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万花筒》第三十章 苟妮妮失踪
书林和妮妮从梨树林走出,来到一条土路边。太阳已西斜。
妮妮问书林:“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走了大半天还没到宿营地。”
书林打趣道:“你这叫走了大半天吗,是玩了大半天吧。”
妮妮委屈:“怎么是玩了?我们这一路上没做好事吗,解救了那么多麻雀——
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你不感觉这一天很有意义吗。”
书林揭露:“在蒿草地疯跑,假装崴脚,害得我背了你一路。”
妮妮哼了一声:“看破不说破——你就不能给女同学留点面子。”
书林说:“好吧,不说了。前面有老农,我问下路。”
他跑向路边的一个老农,苟妮妮停在原地等着。片刻,书林跑了回来。
书林着急道:“猴吃麻花——满拧。我们果然走反了方向。”
妮妮拍手,美滋滋地说:“太好了,咱们又可以多玩一会儿了。”
“你就不怕天黑了,遇上野狗咬你。”
“不怕。到时候我就喊,阿米尔,冲!结果你就跟野狗咬在了一起。”
书林坏笑道:“跟你咬在一起。”
说完,跑开。
妮妮挥舞着小拳头:“好啊,王书林,你骂人——看我不擂死你!”
俩人一前一后跑到一个岔路口,迎面来了一辆大马车。
本来车把式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一看见他俩精神一振。
车把式喊道:“喂,你们俩是不是到吴家码头拉练的同学?”
来的时候车把式东张西望,走挺慢。但回去车把式挥动鞭子,马儿跑得飞
快。
车厢里有一块土黄色的东西随车身的颠簸跳动。
妮妮问:“那是什么东西?”
书林捡起来一看:“豆饼。”
妮妮问:“能吃吗,饿了。”
书林说:“能吃。不过是给牲口吃的。”
妮妮拱了他一下:“你又骂人。”
天快擦黑了。旭东天明耀良等同学在村口处张望。崔支书说,已经派人出去
找了。他们就在村口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辆大车的铃声由远而近。隐约看见书林和妮妮坐在车上。
旭东几个人一下子跑过去。
书林说:“首长,有吃的吗?”
旭东递给他一个纸包:“今天忆苦饭,没什么好的,就乎吃吧。”
书林要下车,车把式制止道:“老师说了,找到你们,直接送队部。”
大车拐弯去另一条村道。
妮妮问书林:“忆苦饭长什么样?”
书林解释:“就是马须菜做的菜团子。”
妮妮期待。
书林打开纸包,递给她一个:“我爸说,六零年度荒,这赛过起士林糕点。”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朝两边看。
好多村民站家门口,看着他们。
妮妮有些不自然,吃个菜团子引来这么多贫下中农的围观。
书林说:“我们没按时归队,肯定又有故事了。”
大队部门窗紧闭,闲人免进的态度,一目了然。
屋内墙上贴着“念念不忘阶级斗争”横幅,使气氛更加庄重。
一张条案,把李老师林老师小张老师与书林和苟妮妮隔开。他俩刚喝完水,
把水杯放下。
李老师表情严肃:“也吃了,喝也喝了,说说你们的情况。从头到尾,每一
个细节都不要有遗漏。”
林老师补充:“这也是对你们及你们家长负责嘛。”
小张老师:“李老师,林老师,我们能不能不要太严肃,看把他们吓的。”
李老师说:“他们害怕吗,没有,我看很淡定。”
书林往后一靠,看着李老师:“看来要是不说出点令李老师林老师满意的结
果,我们今天很难走出这间屋子了。”
李老师点点头:“都说你比一般同学早熟,今天算领教了。不过,你再聪明我也不会按照你的思路走。我没逼你说什么违心的话,一切都要以事实为依据。”
小张老师:“李老师说得对,在这里没有刑讯逼供,只有实话实说。王书林,苟妮妮——你们一个字也不许多,一个字也不要少,实事求是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可以。”
苟妮妮面目平静:“我来说。首先我们承认没有按时归队是错误的。另外对各位老师对我们的关心表示感谢。现在说一说今天的事情……”
屋内剑拔弩张,外面也不平静。
同学们围在队部周围,三个一群,四个一伙私下议论着什么。
翟永利身边站着蓝浩皮猴几人。
蓝浩说:“那俩被民兵逮回来了。这回丢人丢姥姥家去了。”
翟永利说:“苟妮妮表面上看着很纯的,其实都是装出来的。说不定早让人动了。”
皮猴补刀:“还不止一次呢。”
翟永利笑道:“老夫子只是个拾毛篮(破烂)的。”
其他几个围观男生夸张大笑。
李湘梅走过来:“臭蛋,皮猴,你们胡说八道什么,苟妮妮哪里惹到你了,你这么编排人家!”
翟永利瞪眼:“谁编排苟妮妮了,全村人都知道她让人动了。”
李湘梅骂道:“放屁!你才让人动了呢!”
翟永利坏笑:“对——我让你动了。”
蓝浩等人帮腔大笑。
李湘梅气得再骂:“王八蛋!臭不要脸你!”
苟妮妮讲完事情经过,林李两位老师什么也没有说,气氛比直接批评教育还要尴尬。
过了一会儿,林老师说:“这样看来,你们这个理由也还算说得过去。是吧,李老师?”
李老师问:“王书林,你就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书林道:“说来说去又绕到刚才的话题了——您想听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
直接认,不用耽误各位老师的时间。”
李老师一绷脸:“小张老师,你看他是什么态度!”
小张老师看看林老师,对李老师说:“李老师,说说我的看法行吗?”
李老师回答:“嗯。”
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他对小张老师有看法,她是班主任,她的学生对抗老师,竟不给予批评教育,实在不称职。
小张老师说:“我们是不是进入了一个误区。自从发现他俩没有回来开始,外面传什么,我们就信什么,于是我们就跟着别人思路走,做了有错认定。”
“所以不论他俩说什么,怎么辩解,我们也很难消除第一认定。是,他们没有按时回来,有错误的一面。但您一直想让他们承认的不止这一点——是这样吧? ”
李老师耸了下肩:“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
林老师说了句不合身份的话:“更荒唐的是,说他们被邻村的民兵抓了现场,被押送回来的。”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也不像为学生辩护的话,是说“谣言”荒唐,还是说他们被抓“现场”荒唐?怎么理解都行。
书林插话说:“押没押送,问问送我们回来的车把式大叔不就完了。”
林老师道:“问题是车把式什么也不说。这就加大了人们的猜测,给谣言可乘之机。”
“不用猜测了。李老师,林老师,你们想要的结果我明天会给。”
苟妮妮已经确定明天要做的事。
书林提醒她:“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同样拿不到。”
苟妮妮顶了他一句:“不用你管!”
书林马上不语。
两人产生了隔阂,李老师觉得所给的压力已经奏效。
李老师跟林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故意撇开王书林:“好,再给你一个晚上
考虑。”
想到让女生保护,书林脸上阵阵发热。
晚上,苟妮妮躺在坑上,睡不着,不断翻身。
一边的李湘梅关心地问:“睡不着啊?”
苟妮妮说:“没事,你睡吧。”
李湘梅叹了口气,闭上眼,也是睡不着。
睡不着觉的不止李湘梅。
大通炕上五个男生也睡不着,不时翻身。
一想到书林和妮妮单独处了一个下午,一想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几个发小心里极不平衡。
旭东问:“你碰她了?”
书林答:“没。”
耀良说:“谁能证明,俩人单独玩了一天,到嘴的肉能不吃?”
正义鼻子哧溜一声,表示不信。
书林说:“爱信不信。”
没人吱声,一条毛巾甩在他身上。
“交子弹。”
耀良步步紧逼。
书林没有说话,眼泪哗的流了下来。
他知道“交子弹”是什么意思。此时如果子弹充足,那说明他和苟妮妮都是清白的。如果弹夹空空,那他就违背了誓言,背叛了发小。
书林感觉不是被群体孤立,而是被群体侮辱。
短暂的沉默,是双方无言的较量。
黑暗中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旭东一拉灯绳。
灯光下,书林头破血流昏倒在墙边。
几个人慌忙将书林抬上炕,找来纱布给他包扎。
书林躺在床上闭着眼,鼻子有气。
耀良伏在他身边:“老夫子,你这何必呢——子弹交出来不就行了。”
天明把耀良拽开:“滚一边去!”
旭东说:“书林,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还知道最让你受不了的是信任。我们对你不信任,是不是让你很受伤?这个时候也不需要道歉之类的话了。行,什么也不说了——我们欠你一个头破血流。”
旭东招呼几个人面对墙壁站好。
旭东下令:“稍息,立正——阿米尔——”
其他几个人:“冲!”
咚,咚,咚……几个人接二连三倒在墙下。
嘀嘀嗒嗒嘀……
起床号声悠悠响起。
李湘梅惊醒。她伸手摸了一下旁边,发现无人,马上起身查看。通炕上只有另外两名女生。
李湘梅一边叠被一边唤道:“吕惠娟,王超英……快起来!”
吕惠娟揉着眼:“吹起床号了?还没睡够呢。昨天你们俩说话,弄得我也没睡好。”
李湘梅推她一下:“别睡了——妮妮不见了。”
吕惠娟一惊:“啊!真的?”
王超英也坐起来:“是不是去集合了?”
李湘梅反问:“你见她哪天独自一人去操场?”
她又去厕所一趟,回来道:“厕所也没有。”
王超英奇怪:“那怎么不见了,会去哪儿啊。”
吕惠娟突然一惊:“哎呀,不会想不开吧?”
李湘梅愤恨说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吕惠娟怕了:“湘梅,你别瞎说,我就说了那么几句——开玩笑的,不算数。反倒是你,昨天晚上跟她在外面嘀咕了半天。你跟她说什么了?”
李湘梅说:“现在矫情这个有用吗?快起来找找去!”
吕惠娟和王超英赶快穿衣服。
同学们按大排头顺序在操场站好。今天是学农拉练最后一天,不出意外,明天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旭东这一组五个同学头上的白纱布格外醒目,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大家心里都发着同一个疑问,为了什么大打出手?
小张老师让他们几个出列。她对梁旭东第一次失望。
旭东几个同学磨蹭着站出来。
小张老师严厉地问:“谁先说?”
书林挠挠头:“昨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一只老虎追我,我就玩命跑,从炕上掉下来磕破的。”
小张老师:“其他人呢!”
旭东说:“报告,我梦见一狮子追我……”
天明接龙:“我梦见一只金钱豹……”
耀良打了个磕巴:“我,我梦见杨半拉举刀追我……”
“哈哈哈!”
同学们都大笑。
小张老师一指正义:“刘正义,你,不许说谎!”
正义举手:“我说我坦白!”
天明耀良冲他挤眼挥拳。
正义终于说:“小张老师,我们不是炕上掉下来磕的……是,是碰的。”
不得不说小鼻涕这句话充满了智慧,既没撒谎又道出了实情,只是省略了过程。
书林暗暗向他挑了挑大拇哥。
小张老师去女生那边查看。李湘梅几个女生跑来。
“不好了,小张老师——苟妮妮不见了!”
李湘梅喘着大气说。
旭东等几个同学闻听围过来。
书林一颗心沉到了脚底:这就是她说的想要给的结果?那还不如跟她一起出逃。什么发小,什么盟誓——都滚吧!
旭东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湘梅描述:“昨天我们一起关灯睡的觉。半夜她不停翻身我还问过她。她没说今天有事。早上一醒就发现人不见了。”
她走到小张老师前抓着她手:“怎么办呢,小张老师?会不会出事啊。”
吕惠娟王超英也着急地“是啊是啊”地说。
小张老师:“都别着急,冷静。我去找李老师汇报一下。大家一定要在这儿待好,千万别擅自行动。”
大队部又大门紧闭,又摆出闲人免进的姿态。
崔支书和几位老师围在桌前。
崔支书刚听说又出了状况,赶紧跑到队部来。
李老师对他说:“昨天我们几位老师批评了她几句,话有些重了,她可能心理没承受住,就……就 ……”
“就怕她一时想不开……”
林老师后面话没敢说,可谁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小张老师:“不会的。以我对苟妮妮同学的了解,她是乐观的性格。寻短见这种事,概率极小。”
李老师说:“那我们也要做最坏的打算。否则真有事,没法向校领导交代。”
林老师对村支书说:“还得麻烦崔支书号召一下社员到山上、河边找找看。不能让悲剧发生。”
崔支书马上答应:“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几位老师,别着急,我这就去安排。”
崔支书走后,李老师道:“我们也别袖手旁观,号召同学们到山上有河流地方找找。”
小张老师:“有河流的地方就不要去了,苟妮妮会游泳。把重点放山上吧。”
林老师建议:“我看不要兴师动众。找一些稳重办事认真的同学就行。那些
不着调的——比如翟永利那样的就算了。”
李老师赞同。
十分钟后,村后山上呼唤苟妮妮的声音此起彼伏。
旭东双手呈喇叭状:“苟妮妮!苟妮妮!”
李湘梅一边哭一边喊:“妮妮!你在哪儿!妮妮!你在哪儿啊!”
书林:“苟妮妮!出来吧!有了冤屈,躲避解决不了!躲避是懦弱的表现,不是你苟妮妮!”
天明:“苟妮妮,你出来吧!我们一起去找造谣的人,把他摔地上,让他碎十八次!”
耀良:“苟妮妮!我们不能没有你!我们还要看一字马!还没看够!”
正义坐在树根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旭东说:“大家仔细搜,最后找不到她,就说明她是安全的!”
李湘梅问:“梁旭东,咱们到那片树林看看,她会不会上吊?”
耀良骂道:“你这个乌鸦嘴!亏你还和她最好!”
“我不是找不着她着急嘛。”
李湘梅抹着眼泪说。
……
吴义霞自知不受同学待见,她跑到山另一面,不停地扒开枯黄的草枝,脸上被枯树枝挂了一道道伤痕。她做错了事,妮妮没有像李湘梅那样看不起她。而是主动和她搭话,只是出于自卑,她不想和妮妮说话。妮妮的好她要记一辈子。
“妮妮,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千万别做傻事啊。”
她两眼不停地向四周巡视着,一边自言自语,“你那么年轻,长得那么好看,好光景还没过呢,千万别有事啊。我求求你了,妮妮,快点出来吧,同学们、小张老师都快急死了!快,快出来,出来呀。再不出来,我……我陪你一起死!”
她说陪妮妮一起死并非虚言。她想到一旦翟永利把那封信公开,那她所走的就是妮妮今天所走的路。
直到同学们的喊声传过来,她才匆忙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