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队部专门腾出一间房子,给学校老师们作为办公地点。
回去的路上,林老师向小张老师建议:“张老师,我有个想法,就翟永利改造厕所这件事,咱们是不是推他一把?”
小张老师问:“怎么推?”
林老师说:“翟永利是公认后进同学,大错不犯小错不断,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一对一的帮、教、带也用过了,还是油盐不进,光检查就写了一抽屉——简直不可救药。”
小张老师道:“对,凡是教过他的老师没一个不头疼的。”
“崔支书不是说了嘛,要让全村厕所来一场改造,咱们趁热打铁,把翟永利当后进变先进的典型来抓。给翟永利头上顶一个光环,你想想,他是不是应该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他那一身臭毛病坏习惯是不是该有所收敛?”
小张老师同意:“赶鸭子上架——好主意。”
林老师说:“权作死马当活马医吧。”
崔支书提倡社员改良厕所,并非完全出自改变卫生环境的目的。而是另有由头。他侄子在公社供销社工作。前年听邻居说了一嘴,腌咸菜买不到咸菜缸,脑瓜子一热,进了一大批坛子。
当时也没做市场供求调查,结果坛子进来后只卖了几个。今年领导放话了,再不找出路,回家养猪。
崔支书拿起电话:“喂,供销社吗?找一下小崔,崔有志。”
片刻,听筒:“喂,哪位,我是有志。”
崔支书:“有志,你们卖不动的那两百多个坛子我找到了出路,明后天你给我送过来吧。”
听筒传来叫好的声音:“好哇,叔,你这是救了我啊。因为这些坛子,我没少挨领导的剋。哪天请你来家喝酒。”
崔支书说:“你记住就好。赶快联系运输吧。”
崔支书放下电话心说:总算去了一桩心事。
台下同学们“哗哗”地鼓掌。
今天在公社小礼堂,开表彰大会。翟永利在会上发言。
台上,林老师坐在一张桌子后,双手示意安静:
“刚才我介绍了翟永利同学自发带领几个同学改造贫下中农厕所的事迹,下面请翟永利同学谈谈心得体会以及他今后要告别过去,争当好学生的决心。”
林老师走下台,来到坐前排的翟永利面前,小声道:“去吧,别怯阵。”
翟永利站起来跟着林老师往台上走:“可是我不会说呀。”
林老师说:“开会前我不给你一份稿子吗,照着念就行。”
翟永利从口袋掏出稿子:“有不认识的字怎么办?”
林老师说:“不认识你就编一个词,意思通了就行。”
林老师送他到台上,回到小张老师和李老师身旁坐下。
翟永利先是咳嗽了两声,然后打开稿子。他不会用近义词代替,所以就改成了“圈”。
翟永利开始照着稿子念:“在老师和广大同学帮助支持下,我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那就是告别后……后……‘圈’,向先‘圈’……靠……靠‘圈’,后面是两‘圈’,再后面是仨‘圈‘’……”
他不住擦着头上的汗,台下的同学已笑成一团。
书林在台下说:“翟永利同学,你这个圈儿应该改成蛋。后蛋变前蛋,变来变去还是臭蛋!”
翟永利一拍桌子:“老夫子,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书林说:“翟永利,你现在是先进同学,是我们后进同学学习的榜样——怎么张口骂人。”
翟永利:“你——”
林老师指着书林:“王书——”
然后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林老师三步并两步向门口跑去。
同学们不知发生什么事,都站起身向门口张望,以为老师吃了不洁的东西,赶去上厕所。
林老师脸色通红一口气跑到一个拐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扭头,发现不远处小张老师捂着嘴,浑身抖个不停……
晚上,翟永利推开院门出来,急匆匆向远处走去。到了小树林,翟永利从口
袋里掏出碎瓷片,埋在一棵树下,然后抓起一把树叶撒在上面。
远处传来说话声引起他注意。
天明和义霞蹲在村影里。
天明说:“义霞,现在臭蛋是一个好学生了,既然他学好了,是不是找他说
说不要给他买烟了。”
义霞道:“就凭他改了个厕所,就变好了——我才不信呢。虽然学校把他当
后进变先进的典型看,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天明说:“你不找他,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改变。”
义霞道:“千万不能找他。我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触。每月给他买一条烟,我
能够承受。”
“凭什么每月还给他买呀。这事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还有完没完了。你
不用去,我去找他。”
“天明,求求你别找事了。我每月就见他一次,多一次也不想见。”
“可这么拖着也不是长事,总得想法解决。”
“跟你说实话,我腻歪死他了,一想起他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躲又躲不了。
能不见就不见吧。”
“你……你能告诉我,到底有什么短儿在他手里吗?”
义霞沉默着低下头。
“义霞,相信我,我不会跟别人说。”
“不是不相信。天明,那事我真没法给你说。”
义霞吐出实情,“同学们都看不起我,我不让你也看不起。班里只有你这一
个朋友了。”
“嗯,我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天明朝地上狠狠砸了一拳:“臭蛋!”
翟永利躲在树后,看着天明和义霞分别走开。
回去路上,义霞一边走一边不住朝后看。她总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翟永利从暗处跟上来:“你站住!”
义霞停住脚步,反而镇定:“果然是你,鬼鬼祟祟。你想干什么?前面就是女生住处。你要不安好心,我就喊人。”
翟永利说:“别自作多情了。我说过,你连苟妮妮二分之一都不如。”
义霞说:“那你跟着我干嘛!”
翟永利走上前:“我有话问你。”
义霞警惕地看着他:“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翟永利说:“行啊,不打自招。说吧,你跟他多长时间了,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多长时间,什么到什么程度——你心里那么阴暗。根本不是想你想的那样。”义霞说。
翟永利:“你说是哪样?”
义霞说:“我们偶然碰上。你别想歪了。”
翟永利:“偶尔碰上,傻子才找这种借口。”
义霞:“我没必要找借口。再说,你是我什么人,我干什么要你管。”
翟永利:“几天不见长技子,话茬也跟上了。别忘了,你跟我是有约定的,
不许你跟他们有来往。更不许跟他们任何人搭伴儿。”
义霞咬牙切齿:“翟永利,你果然一点没变。刚才天明还说你变好了。呸,好个屁!”
翟永利说:“我为什么变好,我凭什么变好。别以为我不知道,给我开表扬会,那是林老师给我戴高帽。”
“老子要是学好了,连烟都不能抽,说话还不能带脏字,吐口唾沫得看有没有人,更得每天站马路边上扶老头儿老婆儿过马路……我学好,我有病呀,我才不给自己戴那个紧箍咒呢。”
义霞说:“你爱是什么人是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翟永利:“当然有——从今往后,不许你跟你们班的男生有来往,不然你就是全校师生的笑话。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
翟永利点燃一支烟:“事不大,你自己掂量。”
他刚一说完,手里的烟嗖的一下被打飞了。接着天明一只手掐住他脖子,将他一直抵到墙上。
义霞上去一把拽开天明。
翟永利揉了揉脖子:“你再动我一根手指头,信不信明天她就会身败名裂?”
天明欲挣脱开义霞,后者紧紧拉住他,防止他再冲动。 `
翟永利似笑非笑:“行啊,贴得够紧——刚才还说什么关系也不是,这下露底了吧。”
天明把义霞拢到身后,然后道:
“今天咱们来个彻底了断。说吧,怎么样你才能把那个东西还给她?”
翟永利:“哟,那种见不得人事她都让你知道了——看来你们俩关系真不一般。我得恭喜你们俩。”
天明说:“少废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翟永利:“很简单——你跪下来,把我的鞋面舔干净,现在她就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天明问:“还有别的屁吗,一块放出来。”
翟永利一笑:“还需要别的吗,你能做到这个,我就满足你的需要。”
天明说:“说话算话?”
翟永利:“我臭蛋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是站着撒尿的——说话算话。她的事就是例子。”
“好,我信你一次。”
说罢,就要屈膝。
义霞一把推开他:“天明,他的话你也信!”
天明被推倒在地无奈地低下头。
翟永利:“吴义霞,你还真了解我。不错,他就是跪了也白跪。”
天明站起来:“臭蛋,你还算不算男的!”
“哼,好容易逮住二两蛤蟆,不攥出四两尿来我都不姓翟。”
他一指义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嘿嘿,她别想逃出我手心。攥住她,就等于抓住你们所有人。”
义霞突然爆发:“翟永利,实话告诉你,我早准备好了敌敌畏,真有那么一天,我就死到你们家。我变成鬼,也饶不了你!”
她擦着眼泪跑走。
天明愤怒地瞪着翟永利。
翟永利道:“你看我干嘛,是她不想活了,跟我没关系。”
天明眼里的怒火能点着柴火:“她要有个好歹,转年就是你的忌日。”
翟永利说:“哟,还真有人为女人玩命。”
天明哼了一声:“不信你试试。”
翟永利态度突然一软:
“不用试了——我还真有点怕了。你可以为女人死,但我不会,我比较惜命。这样吧,从下月开始,吴义霞不用给我买烟了。”
天明上去拍拍他肩膀:
“这样就对了。有些事别做得过了头,差不多就行,不然收不了场。”
翟永利话头一转:“吴义霞不给我买烟了,下个月你买。”
天明道:“哼,你做梦!”
翟永利:“我做不做梦,全看你了。我能不能抽上烟,也看你了。万一义霞有个好歹,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了心上人,你不会连条烟都舍不得买吧。”
他拍拍天明肩膀,“你喜欢她,我给你机会。”
然后走了。
天明从地上拾起一块砖头,追了上去。
翟永利回头说:“哎,别玩阴的,是爷们儿咱们单挑。”
天明扔了砖头:“说吧,怎么单挑?”
翟永利说:“今天咱们不玩拳不玩跤,不玩剪子不玩刀——咱们玩‘撞拐’。别说你不会啊。”
“不但会,还是我的强项。等着门牙被撞飞吧!”
“门牙掉了我咽肚里。反倒是你,输了给我买烟去。
天明说:“少废话——架拐。”
俩人架起“拐”,稍停片刻,便向对方冲去。
天明使出最大力量,对翟永利蜷缩的膝盖发起冲撞。
翟永利轻蔑地看着冲过来的天明,就在两人膝盖发生碰撞时,天明突然“哎哟”一声,双手抱膝躺在地上。
天明叫道:“臭蛋,你玩阴的!裤腿里藏石头!”
翟永利嘲笑:“不玩阴的,我就不是臭蛋。玩阴的,我是你师傅。”
天明拳头握得紧紧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旭东四人坐在炕上玩牌,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贴着几张纸条。
天明推门进来。
耀良问:“天明,一晚上你去哪儿了,玩牌也找不着你。”
天明说:“出去锻炼锻炼。外面空气真好。”
旭东发现:“你屁股上都是土,掏老鼠洞了。”
天明拍了拍:“没有,天黑,摔了一跤。”
正义说:“明天我也跟你去锻炼。想着叫我。”
天明摸了摸他脑袋,坐在一旁,眼睛直直盯着前面。
书林说:“你没事吧,脸色也不对。”
天明沉默了片刻:“有件事,跟你们交代一下。”
耀良把牌一扔:“快说吧。”
天明说:“今后我要有个好歹,姥姥就交给你们照顾了。”
耀良说:“没问题。你姥姥就是我姥姥。”
旭东骂道:“闭嘴!什么任务你都敢接!”
耀良一愣:“对呀……不对。天明,怎么神神叨叨的,说话没头没脑。”
旭东说:“是啊,这都哪儿跟哪儿?你明天上前线,跟苏修干仗去。”
书林问:“别说一半留一半。到底怎么回事?”
天明说:“没什么,我随便一说。你们当我胡说八道。”
翟永利坐坑上,蓝浩等人围在他旁边。
翟永利点了支烟:“吴义霞和天明好上了。刚才在小树林,让我抓了个现场。”
蓝浩说:“吴义霞现在没人理,赶紧找一靠山,天明正好对她眼了。”
皮猴问:“他们俩是抱上了还是 亲上了?”
翟永利没理他,自说自话:“不行,他们俩想好,门儿都没有。”
蓝浩问:“你看上她了?把她架来不就完了。”
翟永利说:“我看上她,给我提鞋都不配。”
蓝浩说:“能配上立哥的只有苟妮妮。你现在是学校树立的典型,是全年级学习的榜样——”
翟永利:“得得。谁再提典型我跟谁急。典型有什么好,我散漫惯了,坏毛病一大堆,一时半会改不了。”
蓝浩马上说:“对,我们还想跟你玩呢,真学好了,我们跟谁玩去。”
翟永利派任务:“给我盯着,发现天明和义霞在一块,马上告诉我。”
蓝浩不解:“你看不上吴义霞,干嘛盯着她,她爱跟谁好跟谁好呗。”
翟永利:“她跟谁好我都不管,就是不能跟天明好。”
蓝浩:“为什么?”
翟永利:“咱们的对头是谁,梁旭东吧?徐天是他铁哥们,所以我就不能见他们好,就要恶心他们。”
村小礼堂,墙上挂着醒目的横幅,上书:忆苦思甜大会。
主席台上,一张简易桌子,桌上有扩音器。台下坐满学校师生。
主席台一则,崔支书对老常头连扯带劝:“老常头,今天一定要给我白乎好,这些革命小将虽然根红苗正,确不知旧社会的苦日子,粮食糟蹋海去了,今天你把旧社会白乎白乎,白乎好了,奖励你一百工分。”
老常头问:“说实话还是说瞎话?”
崔支书说:“当然说实话了。”
小张老师对嬉闹的同学说:“严肃点,今天是忆苦思甜。”
台上,老常头忐忑不安地看着台侧的崔支书,崔支书对他点点头鼓励。
老常头咳咳嗓子:“革命的同学们,我十三岁就给地主当长工,起早贪黑干
地个活儿呀,就不是人干的。还有可气的,地主老财对我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就拉拢腐蚀啊,每天大米白面,隔三岔五有鱼有肉,这是公开对我打糖衣炮弹,我不上他的当——”
“革命的同学们,我把糖衣炮弹拿去喂猪。更可气的是地主老財又打来一个人肉炮弹,让我娶他闺女当他上门女婿。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连夜我就带着他闺女跑了,一直跑到吴家码头。”
台下的师生们瞠目结舌。
崔支书急了:“常万喜,你胡说八道些啥!”
这时有两个粗壮的小伙走上讲台,揪起老常头来了个“飞机”。
崔支书说:“先送他队部反省。”
常万喜被押走。
翟永利马上振臂高呼:“打倒地主阶级残渣余孽常万喜!”
同学们跟着举拳高喊:“打倒地主阶级残渣余孽常万喜!”
只有旭东等几个同学未跟着呼口号。他们互相看看,表情尴尬。
翟永利发难:“梁旭东,你怎么不喊口号?”
旭东装傻:“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翟永利:“你立场有问题!”
旭东还装:“大声点,我耳朵上火!”
翟永利:“你……装傻充愣是吧!……大家看看,不愧是军人的后代,这些天一直在战斗——战斗在敌人心脏!”
蓝浩等人哄笑。
旭东站起来:“臭蛋,不许拿军人说事!”
翟永利:“你到底听没听见?”
李老师走过来:“你们两个都消停点!……同学们,大会到此为止。各班按来的顺序由各班班主任带领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