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万花筒》第二十九章 谣言四起
两个人出了蒿草丛,来到一片平地,望着远处地平线。
妮妮问:“哪边是北?”
书林大致看看方向,一指:“往那边走。”
他们走了一阵,被一阵啾啾的鸟叫声吸引——一张十余米长的粘网拦在路前,
上面有几只麻雀挣扎着。
看着可怜的小生命做垂死的挣扎,苟妮妮鼻子有些发酸。她上前伸手,书林一把拉住她胳膊:“你干什么?”
妮妮说:“多可怜——我要还给它们自由,去跟兄弟姐妹团聚。”
书林道:“这是粘网,专门逮家雀儿的。你没经验,越摘粘得越紧。”
“那怎么办?一会儿它们就勒死了。”妮妮着急地说。
书林说:“麻雀可是苍蝇蚊子老鼠里的四害之一。社员们逮了它,回去拿到
队里换工分。”
妮妮坚决说:“不行。麻雀是大自然中一员,它们有活着的权力,我们不
能找理由剥夺它们的生存自由!”
书林呵呵一笑:“人们逮麻雀不是今天才有。你知道吗,天津有道传统名
菜叫炸铁雀儿,麻雀去爪去毛去内脏,用佐料淹一下下油锅炸——”
妮妮双手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一群刽子手!”
书林嘘了一下:“小声点儿。一会儿把逮鸟人招来了。”
妮妮小声:“除了天上飞机地下火车你们不吃,是不是什么东西都吃?”
“去年我和旭东天明他们去月牙河逮青蛙,回来剥皮炒辣子田鸡。”书林坦
白说。
妮妮骇然:“你们太无耻了。你知道一只青蛙一天能吃掉多少苍蝇蚊子吗?”
“知道,二三百、三四百、四五百。”书林狡猾地说。
“准确说,到底多少?”
“二百多吧。”
“亏你看那么多书——错,三百多。”
“你知道一只麻雀一年吃多少粮食吗?”
“抬杠你这是。不理你了!”
书林认输:“我抬杠。”
妮妮急得原地打转:
“不行,我必须救这些小鸟。没有它们,这地方除了草还是草——你不觉得
缺少点儿生机吗。”
说着她上手摘鸟。
“别动!还是我来。这是野生的,要是把你手挠破了,上哪儿打‘破
伤风’去。”书林卷了卷袖子说道。
妮妮美美地笑了,希望永远被他呵护。
“你也小心。”
书林走到粘网前,仔细将几只挂在网上的小鸟摘下来,交给苟妮妮,由她放
生。
妮妮抚摸着小鸟的羽毛:
“走吧走吧,你要快走,特别是有人的地方要躲着走,永远也别回来。不然
被他们抓住了——开膛挖心下油锅……各种酷刑不亚于渣滓洞。到时候,双枪老太婆都救不了你。飞吧飞吧,一直飞到解放区。听话啊。”
她手一扬,小鸟们迅即飞走。
望着渐渐远去的麻雀,妮妮脸上绽放出花朵般灿烂的笑容。
书林催促:“走吧。让人看见就麻烦了。”
俩人才走了二十几步,妮妮捅了捅书林:“你看——”
书林顺她手指方向看,一个人躺在树下睡觉,脸部盖着一顶草帽。在身
边有一个一米见方的笼子,笼子里几十只麻雀上蹿下跳,急于出逃。
妮妮报告:“前面有座战俘营,怎么办?”
书林做了个噤声动作,煞有介事道:“解救战俘。”
他悄悄走到笼子前,将门上的插削拔下,掀开笼门,几十只麻雀争先恐后地飞了出去。
“go!”
两人随着鸟飞的方向快速跑走。
身后马上传来男人的嚎声:“站住!小坏蛋!抓住你们,把你们送板桥儿农
场!”
书林回手拉着妮妮迅速消失……
两人惊慌失措跑进一片梨树园,塌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稍作停歇,一阵果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书林和妮妮望着挂满枝头、金黄诱人的果实,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着。
“刚才有点渴,现在看见树上的梨就更渴了。”
妮妮的舌尖在嘴唇绕了一圈说。
书林二话不说爬上树,摘了两个梨子。
苟妮妮掏出手绢擦干净,俩人一边吃一边走。
突然妮妮想起了什么:“军训期间,我们是不是也算一名解放军战士?”
书林嘴里塞满了梨子,只得点点头。
“那我们犯错误了。”
“犯什么错了?”
妮妮说:“算解放军就不能白吃老乡东西,对吧。”
书林点头赞同:
“对。《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二条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红军长征进
草地前,由一支先遣队探路,吃光了所有干粮,最后来到一座寺庙,发现有贡品,他们实在饿急了,不得已拿走了贡品,然后留下了两块大洋。”
妮妮说:“我们也要发扬红军的优良传统,不给解放军抹黑。”
书林伸手:“拿纸跟笔来。”
妮妮从挎包拿出笔记本和钢笔,递给书林。
他写了一张致歉字条,署上:解放军战士王书林。
妮妮拿过笔:“我也写上……卫生员……苟妮妮。”
写毕,书林去掏口袋,妮妮已递上一块钱:“我这儿有。”
书林捡起一块石头,将致歉条和一块钱一并压在树杈上。随后俩人郑重地行
了个军礼。
俩人一边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边向前走去……
翟永利蓝浩等人走进屋,他们身上戳了不少白点,以翟永利身上最多。他们是在一片小树林,被梁旭东他们堵住的。
蓝浩找来一条毛巾,擦掉翟永利身上的白点:“你怎么惹着天明了,他怎么跟疯了一样,梁旭东都拦不住——白点都满了,真成花狸豹了。”
“因为吴义霞,”翟永利说,“那天我阴了他一把。他今天想找回来呗。”
蓝浩问:“吴义霞你又看不上,怎么还跟他过不去?”
翟永利哼道:“那我也不让他痛快。想跟吴义霞搭伴儿,不出点血行吗。”
蓝浩说:“必须让他出血。”
翟永利一脸雾霾:“下个月……下个月他就得乖乖给我买烟,不买我就让他好看。”
旭东天明耀良正义都已回来,他们有的洗脸,有的不断拍打身上的白点,有的倚墙坐着。
耀良说:“天明,你今天太给我解气了。戳得臭蛋身上白点都满了。我都没机会下手了。”
天明换上件干净衣服:“已经便宜他了。要是换了真枪,我保证戳他几个窟窿。”
“天明,有点过了啊。多大的仇啊,至于下重手嘛。真出点事,他们那一家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一个省油的吗。”旭东替他担心。
天明道:“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恨……嗨,算了,不跟你说了。”
旭东见他话里有话,问:“天明,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有事就说出来,别一个人闷着。”
耀良也说:“我也看出来了,你跟臭蛋较劲,有点像敌我矛盾。说吧,他怎么惹着你了?不行我帮你收拾他。”
天明说:“我就是看他来气。”
旭东耀良看着他不说话。
天明奇怪:“都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呀。”
端起洗脸盆出去了。
耀良把旭东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首长,书林到现在还没见着呢。”
旭东说:“他不是负伤早早下场了嘛。有什么好奇怪的。”
“关键是当时苟妮妮给他包扎伤口——他们两人在一起。”他意味深长地说。
旭东一愣:“你怎么知道?”
耀良:“我亲眼看见的。”
旭东说:“你意思是,苟妮妮跟他一直在一起,到现在没回来?”
耀良不屑:“你也太能装了——孤男寡女你不懂啊。”
旭东对正义道:“小鼻涕,到女生宿舍,找卫生员苟妮妮要点红药水。”
正义马上过来:“首长,你怎么了,挂彩了?”
耀良推他一下:“叫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干嘛。”
正义走后,旭东道:“咱俩打个赌。”
耀良问:“赌什么?”
旭东说:“如果苟妮妮回来了,我弹你一脑奔儿。”
耀良说:“要没回来呢?”
旭东加了一个字:“我也弹你一个脑奔儿。”
正义跑出屋,和倒水回来的天明撞了个满怀。
天明问:“急急火火干嘛?”
正义边答边走:“首长挂彩了,我去找红药水。”
第二次发现有人挂彩是在去女生宿舍的村路上。
正义快步走在村路上,对面傻芹和一个女生走过来。
正义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发现什么,又返身追上她们。
她们警惕地看着正义。
女生脸色不善地问:“你追我们干什么?”
正义指着傻芹:“傻芹,你——”
傻芹怒斥他:“小鼻涕,叫谁傻芹!我叫葛富芹。”
正义指着她腿:“你挂彩了。”
葛富芹低头一看,腿上一片血渍。她哎呀一声,脸刷一红。女生忙拉
着她走开。
正义追上去:“你们等一下,我拿红药水给你!”
女生呸道:“去去去!别瞎添乱!”
正义擦了下鼻子,心说,好心当成驴肝肺。
天明回到屋里:“旭东,你受伤了?”
旭东否认。
天明不解,明明小鼻涕说给你要红药水去。
耀良说:“你不知道吧,书林和妮妮到现在还没回来。”
天明叫他别管闲事,一个少剑波,一个小白鸽,又不是不知道。
耀良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割指血发过誓,谁也不许碰苟妮妮。”
旭东烦道:“行了,小鼻涕还没回来嘛。”
门一响,正义手拿一个纸包回来了:“红药水来了。”
旭东眼睛一亮,对耀良说:“苟妮妮回来了。”
耀良不死心:“谁给你的?”
正义说:“小张老师。”
旭东耀良顿时沉默。
两人同时感觉要有事情发生。
谣言首先从六班那边传出来。
“七班王书林和苟妮妮到现在没回来,俩人失踪大半天,不知上哪儿鬼混去了。”
“王书林苟妮妮平时一本正经,相互之间爱理不理,原来都是装的。”
“军训时,王书林故意把脚扭伤,苟妮妮心领神会,主动留下来给他治疗伤
腿。”
“解放军战士让他们去追赶大部队,并给了一个指南针。他们故意把指南针破坏,结果找不着北了。”
“这是个人主义对集体主义的挑衅,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正面交锋的体现。”
……
谣言不但传播得快,而且无死角。每个人既是听者也是传播者。同时每一个传播者都进行了艺术加工。
翟永利在积极传播的同时,内心却被像针扎了一般刺痛。刺痛的原因是因为谣言的主角不是他,而是他的死对头之一王书林。
他知道自己不配作这个主角,可也不能容忍别人捷足先登。接下来他只能用变本加厉、添油加醋来平衡自己的愤怒。
大队部召开了紧急会议。
崔支书对小张老师林老师李老师道:“几位老师,都别着急,已经派出不少
社员去找了。估计很快就有消息了。”
李老师建议:“这样吧,咱们两条腿走路。你们那边社员也找着,我们也发
动同学出去找找看。”
林老师意见不同:“别别,先别把同学们撒出去。我们班那几块料,要真把
他们撒出去。指不定又造出什么事儿来呢。”
崔支书说:“林老师说的没错,现在那两个同学还没有消息,要是再把同学
们撒出去找人,这地方又是荒山野岭,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小张老师也说出担忧:“是啊,同学们不能再有事了。现在是两个,如果再
出现三个四个,我们没法儿向学校、学生家长交代。”
崔支书说:“你们先研究着。我再召集人想想办法。”
说完,他出去了。
李老师对小张老师:“你班的这两个同学不会遇上坏人吧,会不会被阶级敌
人骗走?”
小张老师说:“可能性不大。”
林老师道:“对。要说别人被骗,还有可能。但王书林那个人精——绝没可
能。”
李老师又说:“会不会早恋?他们正处在这个危险年龄段。”
林老师看一眼小张老师:“这个嘛……小张老师最有发言权。”
小张老师:“王书林我不妄下断言。但苟妮妮的家教,我还是了解的——所
以,早恋也不可能。”
林老师提出:“今天我们不做结论,等他们回来我们再听他们的解释。”
李老师只好说:“先这样定吧。”
小张老师说:“能不能这样,等他们回来后,只在小范围内对他们批评教育?
毕竟这种事被人传来出去,会造成不良后果。”
林老师道:“小范围内也不是不可以。但就怕事情传到校领导那里,我们就
有些被动了。毕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李老师眉头紧皱:“这事先行调查,如果涉及行为不端,必须严肃追究,以
儆效尤。”
李湘梅像一只找不着方向的螃蟹屋内来回走动,嘴里一边叨念:
“妮妮呀,你到底在哪儿呀,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快快回来吧,回来就堵住
那么人的嘴了。外面传疯了,说了你很多坏话。知道吗,再不回来人们的唾沫会把你淹死!”
王超英平时见不得苟妮妮被男生追捧,恨不能有颜色传闻让她名声尽毁。
“湘梅,别唠唠叨叨了,该回来时她会回来。不回来,自然有不回来的道理。”
李湘梅火气上来了:“王超英,你当然不着急了。你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王超英也不善:“你怎么说话,谁看热闹了?苟妮妮真有什么事,我心里也
不好受。”
吕慧娟过来劝:“你们俩别吵了。能有什么事,大白天还能让猫吃了。王书
林一个大男生,还保护不了妮妮吗?保护不了,他就不配跟妮妮好。”
李湘梅:“哎,吕惠娟,你说话可别往歪里带。什么叫‘王书林不配跟苟妮妮好’?合着外面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吕惠娟说:“事情在那儿摆着,不信也不行啊。”
李湘梅道:“学农劳动装病,一粘这事就来劲儿。”
王超英把吕惠娟拉到一旁,却看着李湘梅说:
“吕惠娟,你说,他们会不会像牛郎织女那样,找个没人的地方,女的织布
纺衣,男的耕地种粮,然后生一大堆孩子,过一种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田园一般的生活?”
吕惠娟阴阳怪气:“太有可能了。董永和七仙女这种神话,只会在书本里才
有。万万没想到我们班就有活生生的例子。”
两个人故意挑衅地看着李湘梅。
李湘梅:“你们俩幸灾乐祸是吧?”
吕惠娟说:“谁幸灾乐祸了。我们向往的幸福生活,人家不费吹灰之力就到
手了。我们羡慕一下都不行?你也太不讲理了。”
李湘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