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万花筒 第三十二章 李湘梅春心萌动
七六年初,天气格外寒冷,政策却释放出了暖意。大批干部、学者、文艺工作者被相继恢复工作。
苟妮妮父母也回到京剧团,苟庆春提拔为主抓培训演出业务的副团长。据说作为文化交流剧种,带领京剧团去日本巡回演出。
苟妮妮早早来到火车站出口,接站的人摩肩接踵。她挤在人群里翘首张望。
出站口突然多了几个制服人员,各人手中握着检票的小钳子,随着咔嚓咔嚓声响,大批旅客涌出,一对中年夫妇提着行李夹杂其中——他们是苟妮妮的父母。
苟妮妮眼睛一亮,舞动手臂:“妈妈!爸爸!我在这儿!”
苟庆春涂庆莲同时回应:“妮妮!妮妮!”
苟妮妮扑上去,紧紧和他们拥抱。
苟妮妮抚摸他们的脸:“爸,妈,你们晒黑了。走在大街上我都不敢认。”
“妮妮,我们没什么。”涂庆莲关切地看着女儿,“倒是你,这些日子苦着
你了。”
苟妮妮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没事。姑姑一直和我住一起。再说,我还有一些同学护着我,没受人欺负。”
涂庆莲放下心:“那就好。咦,庆春,你怎么不说话?”
苟庆春关心问:“呵护你的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
苟妮妮反问:“男生怎么样?女生又怎么样?”
苟庆春道:“男女生各有不同的感谢方式。”
苟妮妮马上说:“有一种方式男女通用——请他们撮一顿。”
涂庆莲对苟庆春道:“这是你的长项。”
苟庆春搂着女儿肩膀:“走,我们回家。”
晚餐在苟妮妮家进行。
客厅当中是餐桌。旭东、书林、天明、耀良、正义还有李湘梅围坐在餐桌前,大家有些局促。
苟妮妮拿来水果干果招待他们:“吃水果,吃瓜子。你们不要那么紧张,其实我爸妈很和气,很好接触。”
“妮妮,一会儿我们见你爸你妈,怎么称呼合适,不能叫苟伯父苟伯母吧?”旭东问一个尴尬的问题。
耀良说话不过脑子:“这个姓还真不好叫,弄不好让人产生联想。”
天明推了耀良一下:“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书林说:“人一生下来,有两样不能选择。一种是性别,再一种是姓氏。要是能选,我选司马——多威武。”
耀良说:“性别嘛,要我我选女的,长得特别漂亮。让人们眼热的那种。你们整天围着我转,给我递纸条送电影票。”
天明嘲讽道:“整天围着你转的是苍蝇——你是狗屎啊。”
同学们都笑。
耀良捣了天明下:“去去,你才狗屎呢。”
苟庆春与涂庆莲在厨房忙乎饭菜。
苟庆春说:“一会儿成菜的时候,你给我搭把手,这样快一点。”
涂庆莲笑了下:“庆春啊,你娶了我不后悔吗?”
苟庆春:“都老夫老妻的了为什么这么问。”
涂庆莲:“自从有了妮妮,你是又当爹又当娘,把我宠成了一只小懒猫——
你就没一点怨言?”
苟庆春停顿了一下:“怨言嘛,还是有那么一点的。但在我落难时,你能不离不弃,与我同舟共济——相比之下这是微不足道的。”
客厅传来一阵阵笑声。
涂庆莲说:“妮妮和同学们相处还是满融洽的。”
苟庆春道:“患难见真情啊。”
涂庆莲:“咱们女儿人缘好,跟谁都合得来。长得又好,谁都喜欢。”
客厅,旭东说:“妮妮,你们家来了朋友或小辈的,怎么称呼你爸妈?”
苟妮妮道:“来了小辈的管我爸叫庆叔,叫我妈庆姨。”
书林说:“叫庆叔对,庆姨就不对了——应该叫庆婶。”
李湘梅说:“对呀。我们邻居的孩子都叫我妈李婶。随我爸叫。”
“我爸叫苟庆春。我妈叫涂庆莲——叫庆姨有问题吗。”
大家惊讶地叫了起来。
旭东感叹:“见过有缘的,没见过这么有缘的——连名字都同一个字。”
书林说:“这就不是有缘了,而是命里注定。对了,你父母其中一个是后来改的‘庆’字,还是巧合?”
“巧合。听他们说,他们相互看见的第一眼,都认为这是可以相依为命一生的人。”苟妮妮颇为骄傲地说。
耀良说:“这太浪漫了,能写篇小说了——老夫子,这任务交给你了。”
书林道:“这事哪有让人代劳的。只有亲历者才有资格写。”
“快来啊!”
突然李湘梅发出一声惊呼。
人们随声音看去,见李湘梅呆呆地看着书柜。同学们围过去,原来李湘梅对着一个相框发出惊叹。
相框中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半身婚纱照。男的西装领带,女的白色婚纱,颈上一串珍珠项连熠熠生辉。两人脸上是满满的幸福感。
同学们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书林问:“女的漂亮,男的帅气——这是你父母?”
苟妮妮凝视着:“嗯,他们的结婚照。”
旭东说:“猛一看,以为是电影明星。”
天明也说:“王心刚王丹凤也比不了。”
苟妮妮自豪地:“你们怎么都这么说——凡是看到这幅照片的都说是电影明星。”
耀良小声说:“不对呀,我们在仓库找回来的相片中没有这张。”
苟妮妮解释:“我妈提前藏起来了。不然非得当小布尔乔亚典型批判。”
同学们都走回餐桌,李湘梅仍然盯着相框看。
耀良喊她:“喂,李湘梅,还不过来?”
李湘梅不动:“真好看,我再看会儿。”
耀良说:“小心看眼里剥不出来,妮妮跟你玩儿命。”
李湘梅:“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她看着相片,脑海出现幻影:相框里她穿上了婚纱,旁边的新郎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定格是耀良。
她脸颊微红,羞涩地用手捂住脸……
涂庆莲从厨房喊:“妮妮,过来帮下忙!”
苟妮妮拉了下李湘梅:“走,跟我端菜去。”
李湘梅路过耀良身边偷偷瞄了他一眼。
情窦初开的湘梅怎么也没想到,成年后这个男人让他又爱又恨,几乎断送了她的婚姻。但最终还是曲曲折折走到了一起。
苟庆春涂庆莲坐上首,同学们坐两边。桌上是丰盛的菜品。
夫妻感情好不好,全看男人是不是烧得一手好菜。苟庆春精湛的厨艺,拴住了老婆的胃,温暖了老婆的心。
苟庆春看着在座的同学:“今天请同学们来,一来是我们一家人感谢在我们落难时,你们能不畏人言,倾力相助,帮妮妮度过困难时期;二来呢,是我们俩在干校糙米粗饭几个月,肚子没一点油水,今天借同学们的光——解解馋。”
哄的一声,几个发小笑了起来。短短一句玩笑,让他们消除了拘谨。
吃人家喝人家,还让人感谢,见识到了什么是高情商。
苟庆春说:“今天酒没有,汽水管够。”
大家又笑。
苟妮妮站起来:“爸,妈,我先给你介绍一下他们——”
苟庆春摆了下手:“还是让他们自我介绍吧。谁先来?”
苟妮妮插话:“等一下。他们是好哥们,有排序的。梁旭东先来,书林他们随后。”
旭东坐直身子:“我叫梁旭东,军人后代。生长在部队大院。”
苟庆春:“你的性格一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放在《水浒》里,也是排位靠前的梁山好汉。”
书林介绍自己:“我叫王书林,出身不太好,成份高。不过也很仗义,放《水浒》里也是一条好汉。”
耀良插话:“没错,他就是梁山好汉里的吴用。也是我们的狗……那个军师。”
坐在他旁边的李湘梅轻轻地踢了他一下。
耀良问:“你踢我干嘛?”
天明和李湘梅同时说:“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苟庆春仍看着书林:“腹有诗书气自华——书读了不少吧。”
书林沉着应答:“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我还差的很远。”
苟庆春点点头:“嗯,不错。”
“还是我介绍吧。”苟妮妮说,“他是徐天明——他是万耀良。最后这是刘正义。”
苟庆春对涂庆莲道:“听妮妮说,那条见证我们二十多年婚姻的丝巾,就是刘正义同学找回来的。”
涂庆莲看向正义:“那太谢谢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妮妮还请我们看一字马——”正义说漏嘴。
旭东咳嗽了一声打断他。
苟妮妮娇嗔地瞪了书林一眼。
书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苟庆春眼神微妙,不露声色地看着书林。
苟妮妮说:“好了,别的不多说了,动筷吧——我隆重向你们推荐一道我爸
的拿手菜,干烧鲤鱼。”
吃饱喝足,旭东他们几个摇摇晃晃走在街上。身后的灯影都跟着晃晃悠悠。
天明打了个饱嗝:“苟妮妮她爸菜做得真好吃,跟饭馆儿的一样。苟妮妮真幸福。”
正义拍拍肚子:“我都吃撑了。明天早点都省了。”
天明表扬说:“小鼻涕表现不错,没让人提醒,鼻涕提前收拾干净了。没给咱们丢人——值得表扬。”
“表扬个屁。”耀良看着正义,“小鼻涕,你知道今天错在哪儿了吗?”
“我哪里错了。”正义不服气。
耀良道:“还说没错,当初妮妮跳一字马,她以为只给书林一个人看。可你一句话就把我们都卖了。”
正义擦了下鼻子:“我也不知道那句话怎么说出来的,没想那么多。”
天明说:“是,妮妮都上脸了。书林,她会不会生你气?”
书林轻描淡写:“生气就生气吧。我没把这事放心上。你们也别多想。”
旭东说:“对。这么多天,妮妮的为人大伙也看出来了——她不是小心眼的
人,过去就过去了。”
突然耀良说:“哎,李湘梅,你站这儿干嘛,没回家呀。”
李湘梅站在距他们七八米地方。
“刚才看见一条狗。我害怕。”
旭东说:“让耀良送你回去。”
耀良只好说:“行,一会儿到前面我先把你安全送到家。”
天明损他:“最好把在门口,一直守到天亮。”
耀良踹了他一脚:“滚一边去——你才是狗呢!”
李湘梅偷偷捂嘴笑。
母亲温馨的看着女儿。
妮妮早早地睡着了。也许今天的宴请让她很满意,睡着了还在笑。
涂庆莲给她掩好被子,然后出屋。
苟庆春坐在床头想着什么,涂庆莲进来上床:“这么认真地愣神,想什么呢?”
苟庆春问:“孩子睡了?”
涂庆莲说:“睡着了还在笑。”
苟庆春看着妻子:“你发现没有,妮妮这孩子,可能恋爱了。”
涂庆莲怀疑道:“不会吧,她才多大。跟谁恋爱,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叫王书林的男生——你没发现。”
“粗眉大眼,有点儿书生气的那个?没看出来。”
“妮妮称呼这些同学时,其他人都叫全名,有名有姓。唯独到王书林这儿叫书林。”苟庆春说出怀疑的理由。
“也许妮妮跟他比别人近,说得到一起。”
苟庆春又说:“妮妮看王书林的眼神跟当初你看我一样。”
涂庆莲道:“你是不是过于敏感了。你跟这些同学才接触多长时间,你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呀。”
苟庆春肯定地说:“我的直觉不会错——妮妮早恋了。”
涂庆莲想了一下:“妮妮要真恋爱了,确实是早了点。不过我挺喜欢那个男生,有与众不同的气质。”
苟庆春担忧:“现在这个社会很复杂,家庭背景也至关重要。妮妮的未来,要慎之又慎。”
涂庆莲问:“王书林说他家成分高——你是不是担心这个。”
苟庆春:“有一点因素,但不全是。我担心的是,妮妮还未成年,心智不成熟,恋爱这门课题来得太早,恐怕她解读不了。而且依我看,妮妮很可能是倒追。”
涂庆莲吃惊:“啊,怎么能这样!我们女儿这么漂亮,这么优秀。你朋友中,那么多家庭优越的上赶着跟咱们联姻……不行,我们的女儿绝不能倒追。传出去,多让人笑话。”
苟庆春:“这个王书林不简单,比当初的我沉着多了。这样吧,让他们先分开一段时间。我有个朋友在歌舞团,早就看上了妮妮的潜质。想把她招进歌舞团。”
“去歌舞团?这法子行。”涂庆莲点头赞成,“以妮妮的聪明,能吃苦有韧
劲儿,去歌舞团发展才是正选。”
苟庆春:“对。现在的艺术氛围相比以前好一些,对于艺术的要求也愈发严苛。这对妮妮的成长大有帮助。看来我们写的那封信还是起到一些作用的,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快结束改造。”
涂庆莲:“你马上去联系你那个朋友,这事宜早不宜迟。”
苟庆春:“另外,咱们也别棒打鸳鸯——让妮妮经过几年历练,成熟成熟,我们再把选择权交给她——相信到那时,社会这个大熔炉,早就把咱们的宝贝女儿锤炼成钢,根本用不着我们操心,会给自己把好关的。”
“好,我听你的。”
涂庆莲关了灯。
苟庆春意味深长地看 着她:“妮妮真睡着了?”
涂庆莲心领神会,很快脱去衣服……
耀良和李湘梅走到胡同口,李湘梅道:“你别进去了,前面就到了。”
耀良说:“我知道前面是。首长让我把你送到家我就送到家。”
李湘梅说:“还是到这儿吧。你别往里走了。”
耀良坚持说:“都到这儿了,不差那几步了。万一再有狗怎么办。”
李湘梅低着头:“我现在不怕狗了。怕人看见说闲话。”
耀良秒懂:“明白了。那我回去了。”
说完,耀良往回走。快到家时,他发现后面有人跟着。
耀良俯身拿起一块砖头,冲人影走过去。
李湘梅忙说:“别误会,是我。”
耀良扔了砖头:“你不回家跟着我干嘛?”
李湘梅走到他跟前:“我怕你遇上坏人,对付不了。”
耀良:“这不添乱吗。真遇上坏人,我是对付坏人,还是保护你。”
李湘梅道:“我可以喊人,我嗓门大。”
耀良往回走:“你真是拿麻烦人不当回事——走吧,我还得送你回去。”
小张老师今天迎接了一位中年男人。
办公室的老师见是个男人找小张老师,都借故出去了。毕竟小张老师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既然大家什么也没说,小张老师也不便解释。
男人先介绍自己是市歌舞团的,后说明来意,想调苟妮妮同学去歌舞团,现在找苟妮妮同学谈话。
小张老师马上意识到,这事情十有八九已经内定完了,来人到学校只是走个程序。虽然她舍不得苟妮妮走,但关乎妮妮的前途,她只能表示同意。
她去把苟妮妮叫来,然后就出了办公室。
天明骑自行车在路上,后架上驮着颗老倭瓜。刚才一辆马车拐弯儿时甩下来的。他喊了半天,车把式也没听见。
一辆飞鸽自行车划了个弧,横在天明车前。车上是翟永利。
天明踹了他车一下:“好狗不挡道。”
翟永利说:“别打岔。咱们约定好的事没忘吧?”
天明说:“别狗吃屎‘咱咱’的。你是你,我是我。”
翟永利道:“我没工夫跟你耍贫。提醒你一下——一条大前门。你要忘了,
我还找吴义霞去。你要真对她好,就乖乖买去。”
天明坦然道:“放心,没忘。”
“没忘就好。明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等你。”说罢他要走。
天明不耐烦:“明天没空。”
“我让你一天——后天。”
说完他骑车便走。
天明看着他的背影,一脸坏笑说:“抽吧,不抽你是孙子。”
天明骑到胡同口,一辆军队牌照的吉普车醒目地停在那儿。他过去时不禁打量了一眼。
天明骑向自己家院门,看到一个威武的青年人在院门口来回溜达。一阵风刮来,他的上衣衣摆飘起,腰部露出一个深棕色手枪套。
天明警惕起来。
他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从后架上拿下老倭瓜,环顾四周,准备进院。
青年人伸出胳膊拦住他:“站住!”
天明推他胳膊却推不动:“干什么?”
青年人问:“你是什么人?”
天明反问:“这话我应该问你,你是什么人?”
青年人态度蛮横:“回答问话!”
“哟,怎么着,你还审问我。你是谁呀——好狗不挡道。”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眼前有东西一晃,随后他蹬蹬后退了几步,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天明可不是吃亏的主——倭瓜瞬间向对方飞去。
青年人一手稳稳接住,随后一只手擒住天明手腕,一拧,天明便跪倒在地。
天明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放开!你他妈放开!”
叫声惊动了院内人。姥姥和一个身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出现。
中山装男人对青年人吼:“小柳,松手!”
姥姥也怒喝:“放开 天明!”
青年人放开天明。天明不服地看着他。而青年人立刻笔挺地站在院门口,如
同哨兵。
天明走进院,问姥姥:“外面那人是谁呀?”
姥姥只说:“进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