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进屋,中山装男人不住打量着天明,问:“这是天明外甥吧?”
姥姥脸色不善地说:“是天明,可不是你外甥。”
天明有点懵圈:“姥姥,他说我是他外甥,您说不是——这到底怎么回事?
再说,他才多大,怎么就成了我舅舅?”
姥姥哼道:“说说吧。”
中山装男人和颜悦色:“天明啊,这么说吧,我父亲就是你姥爷′。你说,我是不是你舅舅。你刚才不是问门外那个人是谁吗,他是你姥爷的司机兼警卫员。”
天明更懵了:“姥姥,您不是说,我姥爷不是早死了吗?”
中山装男人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转到姥姥跟前:“阿姨,你不能这样咒我父亲呀。他老人家活得好好的,而且很健康,每天打打太极拳,舞舞剑。开会能做三个小时的工作报告。”
姥姥气哼哼地说:“哼,他活着跟死了有两样吗?他进城以后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对,你不知道,那时还没你。”
中山装男人耐心地说:
“阿姨,你对我父亲的成见和大多人的成见一样,都认为他是个喜新厌旧的陈世美。而事实是,你们的婚姻是旧社会的产物,是双方家长指腹为婚的包办婚姻。”
“我们的父辈闹革命,打烂旧社会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摆脱陈规陋习、挣脱束缚自由的枷锁嘛。新社会,我父亲和母亲自由恋爱,婚姻美满是必然的结果。”
他最后说:“阿姨,你说你跟我父亲是自由恋爱吗?”
姥姥仍然板着脸:“我一个老太婆没文化,没你会说——就知道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中间变卦,就是没良心,白眼狼,陈世美!”
男人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天明这时插话:“我听明白了,我姥姥和我姥爷是在新中国成立前结的婚,生了我妈。后来我姥爷参加了革命,当了官。进城以后,地位变了,眼光高了,家里裹小脚的媳妇拿不出手,就找了个城市漂亮女人又结婚了——是这样吧?”
“你说的有一部分对,一部分不对。我父亲是先跟你姥姥离婚,后跟我母亲
结的婚。”
“这有区别吗,还不都是抛弃了原配。”
“有区别。没离婚又结婚,那是重婚——违法的。”
“哼哼,还知道违法。算了,现在矫情这些没用。既然离婚了,这么多年也没联系,你今天干嘛来了?”
姥姥对男人说:“你不是说找天明有事吗,跟他说吧。”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对天明说:“你看一下,然后签个字。”
天明仔细看了一遍,冷笑一声,然后对姥姥道:“您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吗?”
“他没说,我哪儿知道。写的啥?”
天明指着信说:“这上面说,我姥爷死后,他名下的所有钱财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能去找他再婚后所有的子女索要。您说,是不是很可笑。还索要,我认他是谁呀。”
姥姥坚决地说:“不签。咱们不稀罕他的财,不要也不签——让他们着急去。”
男人无奈说:“阿姨,您这是不讲道理。”
“谁不讲道理,几十年没联系,现在升官发财了,想起这里还有个外孙,不是来看外孙好歹,而是怕分家产——你们心里咋那么脏心烂肺。”
姥姥气得手有些抖,“你回去告诉姓王的老家伙,他有金山银山我们也不眼热。政府每个月给我八块钱,还有天明他妈工伤死后每月二十抚恤金,足够了。你们的财,我们看不上。这字,我们也不签。不签不签就不签!”
天明不住抚着她后背:
“姥姥,您别生气,不值得。再说您都说不稀罕他们的钱财了,签个字又能怎么样。咱不签这个字,他哪天又来了,看见他您生不生气?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我才不生气呢,生气的是他们。”
“您还说不生气,脸色儿都变了。”
姥姥气哼哼脸扭一边。
天明对男人说:“是不是签了字,你从今往后就不来了?”
男人见有机会,忙说:“如果有机会,我还会代表父亲来看看老人家。”
姥姥一口回绝:“不用!不用看我,我看见你们就来气。我是死是活也不用你们管。”
天明对男人说:“听见了吗,我姥姥不愿再见你们,以后别来了。来了也没好脸儿。”
男人忙点头:“老人家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天明把信纸摊在桌子上,男人递上钢笔。天明签完字,男人把信收好。
男人拿起自己的包:“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他说完对姥姥鞠了一躬,然后朝身后柜子上的花瓶瞅了一眼,说:“这个瓷瓶是个老物件,值几个钱,回头妥善收起来吧,不然不小心摔了碰了就毁了。我学过考古,不会看错。”
说完急忙走了。
天明送出院门,直到看不到男人身影才返回屋。
“他们开吉普车来的。”天明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姥姥,那人说咱家花瓶是老古董,您知道这个花瓶的来历吗?”
姥姥不屑:“别听他的。啥老物件,早年我从大街上拣来的。”
“这就对了,那阵儿不是破四旧吗,说不定是哪个大户人家怕惹事,扔出来的。”
“有这可能吗?”
“太有了。我让书林看看,他懂的多。”
天明抱起花瓶就要走。姥姥拽住他:“等等。拿过来,把里的的东西倒出来。”
天明放下花瓶:“里面有什么宝贝呀。”
“里头放着我出门子(出嫁)带的首饰——有金嘎子银镯子耳环啥的。给你娶媳妇儿留着。”
天明拿过来花瓶,往桌子上一倒,首饰铺了一桌,最醒目的是一个厚厚的信封在其中。
姥姥奇怪:“咦,这信封不是我放的。”
天明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面值十元的钞票。
姥姥一惊:“钱!”
天明数了一下:“整一千。”
姥姥叫道:“啊!哪儿来这么多钱——不是我的。”
天明把钱放回信封里:“这肯定不是您的。是那个人放的。”
“啥时放的,怎么跟变戏法似的。”
“签字时,您跟我注意力都集中在桌子上——那时候放的。”
“快去,追上他,还给他。咱说不稀罕他的钱就不稀罕。”
“人家四个轮子,咱两条腿追得上吗。”
“那给他寄回去,不要他的。”
天明看了看信封:“这上面只印着“晋西政府专用”—几个字,没名没姓的怎么寄。”
姥姥还是不收:“那怎么办?反正不能要。”
“我姥爷这儿子挺狡猾呀,知道明面拿出来您肯定不要,所以来了个声东击西——这边让我签字,那边偷偷放钱。最后让咱把注意力转到花瓶身
上……绝呀。”
天明呵呵一笑,“玩心眼儿都赶上老夫子了。姥姥,他费尽心思留下这钱,就是为了让您断了送回去的念想。”
“天明,那老家伙在政府工作,还有警卫员,你估么是不是啥大官?”
“大官是肯定的。但咱们不是不打算跟他联系了吗,所以还是不知道的
好。”
“那这钱……”
天明握住她手:“姥姥啊,今天要不是那个人来,我还不知道我有个姥爷,
更不知道您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天明说着眼圈有点发红。
“不过呢,那家人还算有良心,能留下这么多钱给您养老。您就理直气壮收下,这是对您的补偿。今后不能再苦着自己,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您买去。”
姥姥连忙摇头:“这钱不能动,得留着给你娶媳妇。”
天明笑道:“娶媳妇哪用了这么多钱,娶仨媳妇都富裕。”
姥姥拧住他耳朵:“天明,你果然是那老家伙的后代——不学好!想当陈世
美呀。”
天明挣脱开:“跟您开玩笑呢。我就娶一个,还保证终身不换。”
他脑海立刻浮现吴义霞的脸庞,不禁笑了。
姥姥态度缓和:“这才是随我的好孩子……哎,天明,想啥呢,还没娶媳妇
就乐成这样。
天明恢复了常态:“我正琢磨给您买点什么好吃的。”
姥姥想了一下:“我想吃果子饼夹炸糕。”
天明张着的嘴合不上。
“要不果子饼夹麻花也行。”
“这两样您都吃不了——一样比一样硬。您年纪大了肠胃又不好,吃了
不好消化。您吃点软和的。起士林蛋糕怎么样?”
“好。起士林蛋糕好。我见小链他奶奶吃过……一层大油一层麻酱。”
——
天明忙截住她的话:“什么一层大油一层麻酱——那是一层黄油一层巧克力
——拿破伦那是。我这就给你买去。”
他从那沓钱里小心翼翼抽出一张。
姥姥拦住他:“别动那个。我这儿有。转过身去,不许看。”
天明转过身。
姥姥用晾衣竿挑下屋顶挂着的一个书包,从里面拿出五块钱,后挂好书包。
天明透过镜子,瞧着姥姥的一举一动,忍不住偷笑起来。
歌舞团的陈老师给苟庆春打了电话。
苟庆春接电话问:“怎么,妮妮提要求了?”
听筒:“真是知女莫如父啊。你的宝贝女儿说,去歌舞团可以,但要满足她一个条件。否则不去。”
苟庆春:“这妮子真是敢想敢干,跟他妈年轻时候一样。什么条件?”
听筒:“调一个同班男生一同去歌舞团。”
苟庆春马上表情严肃:“是不是一个叫王书林的男生?”
听筒:“啊,你知道?”
苟庆春:“果然陷得不轻。看来是分不开了。”
听筒:“怎么,闺女恋爱了?”
苟庆春叹口气:“我不想让她过早进入情感纠缠。”
听筒:“那还调不调妮妮了?”
苟庆春果断说:“调。”
听筒:“庆春,我是这样想的。不调,他们今后仍然在一个学校,也许走得更近。调过去我可以进行二次分配。”
苟庆春:“可他歌舞方面没有什么特长。”
听筒:“这个不是问题。歌舞团扩编,美工灯光道具都需要人。到时候把工
作拉满弦儿,他们想见面也没那么容易。”
苟庆春:“好,就有劳老兄了。”
天明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车把上挂着给姥姥买的点心。他蹲在路边,眼睛专
注地盯着一个方向。
吴义霞骑自行车从大街另一头过来。
天明站起来傻傻地冲着她笑。
吴义霞下车:“你在这儿干嘛?”
天明说:“这个月你别给臭蛋买烟了。”
吴义霞一愣:“为什么?我已经买了。”
说着拍了拍书包。
“别管为什么了——把烟给我。”
吴义霞掏出烟递给他:“臭蛋又出什么幺蛾子,你可别招惹他。”
她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骑车走了。
天明自语:“不招惹他——不少招惹他。”
课间休息,五个同学坐在双杠上,一个个表情凝重。他们都得到了消息,苟妮妮要去市歌舞团。
旭东态度消沉:“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天明遗憾地:“再也看不见一字马了。”
正义说:“再也吃不上罐焖牛肉了。”
耀良杵了他脑袋一下:“这个时候你还想到吃!”
短暂的沉默。
书林吞吞吐吐道:“还有一个,不知是不是坏消息……”
大家紧张地看着他,不知这个坏消息是全体发小儿的,还是他自个儿的。
书林低着头说:“妮妮说,要是我愿意,也可以去歌舞团。我是真想去,可
是……可是我们盟过誓,有些事能不能做我心里明镜一样……”
半天没人理会,书林扭头一看,双杠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是缺乏信任,和上次学农拉练如出一辙。
是时候该做决定了,他心里笃定。
一间专门堆放桌椅的教室,门锁早已经被砸了,后进生经常窝在这儿吸烟。
蓝浩皮猴黄皮鞋围着翟永利坐定,翟永利从口袋掏出一盒烟,得意道:
“今天给你们换换口味,抽这个烟一定很爽。”
蓝浩看了一眼:“不就是大前门吗,谁没抽过。”
翟永利笑道:“那不一样,这是天明那个傻b买的。”
皮猴马上恭维:“利哥真行,想让谁买谁就得买。都尝尝,是不是跟吴义霞买得不一个味。”
翟永利每人发了一支烟。
几个人点了烟,抽了几口。
皮猴点点头:“嗯,是……不是一个味。”
蓝浩皱了下眉:“我怎么觉得有股马尿味。”
皮猴也说:“我也觉着有股怪味。利哥,你没闻到?”
翟永利吸了一大口烟又喷出:“哪有马尿味。你们这是抽便宜烟抽惯了——
白吃肉还嫌瘦。”
说着他又抽烟,啪的一声,手里的烟响了。
翟永利手一甩,把烟扔到墙角:“妈的,我说天明给我烟时模样怪怪的,原来坏门儿在这儿。”
蓝浩看着翟永利薰黑的嘴唇道:“利哥,还是让吴义霞买吧。他们有狗头军师,坏门儿双手数都数不过来,咱们玩不过他。”
黄皮鞋把手里烟也扔了:“对,说不定这烟拿尿泡过。”
翟永利把那整盒烟撕了个稀巴烂,扔地上又踩了几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