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永利现在紧张得不行,万没想到谣言的杀伤力这么大,要出人命了。本想是让王书林面临同学的孤立、嘲笑、异样眼光,以及老师的怀疑、训斥甚至更严重的处分。他最想看到的是王书林和苟妮妮在大庭广众之下灰头土脸做检查。
最好是哭得痛哭流涕,脸面丢尽。可现在超出预期了,苟妮妮失踪,难免让人把此事与谣言联系在一起。然后再顺藤摸瓜……不用想,耗子皮猴儿黄皮鞋,问到任何一个人头上,都会把他吐了。
得给他们三个人打预防针。
翟永利说:“我告诉你们啊,不管别人怎么说,问到咱们头上,就一问三不知。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说过。谁要承认了,谁自个兜着,跟我无关。谁要把我咬出来,别怪我翻脸!”
外面有人喊:“翟永利,林老师叫你去一趟!”
他整整衣领,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像赴刑场一样。
为了谨慎起见,林老师找村民借了一间空闲的民房,方便谈话。几个有可能出现纰漏的后进同学挨个找来谈。
林老师原名叫林振彪,当国庆节林副统帅挥着小红书出现在伟大领袖身旁时,他马上意识到这个名字将会给他带来灾难性后果,随即找到户籍民警,把名字改成了林学彪。
不想只消停了几年,爆出九一三事件。嗅觉灵敏的他,马上又找到户籍民警,恢复原名林振彪。如此这般的骚操作,沦为同事们的笑柄。
林老师坐在桌前沉思,门一响,翟永利进来。
翟永利矮了下头:“林老师,您找我?”
林老师一指椅子。
翟永利坐下。
林老师问:“都听说了吧?”
翟永利说:“听说了。”
“听说什么了?”
“七班苟妮妮同学失踪了。”
“为什么失踪?”
翟永利摇头:“不知道。”
林老师敲了敲桌子:“翟永利,在我跟前还不说实话?”
翟永利无辜表情:“我说的就是实话呀。”
林老师道:“你跟蓝浩他们在外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不知道?”
翟永利叫起来:“林老师,冤枉啊……”
林老师:“行了,就别装了。你还冤枉,哼,只有你冤枉别人的份儿。”
翟永利说出林老师担忧的事:
“我是您树立的‘后进变先进’典型,您可不能看着我从高处掉下来——我怕连您也砸着。”
“我找你不是让你背锅来的。”
林老师出重点,“苟妮妮同学没事便罢,一旦出了什么事,我们六班的名声
全让你毁了。所以我们六班的名声,还得我们自己珍重,更要自己来维护。听明白了吗?”
翟永利想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谁要敢说我们六班人造谣,我们就跟他没完!”
林老师马上说:“哎,我可没这么说。”
翟永利心领神会:“是。您什么也没说,我也没到您这儿来过。”
林老师说:“你这点儿小聪明用在学习上多好。”
天刚亮,苟妮妮已经站在通往市区的路旁,期待地看着上方。
远处一辆解放牌卡车驶过来。
苟妮妮急忙冲到道路中央,举起双手不停地摇晃。
汽车停下,司机探出头:“不要命了!”
苟妮妮问:“叔叔,是去市里吗?”
司机生硬地道:“不去!”
苟妮妮失望地让开路。汽车隆隆地开走。
过了片刻,远处开来一辆东风牌货运三轮摩托车,俗称后三。
苟妮妮上前拦住,司机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看到一双哀求的眼睛。
“大哥,带上我一段,去市里。”
“前面没地儿,后面。”
“谢谢啦!”
苟妮妮爬上车厢。
司机从窗口扔过来一件棉大衣:“披上点儿。开起来就凉了。”
苟妮妮抓起大衣:“谢谢大哥!”
三轮摩托冒着黑烟突突开走了。
进了市区,司机把苟妮妮放在反帝防修医院附近,开车走了。
反帝防修医院白底黑字的招牌格外醒目。
苟妮妮走进医院大门。
今天她要给自己证清白。当谣言肆意践踏她的名声,林李二位老师审视目光做怀疑认定时,她便义无反顾将今天日程确定下来。她的清誉不能有任何质疑。
临近诊室,她手心沁出汗,脸上布满潮红,心率以倍数的速度加快。即便′对面投来一种礼貌性的目光,她也感到如芒刺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诊室叫号。
问诊桌两边是苟妮妮和一位年过四十的女医生和一位女实习生。
实习生说:“小姑娘,你今天来着了,正赶上我们宋主任出诊。”
苟妮妮道:“叫我小姑娘,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吧。”
实习生说:“大不了多少也是大——属什么的?”
“我属狗的,你呢?”
“我属马,比你大四岁呢。”
“那也不能叫我小姑娘。”
“说谎了吧。你这么细皮嫩肉顶多十四五。”
“我没撒谎,我有学生证,你看。”
苟妮妮掏出学生证递给实习生。
实习生看了看,递给宋主任:“主任,她还真的十七了,一点不像。不知怎么保养的……哦,对不起,我走题儿了。她来看病,应该问诊。”
宋主任嗔怪:“就是。你们俩你一句我一句——拿我当摆设呀。”
实习生红了脸。
宋主任对苟妮妮:“还有你。你脸色红润,说话不呛不喘,口气没有异味,
不像有妇科病呀。有病的都挂着相。你是不是挂错号了?”
苟妮妮否认:“不,我没挂错号,就是来看妇科。”
宋主任说:“说说症状吧。”
苟妮妮犹豫:“我没什么症状。就是……就是……”
宋主任道:“到了这儿没有背人的,说吧。”
她对实习生使了个眼色,实习生站起来关严门。
苟妮妮终于说出来:“我想让您做处女鉴定。”
实习生说:“小姑娘,我们这儿虽然是妇科,但没有这个业务。”
苟妮妮一听,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实习生慌了:“哎,小姑娘,你别哭,别哭啊!”
宋主任说:“你接着说,为什么要做处女鉴定?”
苟妮妮擦干眼泪,一五一十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宋主任气愤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这个鉴定必须做!”
实习生说:“主任,这个鉴定没有先例,万一有什么事,您……”
宋主任道:“有什么事儿我负责。”
苟妮妮取下书包,然后就要脱裤子。
宋主任问:“你要干嘛?”
“不是做鉴定吗,脱衣服。”
“为了你的清白检查你身体,那不是给你洗白,而是侮辱你的人格。”
“可我是自愿的。”
“难道你容忍别人对你人品的质疑?”
苟妮妮一时语塞。
宋主任和蔼地说:“来,闺女,坐我这儿来。”
苟妮妮松开手,坐到宋主住跟前。
宋主任道:“ 我们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识人辨物的方法多得数不胜数。加上我曾经当过法医的资历,只要一看,便知真伪。闺女,现在是考验你诚实的时刻,你怕不怕,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苟妮妮目光坚定:“不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宋主任赞道:“好闺女!”
她双手扳起苟妮妮的脸庞:“看着我的眼睛,不许眨眼。坚持十秒钟。”
两人眼睛真诚相对。
宋主任目光如炬,似能穿透地表。
苟妮妮眼睛清澈,无一丝尘埃。
时间一到,宋主任松开双手:“起来,走到门口那儿再回来。”
苟妮妮神情自然地走了个来回。
宋主任说:“苟妮妮同学,我要恭喜你——你没迈出那危险的一步——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苟妮妮闻听,喜极而泣。
宋主任对实习生:“取一张咱们医院专用办公纸。”
反帝防修医院大门,门口电线杆上的喇叭播放电影《红雨》的插曲:“赤脚
医生向阳花,贫下中农人人夸……”
苟妮妮一蹦一跳,像小鸟一样飞出大门。她表情欢悦,疾行在大街上,还情不自禁摸了一下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小男孩头顶。
她脑海里复述着宋主任写好证明信:“尊敬的校领导,你校学生苟妮妮同学,来我院门诊做生理体检。经我院权威医师鉴定,苟妮妮同学为清白之身。贵校如对本鉴定存疑,可向相关部门复查。主任医师:宋东方。”
随着宋东方的声音结束,苟妮妮的脚步更加欢快。
宋东方和实习生出了诊室,边走边谈。
实习生问:“主任,您真能一眼就看出她是不是处女?”
宋东方坦白:“不能。我是骗她的。”
实习生惊讶:“啊!你——”
宋东方:“我怎么了?苟妮妮遇上一群乱嚼舌头根儿的人,青白受到质疑,
舌头尖捅死人的道理你不懂?虽然我们门诊没有鉴定处女的权力,但也不能明哲保身什么也不做,看着一个花季少女被唾沫淹死。”
“再说了,苟妮妮同学要真的偷吃了禁果,那她敢来咱们这儿做鉴定吗。就好比一个会计,账目清清白白,她会怕上级领导查账。搁你,你怕查账吗?”
“怕——啊不,不怕查账。”
实习生挽起宋主任胳膊,“主任,你好坏。”
苟妮妮如法炮制又拦了一辆汽车,回村拦了一辆大马车。
车厢上,苟妮妮坐在饲料上兴奋地舞动着手臂唱着电影《青松岭》的主题
曲:“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哎……啪啪地响哎……哎哎嘿吚呀,赶着那个大
车……马蹄忙啊哎嘿哟……”
车把式接着唱:“劈开……那个重重的雾哎……穿过那道道的梁哎……”
打谷场,同学们组对在搓着玉米。看到远处驶来的大车,苟妮妮朝他们挥舞着手臂,大家有些见懵。终于有人喊道:“苟妮妮!是苟妮妮!苟妮妮没事!”
李湘梅激动地喊道:“妮妮!真的是你吗?”
旭东等同学也兴奋地大叫:“妮妮!妮妮!……”
苟妮妮手里摇着个信封:“我去去就来!等着我,一会儿跟你们搓玉米!
六班这边翟永利等几个男生表情复杂。
蓝浩说:“白紧张半天,人家苟妮妮活得好好的,高兴得像捡了钱包。”
翟永利望着远去的苟妮妮:“装神弄鬼,把老子吓个半死。”
苟妮妮直接去了大队部。李老师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办公用纸,仔细看过后,交给一旁的林老师。林老师看过后,又要递给小张老师。
小张老师搂着身边的妮妮:“我已经知道信的内容,苟妮妮同学跟我说了。”
林老师心情终于平复:“有了这封信,谣言会不攻自破。”
这两天他已经焦头烂额,恨不得马上收拾行李,快回学校。
李老师说:“有了这封信,我们可以向校领导交差了。总算有了交代。不过——”
李老师对苟妮妮说:
“苟妮妮同学,我得批评你几句。今天你不声不响去了市医院,可把我们几位老师和全年级同学急坏了。去这么长时间你总该提前告诉一声。我血压都飙到了一百六。”
苟妮妮说:“李老师,我昨天已经告诉您了。记得我说的原话是……”
她把原话复述了一遍。
当时苟妮妮这样说:“不用猜测了。李老师,林老师,你们想要的结果我明天会给。”
李老师跟林老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好,再给你一个晚上考虑。”
……
李老师摇摇头:“这……这就算告诉了?我当时以为你说的是一句气话呢。”
林老师笑道:“呵呵,先斩后奏,还有充分的理由。张老师,你的学生都这么聪明绝顶——是不是我们老了啊。”
小张老师说:“苟妮妮,你先去参加劳动吧。我跟李老师林老师再说几句话。”
“李老师,林老师,对不起。”
她鞠了一躬,然后跑出屋子。
小张老师指了指桌上的公用信笺:“李老师,这个鉴定您打算怎么处理呀?”
“当然上交校领导了。野营拉练期间发生的每件事我们都要如实上报。怎么,
张老师,你不这样认为吗?”
小张老师说出不同想法:
“我是这样想的。拉练期间发生的事要如实上报,这没有问题。可这个鉴定
书就算了吧,还是不上交为好。”
李老师问:“哦,为什么?”
小张老师摆出理由:“您想啊,要是让校领导知道,苟妮妮同学这是受了多
大委屈才跑去做处女鉴定——会对我们产生什么看法?”
“当谣言满天飞时,我们做了什么,领导是不是认为我们不但没有制止那些负面传言,而且还推波助澜,将苟妮妮同学逼入绝望境地?那我们作为这次带队的老师, 是不是失策失责,辜负了校领导对我们的信任?”
小张老师的话显然给李、林二位老师带来触动。
林老师沉思片刻:“张老师说得有道理。这些学生都是未成年人,我们即是
他们的老师,同时也是监护人。如果上面看了这份鉴定报告——”
他着重强调,“正如张老师所说,在苟妮妮同学受到谣言毁誉时,我们不但什么也没做,反而起了不好作用,让苟妮妮跑去医院做什么莫须有的鉴定——简直是丢人啊。说实话,我执教十几年了,丢不起这个人。”
李老师埋怨道:“老林啊,我们几个是带队老师,可以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怎么把自个择出去了。难道我跟张老师就不怕丢这个人!”
林老师赶紧说:“李老师,你误会我了。你刚才不是没表态嘛,我怎么敢把个人意见强加给你呀。”
李老师说:“那我现在表个态,我同意张老师的意见——这封信就不上交了。反正这事除了苟妮妮,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如果真传到了上面,我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既然我们都同意不上报,那这份鉴定就是个定时炸弹。”
林老师拿起信封扔进了身后的火炉中。
林老师:“定时炸弹解除了。”
小张老师做了个无声的鼓掌动作。
李老师说:“二位老师回去再跟同学们强调一下,苟妮妮的事情到此为止。
今后谁也不许再散布谣言,否则一定严肃处理。”
林老师沉思片刻:“张老师说得有道理。这些学生都是未成年人,我们即是
他们的老师,同时也是监护人。如果上面看了这份鉴定报告——”
他着重强调,“正如张老师所说,在苟妮妮同学受到谣言毁誉时,我们不但什么也没做,反而起了不好作用,让苟妮妮跑去医院做什么莫须有的鉴定——简直是丢人啊。说实话,我执教十几年了,丢不起这个人。”
李老师埋怨道:“老林啊,我们几个是带队老师,可以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怎么把自个择出去了。难道我跟张老师就不怕丢这个人!”
林老师赶紧说:“李老师,你误会我了。你刚才不是没表态嘛,我怎么敢把个人意见强加给你呀。”
李老师说:“那我现在表个态,我同意张老师的意见——这封信就不上交了。反正这事除了苟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