起下乡。”
“你还有姥姥,她离不开你。你不用管我,只要离臭蛋远一点儿,什么事也
不会有。”
“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
“我们一直是朋友。”
“无论你到哪里,遇到了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我会立马赶到。”
“谢谢你,天明。同学都不理我,只有你看得起我,我终生感激你。”
“别人怎么看你我不管,我只要你好。”
天明说出最后的心愿。
旭东等四个同学围在一张桌旁吃着早点。每天五个人,今天少了书林。气
氛有些沉闷。
天明打破沉默:“首长,咱们真的因为苟妮妮,跟书林闹掰吗?”
耀良也说:“是啊。要是没有书林这个军师,我们的战斗力会减半的。臭蛋他们会找没人地方偷着乐呀。”
旭东目光对他们扫了一圈:“你们真以为我眼热书林跟妮妮在一起吗?”
“那为什么?”
正义问了一个都想问的问题。
旭东说:“书林跟妮妮好我没意见。我们虽然都喜欢妮妮,但妮妮心里只有书林一个——这我们都心知肚明。”
“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对我们几个人有效,与苟妮妮无关。”耀良说。
旭东接着说:“当初我们割指发誓,说谁也不能吃独食对吧?”
耀良天明点头。
旭东加重语气:“我们让书林吃独食是一回事,书林想吃独食是另一回事——这是个诚信问题,也是原则。”
耀良问:“这点儿事怎么跟诚信和原则扯上关系了?”
“哥们儿的意义是什么,是诚和义。并且,发过的誓言就是板上钉的钉。书
林书念的比咱们谁都多,他要是这个时候装眬作哑顺坡下驴,那说明他已经做好和咱们分手的准备。”
旭东继续说,“再说得不好听一点,如果有一天,第二次保家卫国,当我们共同面对生死时,谁能保证他不是那个背后中枪的人?”
天明举手:“首长,我说一句行吗?”
旭东低头喝了口豆浆:“说。”
“原来咱们哥几个关系挺好,割了指以后关系更好。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好哥们儿有了心上人,咱们是不是应该祝福他们,而不是争风吃醋,甚至拆他们的台?”
耀良拍了他一下:“天明,一夜之间你好像变了一个人——说得太好了!”
“我想了一宿,才想明白。你看我眼睛都熬红了。”
“现在做个表决,”旭东说,“同意书林跟苟妮妮好,我们继续跟他做哥们儿
的举手。”
四个人同时举手。
旭东:“通过。”
天明:“我们等他一会儿,他准来。”
耀良出坏主意:“咱们放他一马,不代表没有一点儿惩罚。咱们先淡淡他,让他别扭几天。”
旭东:“我们这几天把戏演好——吃完了吗,吃完了撤。”
正义突然说:“首长,他来了。”
书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添毛病了是不是,吃早点也不等我。”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道:“你们谁有粮票,借我二两。”
旭东从口袋掏出粮票扔桌上。
书林拿起粮票去买早点。
四个同学赶快抓起没吃完的烧饼油条起身。旭东滞了一下,将手中的油条放
回小碟上。
书林端着早点回来一看,桌上只有他的书包和一根完整的油条。他放下早
点,一下将那根油条划拉到地下。
书林自语:“我的命运我做主,不用看别人脸色!”
下午,大街上车来人往。
旭东天明耀良正义在便道上蹲着围成一个圈。
耀良把正义头上的帽子拿下来扔地上。大家开始翻口袋,把几角几分的零钱
放帽子里。
旭东点了下零钱,说:“一共四块九毛七。够了。”
他收好钱,正义捡起帽子戴上。几个人站起来往前走。
天明问:“买什么好呢?”
旭东说:“给书林买个笔记本,一管钢笔。给苟妮妮买一条红纱巾。”
耀良赞成:“行,这礼物不错。符合各自的需要。不过,钱要有富裕,再给
妮妮买一张红纸。”
天明不明白:“买红纸干嘛用?”
耀良回忆:“有次去操场集合,教室没几个人,我看见妮妮从口袋掏出一小
块红纸——就这样在嘴唇上咬了一下,马上嘴唇变得红艳艳,倍儿好看。”
正义跟着咐和:“我也见过。”
天明笑道:“苟妮妮这是嫌追她男生还少呀。”
“你们以为苟妮妮染嘴唇是给大伙儿看的,想多了——她只给一个人看。
那是人家两个人的秘密。你送红纸,那不是戳破那层窗户纸了吗。再说你有什么资格送红纸,你是少剑波还是郭建光。”
天明说:“首长说得对,千万不能送红纸。”
“哎呀,我差点儿好心办坏事。”耀良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一辆公交车由上方驶来。
苟妮妮坐在临窗的位置。她看着外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回想着她放在书林铅笔盒里的纸条:书林,明天我要去歌舞团了,你
来,我们就一起去歌舞团报到,我会一直等你。
她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兜里还装着另外一封信,希望这封信用不上。
旭东骑自行车带耀良,天明带正义,在街上急行。
旭东天明骑到车站,一个个跳下自行车,站到站牌下向四处张望。
一辆公交车停在对面车站旁,汽车开走后苟妮妮出现了。
“梁旭东!”
几个同学立刻兴奋起来,边喊她边向她招手。
苟妮妮一边和大家打招呼一边四下寻视。
旭东知道她找谁:“书林可能晚来会儿。”
苟妮妮说:“管他干吗——你们都来送我,我高兴。”
耀良半真半假地问:“你这一去,不会把我们忘了吧?”
苟妮妮回答:“哪能啊。不见面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旭东递上红纱巾:“妮妮,送你一件礼物——我们一点心意。”
“红纱巾——我喜欢。”
她立刻展开纱巾,围在脖子上。
同学们立即拍起手来,连称“好看”。
旭东提醒她:“车来了!”
苟妮妮看都不看:“再等一辆。”
正义连忙说:“对,妮妮陪我们多待会儿。”
苟妮妮问:“想不想看一字马?”
大伙儿情绪炸了:
“太想了!”
“做梦都想!”
……
苟妮妮:“转过身去。”
同学们背过身。
“行了!”
大家转回身,顿时眼睛一亮。
苟妮妮一身练功服紧裹躯体,凹凸有致。
接着她将脚尖抬过头顶,现立姿一字马。随后一个鹞子,凌空落地,现纵势
一字马。
大家又是欢呼又是鼓掌。
正笑着,苟妮妮突然收敛笑容,眼睛直视大家身后。
大家一回头,看到书林来了。不过他拄着一根拐杖,右小腿还打着石膏,一
瘸一拐走近前来。
旭东低声道:“坏了,事儿闹大了。”
其他几个人也吃惊地看着书林。
旭东又道:“一会儿听我口令。”
书林走到大家跟前,苦笑道:“真倒霉,早上被一辆汽车撞了,骨头有点裂。
要不就跟妮妮一起去歌舞团了。”
苟妮妮已穿好衣服,冷冷地扫了一眼他腿上的石膏,平静地说:“人都齐了,
告个别吧。我跟你们每个人拥抱一下。”
天明耀良热烈欢呼,正义高兴得蹦了起来。
旭东突然喝道:“集合!稍息,立正,向后转——齐步走!一二一!一二
一!预备……唱!”
四个人齐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现场只剩下苟妮妮和书林,她很释然地张开双手,他们相拥在一起。
苟妮妮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同时一封信进入了他的口袋。
片刻,苟妮妮推开书林,猛地一脚将他拐杖踢飞。书林下意识地站稳。
苟妮妮头也不回走向车站。
书林呆滞,无言。
旭东他们一边唱着军歌,一边正步前进。
突然后面传来苟妮妮的喊声。她坐在公交车窗前朝他们挥着手:“旭东!耀
良!天明!正义!我永远忘不了你们!永远喜欢你们!”
几个人也兴奋地向苟妮妮挥手。
天明忽然说:“书林呢?”
大家回头望去,只见书林只身站在那儿,沮丧地垂着头。
旭东挥了下手,几个人朝书林跑去。
书林低着头,没有勇气看妮妮上车。却发现衣兜里有信纸露出一角,取出打
开一看,里面有一片碧绿的爱不爱草,正是那天军训时在蒿草中摘的那一片。
拿开叶子,信上有一行字: 狗日的王书林——I love you!
书林泪洒信纸。
“对不起,妮妮。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今天迈错了。在将来的第
二个第三个十字路口,我不会再错了——等我!”
书林和苟妮妮再次相见是十八年以后。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旭东他们跑回来。
书林喊道:“我不是塞力姆!”
旭东搂住他:“我们比梁山好汉还铁!”
几个发小也往死里拥抱书林。
耀良刚进院门就听阵阵笑声,进了屋内笑声更甚。
李湘梅指着他:“说舅舅,舅舅就到。”
耀良云里雾里:“哪来的舅舅。”
耀华抱着个婴儿笑吟吟道:“来看看外甥女吧。”
“李湘梅,你说今天有大事办,就是去抱孩子了?”
李湘梅笑道:“对呀,耀华姐的事就是大事。以后你就有事干了。”
耀良抓起茶缸喝水:“我有什么事。”
李湘梅:“看孩子,换尿布,洗粑粑戒子……哈哈,都是你的活儿。”
“我才不干呢。”耀良走过去看婴儿,“取名了吗?”
耀华疼爱地看着孩子:“这闺女和咱们毫无血缘关系,能和咱们一家子,这是缘份——就叫缘缘。”
耀良说:“缘缘……好,这名好。来,让舅舅抱抱。”
耀华递给他:“小心点儿。”
耀良小心翼翼抱着孩子,脸上现出女人般的温柔。
……
接下来共和国发生了巨变!
几个发小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演变,他们的亲情、友情、爱情以及后来的成长,将会发生怎样的故事,请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