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学校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杨守仁篡改领袖诗词被翟永利举报,经邱副校长批准,被遣送回了原单位。
前面说过,杨守仁给六班代课的时候,把领袖诗词《重上井冈山》里的“潺潺流水”念成了“滋滋流水”,引起同学们的哄笑。当时谁也没有深究,现在被翟永利旧事重提,成了反杀杨守仁的利器。
其次杨守仁还对翟永利放过狠话,“今天你给我的,我会十倍百倍奉还你”。当时只是快活一下嘴头,并无实操计划。但这句话激怒了翟永利。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先下手为强给了杨守仁致命一击。
第二件事,小张老师“官复原职”,重新回到七班担任班主任。
苟妮妮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还在外面流浪的五个男生。李湘梅知道他们的根据地,于是两个人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同学们看着进来的两个女生,顿时兴奋起来。
耀良问苟妮妮:“你说什么,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李湘梅说:“你们不知道?那为什么在这儿又聚会又喝酒。”
书林说:“我们在这儿是聚会,只跟小鼻涕有关,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点儿不知道。”
李湘梅看着苟妮妮:“看样子不像说谎。告诉他们?”
苟妮妮点头。
旭东拦住她:“等等。先让我们猜一下。”
天明说:“猜什么,我等不及了。”
苟妮妮来了兴趣:“考验一下你们的智商。谁说?”
她看着书林。
书林挠挠头:“你们说的事可能跟两这个人有关——不是杨半拉就是臭蛋。”
李湘梅百思不得其解:“咦,还真让他们猜对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这可是刚刚发生的事。”苟妮妮也奇怪。
旭东得意地说:“我们还知道,臭蛋今天自首了!”
“啊!”
两个女生尖叫起来。
苟妮妮说:“这太神奇了。要不是你们是死对头,我会认为你们和翟永利串通好了。”
耀良摇头晃脑:“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李湘梅说:“可还有三件好事,你们就猜不到了。”
旭东说:“肯定猜不到。告诉我们。”
李湘梅扯了一下她:“妮妮,你说。”
苟妮妮说:“杨老师,不,他已经不是我们老师了。杨守仁被工宣队遣送回原单位了。”
这回轮到男生们尖叫了:
“真的吗?”
“太好了!”
“酒没白喝!”
……
旭东摆摆手,示意安静:“这到底怎么回事,有点超预料了。”
苟妮妮说:“翟永利今天向教务处汪主任检举杨守仁,一,篡改伟人诗词。二,教唆他人污蔑梁旭东伤人。”
天明一拍桌子:“想起他污蔑小张老师,罪有应得!”
同时和其他人击掌相庆。
耀良问:“第二件好事呢?”
李湘梅抢着说:“当然是你们回校上课!”
书林要拍桌子,被旭东拦住:“再拍就散了。”
书林激动地说:“好事成双啊!”
旭东说:“还有第三件事没说呢。”
“去他妈的不听了——今儿晚上已经睡不着觉了。喝酒!”
耀良拿起酒瓶,咕咚咚灌了几口。
李湘梅一把夺过酒瓶:
“万耀良,你好没良心!你不想想,杨守仁滚蛋了,谁来给咱们上课!”
耀良用手撑着桌面:“谁?”
李湘梅:“你猜。”
众人齐声:“小张老师!”
旭东他们同时掌击桌面,桌子哗啦一下散架……
耀良去捡地下的食物:“哎呀,这是浪费,这是造孽呀。”
李湘梅一脚把地上食物踢飞,说:“不讲卫生!”
耀良跺了一下脚:“李湘梅,让你回到解放前,给南霸天当使唤丫头。”
翟永利感觉这两天人心涣散,队伍不好带。
自打他为梁旭东他们平反,蓝浩皮猴等小弟哼哼哈哈,敷衍了事,没有了往日的尊重。毫无疑问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战。
翟永利把蓝浩皮猴等几个男生召集起来,说:
“你们是不是不理解我放梁旭东他们一马?”
蓝浩说:“这么好的机会放弃了,他们缓过气来,我们就成人家的菜了。”
翟永利马上变得神秘起来:“这里面事情比较复杂,我要是说出来,怕某某人很没面子。”
蓝浩忙说:“那你快说说,让我们长长见识。”
其他几个同学也想知道。
翟永利先威胁:“我可丑话说头里,今天的话哪儿说哪儿了,谁要是泄露出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几个人争着给他点烟。
翟永利说:“戴代红你们都听说过吗?”
蓝浩点头:“听说过。好像是大耍儿。”
“也不知道梁旭东他们怎么交了狗屎运,认识了戴代红,而戴代红还降低身份,为他们说和。前两天,在红星食堂摆了一桌,请我和我姐夫吃饭,死乞白赖让我放过梁旭东他们。你们说我怎么办——”
翟永利故作姿态,“人家红哥给我姐夫这么大面子,我要是给脸不要脸,那太给我姐夫栽面了。要不是红哥出面,我会放过姓梁的吗,他就是跪地脑门儿把地面磕裂了,我也不赏他那脸!”
蓝浩拍了下身边的男生肩膀一下:
“皮猴儿,我说怎么样,咱利哥肯定不会认怂——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皮猴问:“那杨半拉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一个战壕的吗?”
翟永利马上晴转阴:
“我已经给足杨半拉面子,可他不但不领情,竟然威胁我,要给我好看。谁威胁我谁就得付出代价——这不,遣送——哪儿来回哪儿。”
蓝浩说:“他根本就不配当老师,一个臭工人出身,跟文盲差不多。主席诗词都念不对,不送他劳动改造就不错了。”
翟永利话题一转:“对了,明天学农拉练,你们一人给我备盒烟。那几天不上课,费烟。”
蓝浩说:“利哥,这还用你说嘛。”
翟永利说:“对了,我虽然放过梁旭东他们,可心里憋着一口气还没出,怎么办?”
蓝浩打个响指:“老规矩。”
马建国一直老实本分做生意,不招灾不惹祸。没想到又被几个坏孩子欺负了。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他的鞋摊又被龙卷风刮了。
马建国望着翟永利等人跑远的背影,骂道:
“又是你们几个小兔崽子,逮住你们,砸断你的腿!”
马建国挣扎起身正欲收拾,耀良骑车带着姐姐耀华来了。
耀良停下车,和姐姐一起帮着收拾摊子:“姐夫,谁干的?”
马建国说:“还能有谁,臭蛋呗。上次来捣乱,我当是闹着玩,没当回事。不知为什么,又来了。”
耀华问:“耀良,是不是你们又惹他了?”
耀良想了一下:“因为我们。他跟杨半拉狗咬狗,心里窝了一口气,没地方撒,所以跑到这儿来撒野——这是柿子拣软的捏呀——妈的,欺负我们家没人吗!”
他说完抄起一把榔头就要走。
耀华一把拉住他:“干嘛你!忘了你刚停过课吗?”
马建国说:“算了算了。我也没受什么损失,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对了,你们干吗来了?”
耀良从书包里拿出一双胶鞋:“明天学校组织拉练,这双鞋你给缝结实点。”
第一次拉练,同学们都很兴奋。有的在家练习打背包,有的准备明天路上的食物。终点是吴家码头,地处郊区。中午饭自然要在路上解决。
翟凤英往一个挎包塞食物:“臭蛋,给你准备了一瓶保定酱菜,十个烧饼,十个茶鸡蛋,五块曹子糕……”
一旁打背包的翟永利说:“姐,不用。就中午一顿饭。带那么多我背的动吗。”
翟凤英说:“背不动也得背。学校叫你们干嘛去呢,不就是锻炼嘛。再说,农村那边有什么吃的,棒子面算好的。你吃白面长大,胃口受得了吗。”
翟永利笑脸灿烂:“姐,你真疼我。好,我背着。”
翟凤英出主意:“实在不行,叫耗子他们背,到时给他一个烧饼鸡蛋不就行了。”
“姐,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翟永利伸出手,“姐,给我来十块钱。”
“又要钱?农村有地方花吗。”
翟凤英手却伸向口袋。
翟永利说:“不花也预个方便。”
翟凤英掏出钱包:“不行,五块。”
“八块。”
他抢了钱包儿自己拿。
翟凤英戳了下他脑袋。
翟永利瞅着自己打的九方背包:“我怎么这么废物,连背包都打不成。”
翟凤英说:“行了,等你姐夫回来让他打。”
“咣”的一声,房门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翟凤英拉开房门,冲出去骂道:
“哪个王八蛋!有人下没人管的,是公是母,有本事站出来!看我不把你脸皮挠成萝卜丝!”
翟永利也走出来看。
翟凤英接着骂,“看你王八蛋还是没本事,有本事砸门干吗,直接砸玻璃!再不够揍点儿,进屋把家具锅盆饭灶都砸了——你要有这个胆儿,我服你一辈子!”
翟永利说:“姐,甭生气了,不是没砸坏嘛,回屋吃饭吧。吃完饭,我让这胡同每家玻璃都碎一块。”
翟凤英打了他一下:“又惹祸。拉练之前不许惹事。”
翟永利脚下被东西绊了一下,拾起来一看,是一块砖头包着一张纸。
翟凤英抢过来,俩人进屋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这次是警告。再有下次,新账老账一起算!
翟凤英一脸蒙圈:“警告?我没得罪人呀。”
翟永利拿过纸边看边说:“跟你没关系,冲我来的。”
翟凤英打了一下他:“你……你小子怎么不让人省心呢,又干什么坏事了?
“姐,我要是干了什么坏事,他能暗地里砸门吗,不得直接找上门来理论,对不对?”
翟凤英说:“反正你也没干好事。”
翟永利:“这么说也对。不过,我干的事是应该干的,他们拿我没办法——算扯平了。”
耀良回到家,洗了洗手,坐到餐桌前。姐姐、姐夫等着他,都还没吃。。
耀华给他盛饭:“你干嘛去了?”
耀良说:“砸门去了。”
耀华问:“砸谁家门?”
耀良拿起一个馒头:“谁砸姐夫的鞋摊儿,我就砸谁家门。”
耀华说:“你姐夫腿脚不利索,你别惹事儿了。”
马建国说:“听你姐的。”
耀良对着馒头说:“臭蛋,你最好别惹我。”
说完狠狠咬了一口。
天明打完背包,看着不顺眼,反复调整。
姥姥从柜子里拿出五个鸡蛋,对天明说:“天明,你去把鸡蛋煮了,明天分给你那几个好哥们。别一个人吃,有福同享。”
天明接过鸡蛋:“姥姥,您怎么知道我们的八字方针。”
姥姥问:“啥八字方针?”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姥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这八个字好。那就去吧。”
天明眼珠一转:“姥姥,荷包蛋怎么煎呀?”
姥姥说:“想吃荷包蛋啊,我来煎。”
天明道:“不用,我自己来。”
姥姥嘱咐:“先往锅里搁点油,再打鸡蛋。记住,盐最后出锅时放,放早了油往外崩……”
天明走进厨房,拿出几个鸡蛋,然后在锅里放点油,把鸡蛋打开一个放进去……
此时最忙的人要算旭东了。此次拉练为期三天,学校要求统一着装,上身必须是绿军装,新旧不限。
他穿梭在部队大院中,求爷告奶借来三套上衣。书林是去年他给学来的。只给天明耀良正义每人借一件。干完这件事还有一件事需要干。接着又求爷告奶地去淘换……
自打小舅子让尤福成找一件绿军褂,马上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商机。他动用所有社会关系,弄来五十件小号军褂,在学校门口叫卖,在有关部门要抓“投机倒把”典型时,军褂已销售告罄。
尤福成赚了一笔快钱。
晨雾被鸟儿驱散,城市刚刚睡醒,渐渐睁眼。街边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放起红歌: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大街上往日的车鸣被哒哒的脚步声替代。
男女同学们从各个胡同口三五成群走出,他们身背九方格背包,挎着军绿色水壶和“为人民服务”的帆布挎包,脚步匆匆,带着一种初次尝试的兴奋,从四面八方向学校汇聚。
操场被此起彼伏的喧嚣声覆盖。旗帜猎猎,发出啦哗啦的声响。如果从高空俯视,整个操场都在晃动。
白色石灰撒成“五、六、七、”等数字,各位班主任站在数字前,招呼本班学生,同学们分男女两列纵队站好。
高音喇叭广播:“伟大领袖指出,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苏修帝国主义胆敢来犯,我们必定给予有力还击,让侵略者死无葬身之地!”
七班同学们身背“豆腐块”,斜挎书包,整齐严肃地站在操场上,听小张老师讲话。
小张老师高声:“苏修叛徒集团屡屡侵犯我国领土,如果祖国需要我们上前线,我们有没有信心消灭苏修反动派?”
全体学生:“有!”
小张老师:“我们有没有信心,用我们的双脚重走长征路,一直走到目的地?”
全体学生:“有!”
小张老师:“我们的口号是——”
全体同学:“练出铁脚板,消灭帝修反!”
小张老师:“出发!”
原地待命的同学们立刻群情激动,从未有过的自由奔放的笑容洋溢在脸上。
旭东打着一面绣有“广阔天地炼红心”的红旗走在队伍前面,同学们跟着陆续走向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