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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总算干了件正事


与翟永利同屋的几个同学都分到了包子。


蓝浩吃着包子,夸道:“利哥,高哇,实在是高!轻轻松松就把包子拿到手了——太佩服太崇拜了。王书林鬼花活再多,跟你比不过小菜一碟。”


翟永利点了支烟:“我想啊,今天谁也没吃饱,明天学农劳动,到时候肯定有盯不住的。我们有机会翻身了。”


蓝浩说:“林老师今天刚批评我们,明天就让他对我们刮目相看。”


翟永利指着他们:“明天谁也不许掉链子,分配我们的劳动,必须第一个完成。一定把梁旭东他们踩下去!”




本来就没吃饱,再加上农村这地方地旷人稀,相同季节要比市里低个两三度,屋子空空荡荡,睡的又是木板土炕,苟妮妮们瑟瑟发抖。


李湘梅打开背包:“我带的被子有点小,连铺带盖怕不够宽。”


吕慧娟也说:“我的也小。”


苟妮妮说:“我有个主意,咱们两个人一组,一人的被子铺下面,一人的盖上面。这样就有铺有盖了。”


李湘梅拍手:“这主意好。咱俩一组——不过你睡觉打呼噜吗?”


“我睡觉不打呼噜,但撒噫症会咯吱人。”


说着往她腋下伸手。


李湘梅反手咯吱苟妮妮。


两个人咯咯笑着闹着。


小张老师推门进来查房:“什么事儿啊?这么高兴。”


李香梅说:“报告小张老师,我们解决了连铺带盖的问题。”


小张老师说:“哦,说出来我听听,一会儿查房向其他同学推荐。”


院门外,林老师和村支书在门外等待。


林老师说:“崔支书,我先走了,六班那边我不放心。一会儿张老师出来你告诉她一声。”


崔支书问:“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林老师谢道:“谢谢。你陪张老师吧,她一个女同志,天又这么晚。”


崔支书说:“好,你放心去吧。”


林老师匆匆走了。


小张老师出来和崔支书打着手电,继续查房。




红卫兵小将那屋熄了灯,没了动静,想必冻得说不了话,早早睡了。


房东大爷常万喜和老伴烧着灶台。柴不花钱,山上有的是,烧就是了。


几道手电筒光柱扫进来。随后崔支书和小张老师走进来。


常万喜站起来,声音放到最低:“支书来了。革命小将睡着了。”


崔支书道:“我跟张老师查查房。”


常大娘说:“乡下比城里冷,烧暖和点。”


小张老师握着常大娘的手:“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


崔支书推开西屋门,诧异道:“咦,人呢?”


小张老师也进来,借着窗户透进的月光一看,土炕上空空如也。


崔支书拉亮电灯,回头一看,吃了一惊。


只见土炕墙根,一溜站着五个桩子,一个枕着一个肩头睡得正香。


小张老师推了推旭东:“喂?喂?梁旭东!醒醒!”


旭东睁开眼,揉揉眼眶,迷糊道:“小张老师?我是做梦吗?”


小张老师问:“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都站着?”


崔支书也疑惑:“是啊,站着睡觉,这练的武当还是少林啊。”


旭东笑着指指土炕:“贫下中农对我们太好了,我们是来锻炼的,不是来享受的。”


崔支书手刚一碰土炕,马上缩了回来:“他娘哎,能烙饼了——老常头,革命小将跟你有仇?”


小张老师心里说,苟妮妮她们取暖经验肯定用不上了。




几个女生睡不着,躺在土炕上说着话。


李湘梅说:“幸亏咱们有白天剩的干粮,要不晚上该挨饿了。我一饿就睡不着觉。一睡不着觉,第二天就无精打采,学农劳动成落后分子。”


吕慧娟说:“咱们找林老师去,让林老师羞羞臭蛋,不能让他白吃。”


苟妮妮道:“算了,别给林老师找事了。翟永利要是知道羞耻,他就不是翟永利了。”


王超英说:“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咒他两句——让他吃吧,撑死他,


撑得他跑肚拉稀!”


李湘梅:“对,一晚上也不消停,拉死他们,明天起不了床。”


苟妮妮说:“不提他们了。赶快睡觉,明天还有学农劳动呢。”




几个男生静静躺在炕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忽然一阵急促的肠鸣声响起,接着翻江倒海。


翟永利一跃而起,跳下炕蹿出屋子……过了一会儿,他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摸着墙壁上炕。


又是一阵肠鸣,而后蓝浩掀开被子,跳下床,也蹿出屋去。


接着皮猴黄皮鞋也翻身下炕,跑出屋子……


他们几个刚一回来,翟永利又一跃而起,几个起落,便到了田野……




田野里的小树们奔走相告:今天来了新鲜肥料。


与往日不同,肥料不兑水无任何添加物,都是实打实的硬菜,而且是叠加施肥——太奢侈了!来年枝繁叶茂长高高!欧耶!


翟永利找个地方,刚一蹲下,蓝浩和其他同学也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翟永利问:“你们几个跟着我干吗?”


蓝浩抱怨:“没想到厕所没坑,就地方便,到处都是,进不去人了。”


黄皮鞋说:“就是,差点踩一脚。”


翟永利看到有灯光闪:“别说话,有人来了。”


林老师走着走着忽然鼻子耸动了几下,有一股臭韭菜味道,忙用手捏住鼻子。


接着他用手电筒往前一照——翟永利四人一动不动蹲在地上。


林老师说:“我就知道你们几个得出幺蛾子。”


翟永利说:“报告林老师,今天的韭菜包子不卫生,吃得我们几个拉肚子。”


林老师问:“我刚去看了其他同学,人家怎么都没事?”


翟永利含糊不清:“可能……也许……”


林老师说:“你们一定是吃了其他不洁食物。这样吧,我去卫生员那儿要点


止泻药,一会儿给你们送去。”


翟永利等人提上裤子,走到林老师前:“太感谢了,林老师。”


林老师:“你们赶快回去吧,进屋轻点儿,别影响贫下中农休息。”


林老师刚走,他们几个突然捂住肚子,再次冲入小树林……


小树林枝叶再次发出哗哗响声,好像欢迎他们再次光临。




天已经大亮。


打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六班和七班五班同学分别站在一侧。他们正高声报数:“一、二、三、四、五……”


各班同学报数完毕,李老师对小张老师和林老师道:“大家都到齐了吧?到齐了我们进行下一个活动。”


小张老师说:“我们班全部到齐。”


林老师不好意思地:“我们班有四个同学昨天夜里拉肚子,没来。想必是还没好吧。”


小张老师问:“给他们吃药了吗?”


林老师说:“吃了,我亲自给他们送过去的。”


苟妮妮与李湘梅耳语几句,随后忍不住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林老师道:“对不起,我们班拖了集体的后腿。”


李老师说:“我看这些少爷兵就是缺乏锻炼。刚来一天就水土不服,那当年红军长征每天都要转战数个地方,面对那么多困苦——要都这样,还要不要革命了。”


林老师赞成:“我完全同意李老师的看法。回去一定加大他们的锻炼量,绝


不能让他们在我们手里变成少爷兵老爷兵。”


小张老师说:“崔支书来了,听他安排。”




翟永利蓝浩和其他两个同学,有的坐在炕头,有的斜倚着墙,全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蓝浩说:“我听说,好汉架不住三泡屎——还真是这么回事。现在我身子还软软的。”


皮猴说:“我比昨天好点儿有限。”


黄皮鞋:“这样正好,不用去学农劳动。”


蓝浩没好气:“好什么。年年的三好生没有我们,好人好事没有我们,打架惹事、逃课逃避劳动每次少不了我们……林老师对咱们很失望啊。”


皮猴说:“这是天灾,我们也不想拉肚子,也想好好玩几天。对了,立哥,是不是苟妮妮能掐会算,知道你去骗包子,提前下了巴豆了?”


翟永利摇摇头:“要是换作王书林,他会干出来。苟妮妮不会。再说,哪儿来的巴豆。”


黄皮鞋说:“那就奇怪了,全班同学都吃韭菜包子了,怎么就咱们拉肚子?这不科学。”


蓝浩问:“利哥,是不是你真上完厕所没洗手?”


翟永利踹了他一脚:“放屁,我是骗李湘梅那个傻缺儿。”


蓝浩情绪低落:“反正咱们不参加劳动,六班落了下风,林老师饶不了咱们。”


翟永利说:“你最后这句话说对了。不但林老师饶不了咱们,咱们也会在班里越来越孤立。这是最要紧的。”


黄皮鞋:“对呀,原来瓜子儿老偏儿跟咱们玩,现在也不来了。”


翟永利低头想了一下:“不能让林老师在咱们脑门打上这一记号,一有不好事情,首先想到的就是咱们。”


蓝浩说:“咱们现在去参加劳动还不晚。”


翟永利说:“现在去,跟没去一样。劳动竞赛赢不了五班和七班,咱们就是那拖后腿的。”


“那怎么办?咱们猫在这儿,不是尽等着挨剋嘛。”蓝浩一脸无奈。


翟永利说:“咱们不去参加劳动,不代表什么也不干。你们看见外面那个厕所了吗——”


皮猴说:“那也叫厕所,连茅坑也没有。昨晚拉满了,进不去人。”


黄皮鞋:“太不方便,早晨还得把大粪铲走,才能接着用。”


翟永利嘿嘿一笑:“就因为不方便,咱们来个厕所革命。”


蓝浩问:“革厕所命,什么意思?”




同学们三四个人一组,围在一个大簸箕前搓玉米。耀良和天明二人相隔不远各在一组。开始还是正常搓玉米,耀良见天明聚精会神的样子可笑,便捏起一粒玉米朝天明弹去。


天明正认真搓玉米,突然脑门一疼,一粒玉米弹落在他手上。他以为是刘正义开的玩笑,也朝他弹出一粒。正义看到一脸坏笑地耀良,便认定是他,于是也朝他弹了一粒玉米……于是玉米粒在空中飞舞。


你一粒我一粒,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同学被卷入了这场有谁是谁的混战。从一人一粒的精确投掷,升级为你一把我一把的豪放挥洒。


旭东发现后,过来朝每人踢了一脚:“你们没挨过饿是吧?糟蹋粮食来世让你们变饿死鬼!”


耀良揉着屁股:“至于嘛,不就几个棒子嘛。”


旭东说:“几个棒子?周总理出去视察工作,吃完饭看见桌上有一粒米都拣起来吃了——和革命前辈比,你不觉得羞耻吗!”


崔支书和小张老师闻声也走过来。


崔支书心疼地蹲在地上捡玉米粒:“革命的同学们,可不能这么糟蹋粮食啊。这都是俺们的口粮啊。”


小张老师说:“刚才是谁扔的玉米,马上站出来!一粒不剩捡起来!”


耀良正义马上起来捡玉米。旭东也跟着拣起来。


天明抱来一只母鸡:“粮食浪费不了了,喂鸡。”


崔支书忙说:“不行,革命小将。粮食不能喂鸡。鸡会自己找虫吃。把它扔场外去。”


天明边答应着边往外走,偷偷张开手掌,手心里有十几粒玉米。母鸡忙不迭将玉米啄进肚里。


崔支书对小张老师说:


“不行啊,张老师,革命同学来到我们这儿锻炼,我们就该对他们负责,这种随便浪费粮食的情况绝不能再出现。下午我们给革命同学上上忆苦课,听听贫下中农解放前过的是啥日子。张老师,我这个建议怎么样?”


小张老师说:“我完全同意您的建议,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我们课外的必修课。”


有人喊:“支书!支书!”


崔支书回头一看,社员老福跑到跟前。


老福两眼乞求的目光:“支书,您可得给我做主。我屋里住的革命同学在我家造反了,革我茅房的命了!”


崔支书脸色一变:“真是按下葫芦又起了瓢。张老师,林老师,去看看。”




老福家院内,翟永利蓝浩等几个同学坐在院子里,每个人嘴里叼着一支烟。身旁杵着两把铁锹。


老福甩开大步领着支书小张老师和林老师走进来。


林老师看见他们在那儿喷云吐雾,气不打一处来:“掐了,掐了!”


翟永利等人忙掐熄烟头。


老福捶胸顿足地说:“支书,你进去看看,我没法过了。”


崔支书瞪了翟永利他们一眼,走进厕所。小张老师和林老师也要跟进去,被老福拦下:“你们就别进了,那是脏地方。”


崔支书默默看着改造一新的厕所:


“原来平地挖了两个深坑,坑内各坐实一个坛子。坛子侧面凿开一个洞,洞口挖了一道下水槽,直通一个大池子。”


崔支书看罢,一面往外走一面大笑:


“哈哈,老福,你可真有福气。你一个工没找,革命小将就把你的茅房革命了,这个命革的好!平地挖坑,解大小手都方便了,最重要的是,把积肥这个复杂的过程简单实用了——还不快谢谢革命小将。”


老福说:“俺用不惯。”


崔支书:“你真是糙猪吃不了细粮。这么干净的茅房,你家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


老福苦着脸:“支书哇,那茅坑用的可是两个咸菜坛子,过几天我打算腌雪里蕻呢,这下全瞎了。”


林老师急忙接茬:“贫下中农同志,坛子问题我来解决。回头我带你去市里


土产,你看上哪种坛子咱就买哪种。”


老福说:“我那是祖传,乾隆年间的。”


崔支书火气来了:“什么,乾隆年间?你怎么敢藏,那可是‘四旧’,早


该砸了。革命小将废物利用,是挽救你。我告诉你,没追究你私藏封建迷信物件,押着你围村子转圈圈,你烧高香吧。”


老福吭哧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崔支书又说:“你这茅房先不要用,让社员们来参观学习,然后推广。”


他走到翟永利他们跟前:“到时候你们革命同学可要百分之百的传授经验——林老师,张老师,你们忙,我先去布置任务了。”


林老师对翟永利他们招招手:“你们几个过来。”


翟永利几个人屁颠屁颠跑过来。


林老师问:“擅自改造社员厕所,谁的主意?”


三个同学齐刷刷看着翟永利。


翟永利说:“林老师,我们觉着不能参加学农劳动,可也不能什么也不干,所以……所以就——”


“所以就把人家的咸菜缸拿来当厕所的蹲坑?”林老师说,“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翟永利不服气:“刚才村支书因为这个事还表扬我们了,您怎么反倒批评


我。这是长谁的志气,灭谁的威风。”


说完还挑衅地看了看小张老师。


林老师转身对小张老师:“张老师,你跟其他同学先在外面等我,我要严肃批评翟永利几句。”


小张老师带同学们出去了。


林老师又看看老福家紧闭的房门,对翟永利说:


“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祸吗?那两个被你改成茅坑的咸菜坛子,其中有一件是清代早期青花瓷!”


翟永利问:“什么是青花瓷?不就是咸菜缸吗?”


林老师说:“你不懂,跟你说没用。说了只能让你睡不着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残片:


“这件瓷器,胎质细腻,纹饰流畅,色彩鲜艳,制作精良,一看就是件难得的官窑……唉,真是暴殄天物!”


翟永利目瞪口呆看着林老师。


林老师接着说,“幸亏崔支书缺乏文物知识,否则遇上行家,砸锅卖铁你也赔不起。”


翟永利出主意:“林老师,要不我把那个坛子悄悄挖出来,把这些碎片粘上去——不就一个窟窿嘛。”


“无知!别说一个窟窿,就是一道缝,这件瓷器也废了——你呀。”


林老师想骂他猪头,又觉有失师道。


“那怎么办?”翟永利问道。


林老师小声:“一会儿把地上碎瓷器片收起来,晚上找没人地方埋了。记住,千万别说出去。”


翟永利嗯嗯点头。


林老师心痛不已。早知道老福家有一件官窑,等学农劳动结束,找上门悄悄用手表票和自行车票换走,那不是手到擒来嘛。


若干年后,他从教育系统转行古玩市场,目睹了青花瓷在拍卖行价格天文数字般节节高升,捶胸顿足。唯一让他安慰的是,从翟永利手里收了一个明代蛐蛐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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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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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