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蜿蜒的山路上慢慢行进。中午的食物被消耗殆尽后，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懒散气息悄然弥漫。

李老师的三轮车上又多了两名学生。

小张老师在后面帮推着三轮。

李老师说:“张老师，你歇歇吧，我不累。”

小张老师说:“李老师，远道没轻载。我推推不累。就是不知道还有多远？”

李老师回答:“大概还有五六里吧。”

小张老师说:“曙光就在眼前。”

队首，旭东仍打着队旗走在最前面，仍然保持军人的步子。

耀良有气无力:“首长，你累不累，我快走不动了。”

“你就这点出息，还不如女生。”书林指指后面，“到后面看看，哪个女生不行了，帮人家背背行李。”

耀良讽刺道:“你直说帮妮妮背不就得了。”

从队伍后面起，像多米诺骨牌传来阵阵喧哗:“快看！快看！”

旭东他们回头一看，见一位满面红光肩披长发，胸佩领袖像章，肩背绿色帆布包的中年人，矫健有力，脚不沾地，形似小跑般走了过去。

旭东一挥手:“同学们，炼铁脚板的机会来了——追上去！”

耀良喊:“冲啊！杀呀！别让鬼子跑了呀！”

旭东他们学着长发中年人的样子追上去，你快他也快，你慢他也慢。无论怎么也追不上这个神秘的长发人，最终只能疲惫不堪地背靠背，瘫坐在炎热的公路上。

书林冲长发人喊:“高人！你要去哪儿？”

长发人回头，一个仙人指路:“到月球去！”

说完，又一路向前。

书林一跃而起:“我就不信了！”

旭东天明耀良也一跃而起，一路急追。后面大部队见拉开了距离，也急忙追赶。最后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

体育李老师从后面赶过来:“都起来！都起来！”

天明摆了下手:“李老师，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耀良说:“刚把吃奶的劲使完了。”

李老师像作战前动员,激情澎湃:

“现在敌人就在前面，我们必须进入阵地！你不消灭敌人，敌人就消灭你，起立！”

大家坐在地上不动。

李老师继续给同学们打气:

“现在你们是在军训，要按照军人的纪律来！一切行动听指挥，马上集合！投入战场，消灭法西斯！”

旭东他们马上接下句:“自由属于人民！”

李老师被气笑了:“同学们，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知道你们很累，可我们干吗来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行军打仗哪有不苦不累的？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

同学们再接下句:“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李老师:“同学们，道理我们都懂，现在就是你们践行的时候！”

有的同学跃跃欲试要起，但见大部分人都按兵不动，便也泄了气。

李老师脸色马上阴了下来。

书林举手:“李老师，我有个方法，保证同学们跑步进入阵地。”

耀良靠着天明后背:“老夫子别吹牛，除非用轿子抬我，要不打死我也不动。”

“对！打死也不动！”

六班那边传来翟永利的声音:“不听狗头军师的，谁动谁小狗！”

……

书林站起来:“都听好了，我宣布——每个男生背一个女生……向着胜利前进！”

全体男生如雨后春笋，来了一波人浪，引来女生一阵激动的尖叫。

苟妮妮欢笑着看书林。

吴义霞拿目光找天明。

翟永利马上站了起来:

“这主意好！我豁出去了，先来个猪八戒背媳妇！”

六班同学笑不活了。

林老师怒喝:“翟永利——狗嘴吐不出象牙！坐下！”

李老师也说:“坐下……这是什么馊主意！都坐下！”

男生们顿时如抽了筋，倒了一片。

忽然地面有些颤抖，远处传来隆隆汽车马达声，随后一辆辆军车从他们身后呼啸而过。车上的战士个个身着野战服装，精神抖擞。一看便知，这是去大规模演习。

同学们马上站起来，注视过去的军车。

突然旭东大喊一声:“向人民子弟兵致敬—— 敬礼！”

在场的所有同学纷纷举起右手，模仿旭东的样子，满怀敬意向车上的士兵行着标准的军礼。

车上的士兵马上还以军礼。

直到军车消失，同学们才放下手臂。多数同学又想往地下坐，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阵悦耳的马嘶铜铃声。

十几辆马拉大车隐约出现在师生们的视线中。

李老师兴奋叫道：“同学们，贫下中农来了！贫下中农接我们来了！”

同学们马上站起来，蜂拥朝马车跑去：“乌拉！乌拉！……”

跑到大车旁，同学们争先恐后坐上去。而随后而来的女同学止步在车前。小张老师和林老师也赶了过来。他们商量了几句，然后分别向坐在车上的男同学走过去。

小张老师说:“同学们，知道你们很累，可我身后这些女生，从生物学来说，她们更累，有同学已经坚持不住了。现在我提议，你们应该像个男子汉，拿出应有的担当——”

旭东站起身:“小张老师，别说了，给我们男生留点儿面子。”

他跳下马车，对男生说:“是带把儿的都下来！”

书林天明他们也纷纷站起来，跳下车。

在他们的带动下，其他人也都下了马车。

小张老师道:“女生们，都上车吧。”

苟妮妮对旭东说:“你们男生把背包放车上，我们挤一挤，都能放下。”

书林说:“不用了，雪山草地都过来了，马上就到直罗镇了。”

苟妮妮朝他伸手:“别费话，快给我。”

其他女生也效仿她找男生要背包。趁着混乱的场面，吴义霞悄悄接过天明的背包。

六班的女生也上了车。其中一个微胖的女生往一个草堆坐下去，但立刻跳了起来:“妈呀，吓死我了！”

林老师闻声跑过来:“怎么了？”

女生指着草堆:“里面有活物。”

林老师拿起一根木棍挑了挑草堆，大家“啊”的一声叫起来。

草堆慢慢隆起，翟永利头上挂满草枝，从里面坐了起来……

一辆辆大车进了村子，车上坐着兴高采烈的女生。男同学们则打打闹闹，跟在后面。

蓝浩背着翟永利，喘着粗气:“利……利哥，你下来走走行不？”

翟永利搂着他脖子:“后半截路背包你一会儿也没背，烧饼鸡蛋糟子糕都吃猪肚子里了。”

蓝浩说:“你……你可比背……背包沉多了。”

翟永利:“谁让你赶上了呢——傻芹一屁股差点把我腰坐折了。”

蓝浩发狠话:“看见傻芹，我……我非把她骂瘦了！”

旭东等五个同学被安排进了一戶农家。

一进院子便把背包行李放在墙角，旭东指挥道:“两个人扫院子，两个人去挑水，挑满为止。”

耀良问:“首长，我们都有活儿干，您了干什么呀？”

旭东说:“你们干完了，我检查呀。”

耀良正要说话，书林拦住他：“走，咱们俩挑水，天明他们打扫院子。首长听老爷爷讲故事。”

大家随着书林的目光望向正屋门口，一位满口只剩下一粒门牙的老人笑眯眯说:“解放军来了。”

书林他俩拿着扁担水桶去打水，旭东和天明正义打扫院子。

一中年社员带翟永利蓝浩等几个同学走进一个房间。

翟永利一进来便缩了缩脖子:“怎么这屋里比外面还冷，阴凉阴凉，冻脚冻脖子。”

中年社员说:“这屋常年没人住，没有人气，再加上这地方背后靠山，晚上凉气重。革命小将们委屈你们了啊。”

翟永利粗鲁地将背包往炕上一扔，顿时扬起一股尘土。

他呸了一口唾沫:“这么多土，大叔，你给打扫打扫，要不怎么住人。”

中年社员一愣:“你们干啥来的，不是来锻炼的吗？怎么还让人伺候。”

翟永利摆出一副教训人的面孔:

“来锻炼不假，可你们贫下中农也不能这么对待革命小将呀，冷屋子凉炕，还土不戗戗 ,要什么没什么——你到底是不是贫下中农？对我们革命小将有没有阶级感情！ ”

门外传来林老师的声音:“这是谁呀，刚一来就给贫下中农上纲上线！”

翟永利等人马上老实了，齐声道:“林老师好。”

林老师问:“刚才你为什么跟贫下中农耍态度？”

翟永利解释:“林老师，走了一天了，大伙又累又渴，连口水也没有……就……就有点儿态度不好。”

林老师叹了口气:“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七班的同学，挑水的挑水，打扫院子的打扫院子，一个个生龙活虎。当时我就想，我们六班的同学在干嘛，是不是也在帮着老乡们干活儿——”

“老实说，就在我进来的前一刻，我仍然沉浸在幻想当中，幻想你们没有让我失望。可你们还是让我失望了。”

翟永利挠着头皮。

“我知道在咱们班你有个小圈子，你在班里起什么作用，不用我说，你也心知肚明。”

林老师看了其他同学一眼，意味着下面的话对他们同时有效。

“后面该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了。这次出来锻炼，我希望你们都要有所转变。”

林老师走了出去。

蓝浩问:“利哥，咱怎么办？”

翟永利脸色一变:“打扫卫生，挑水！”

书林和耀良用扁担抬着两桶水进了院子。

旭东天明赶快过来帮忙，把水倒水缸里。

旭东奇怪地问:“耀良，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耀良心有余悸:“我差点儿牺牲。”

书林说:“要不是我一把拽住，他就栽井里了。古人说，俩人不看井，他要有好歹我一辈子也洗不清了。”

天明拍拍耀良:“怎么样，鬼门关走了一趟，再有个打架拼命的你得冲头里，不是鬼也跟鬼差不多。”

耀良说:“别逗了，我现在心里还哆嗦呢。”

旭东说:“挑水的事你别去了，我和书林去。你们家就你一儿子，出点事就绝后了。”

外面有人喊:“七班的同学去领晚饭！”

旭东进屋一阵翻找，翻了半也没找着盛饭的家什。

正义抱着个瓷盆进来说，找房东大爷借的。

旭东说，赶紧走，快饿死了。

食堂是用一大块军用篷布临时搭建的。革命小将一路风尘仆仆，同时也累得够呛，估计筷子都懒得拿了。吃包子是最好的选择。

同学们各自拿着铁盆瓷盆在一个大案子前领包子。翟永利和蓝浩也拎着个铝盆，一路走一路敲。

走出门口，旭东和正义端着盛着包子的瓷盆出来。

正义伸手去拿:“我先尝一个。”

旭东把他手打开:“你见过解放军一边走一边吃东西吗。”

翟永利和蓝浩也从食堂出来，蓝浩说:“一人就三个包子，吃得饱吗，反正我不够。”

翟永利说:“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他朝另一条道走了。他看见苟妮妮和另一个女生走了这条道。

苟妮妮李湘梅吕慧娟王超英，四人一个房间。苟妮妮端着饭盆回来，李湘梅迎上去:“哟，是包子……什么馅？”

苟妮妮说:“韭菜的。洗洗手，准备吃饭。”

李湘梅拿起一个包子:“早洗了。”

吕慧娟也上来拿包子。

翟永利没敲门，进来了。

李湘像看见了鬼:“臭蛋，谁让你进女生屋的！出去！”

翟永利说:“我肩膀磨破了，找妮妮要点儿红药水。”

苟妮妮说:“你们班的卫生员呢，她也有红药水。”

翟永利瞎编:“我找不着她们住的地方。只能到你们这儿了。”

李湘梅警告他:“告诉你，旁边就是民兵队长家，甭想打歪主意。”

翟永利晃了晃脑袋，没搭茬。

苟妮妮拿出红药水:“要不要我给你擦？”

翟永利:“不用，回去自己擦。蓝浩皮猴儿他们也用。”

他看了一眼李湘梅手里的包子:“这包子你们还吃啊，我们的都扔了。”

李湘梅问:“扔了，为什么？”

翟永利说:“蓝浩亲眼看见食堂里做饭的师傅，和面为了省劲，用脚在面盆里踩——那个大脚豆指甲还有泥儿呢。”

李湘梅跑出屋，呕吐起来。

其他两个女生忙把包子放回盆里，一副恶心的表情。

苟妮妮有些怀疑:“真的？”

李湘梅回屋从妮妮手里夺过包子:

“别吃了，看着就恶心，扔了扔了！”

翟永利:“别扔别扔。我们住的老乡家养了两条狗，我们的包子喂狗了。”

说着他从李湘梅手里接过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湘梅抚着胸口:“恶心死我了。”

吕慧娟说:“咱们找小张老师反映一下，贫下中农怎么这样对待我们？”

王超英道:“对对，告诉她们也别吃了。”

苟妮妮还是怀疑:“我　　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湘梅问:“有什么不对劲？”

苟妮妮分析:“按照翟永利做事的习惯，他应该等咱们吃完了再告诉咱们，那样才符合他肮脏的心理。”

吕慧娟同意:“还真是的——臭蛋从来没这么好心过。”

李湘梅歪头想了一下:“坏了，上当了。”

她冲出屋门，冲还没走远的翟永利喊:“臭蛋！你站住！”

翟永利吞了吞嘴里的包子:“不用送，我认道。”

李湘梅问:“你们包子喂狗了，狗吃得香吗？”

翟永利:“香。”

李湘梅突然变了脸:“把包子拿回来！”

翟永利:“你不是让我去喂狗吗？”

李湘梅:“现在改主意了。”

翟永利:“那可是——”

李湘梅:“我们不赚赃。”

翟永利用手挨个捏着盆里的包子:“你们真不嫌赃？”

苟妮妮跟了出来:“赃不赃你心里清楚!”

“还是苟妮妮同学厉害，我的小伎俩逃不过你的火眼金睛。实话告诉你们，嘿嘿，老乡用脚搋面是假的——”

翟永利不怀好意，“不过，我上完厕所没洗手可是真的。”

苟妮妮一把拉起李湘梅往回走。

李湘梅回头啐了一回:“呸，恶心！”

翟永利不屑的哼了一声，拿起包子一口　　咬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