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书林、天明、耀良来到大铁,坐在钢铁材料上,几个人闷声不语。
他们虽然对红歌和尤福城之间的纠葛不明就里,而不让他们出门,在家禁足,这无疑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他们心中焦躁不安。
耀良对书林说:“刚才旭东说臭蛋找他有事,他晚一会儿过来。”
书林纳闷:“臭蛋找旭东,怪呀。”
耀良说:“就是啊。咱们跟臭蛋势不两立,他到底想干嘛。”
书林道:“想嘲笑咱们,或者放两句狠话解解气。对了,不会是跟咱们讲和吧?”
“讲和?我呸,谁跟他讲和,除非他让咱们一人扯两儿嘴巴子。”
两人说着话,天明却两眼失神地望着远处,不知想些什么。
耀良捅了他一下:“天明,你怎么不说话?”
想起义霞遭受的屈辱,天明恶狠狠道:“臭蛋,早晚我弄死他!”
书林说:“臭蛋命贱,跟他一命抵一命——高抬他。”
天明仍黑着脸:“反正不能轻饶了他!”
他手一指,“旭东来了。”
旭东一溜小跑过来,擦了下脑门的汗,说:“红哥有麻烦了。”
几个人顿时紧张起来。
旭东接着说:“昨天红哥找臭蛋他姐夫,是为了咱们几个,折脸找花子根儿讲和——”
耀良问:“结果呢?”
旭东说:“花子根儿拒绝了。”
书林怒声道:“花子根儿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更意外的是,花子根儿竟然跟红哥定点儿,明天靶场见高下。”旭东看着众人说。
天明疑惑:“臭蛋姐夫不知道红哥,臭蛋应该知道呀。二土匪都怂成那样了,他又不是没看见。”
书林也奇怪:“这里面有弯弯绕啊。臭蛋明知道他姐夫不是红哥的对手,还让他跟红哥叫板——这不是往老虎嘴里递肉吗。”
旭东说:“所以我要说的重点来了——臭蛋让咱们转告红哥,让红哥多找点人,家伙什都带齐了,因为他姐夫找的人是三建七建运输场的,个顶个的大块头。臭蛋说,到时候他要去现场看乐,看看红哥是怎么跪地求饶的。”
天明怒火中烧:“他放屁!”
书林道:“看来臭蛋在这里边没起好作用,他巴不得两头打得越热闹越好。而且他那边都是硬茬儿。”
耀良说:“不能看着红哥吃亏呀。咱们得提醒他,多带点儿钢管铁棍链子锁,还有砍刀什么的。”
旭东说:“咱们现在就去找红哥,让他提前做准备。对方不是一般的强。”
几个人站起身正要走,远处传来正义的喊声:“首长!首长!”
旭东看着跑过来的正义:“小鼻涕,你喊什么!”
正义高兴地道:“首长,老夫子,有一出好戏你们看不看?”
旭东说:“好电影也不看,现在有急事要办。”
正义说:“什么事比看臭蛋挨打还急?”
旭东问:“臭蛋挨打?挨谁打?”
正义一擦鼻子:“他姐夫。”
书林说:“什么,姐夫打小舅子?你怎么知道?又为什么?”
正义催促:“别管为什么,你们去不去吧。”
旭东说:“你先说,花子根儿为什么要打臭蛋?”
正义犹豫说:“因为……因为我让他打的。”
天明说:“本来我最想看臭蛋挨打,可你得告诉我们,臭蛋为什么挨他姐夫打。他们家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正义看了耀良天明一眼,说:“反正这里面有好些事,我不能说。”
旭东看出正义不想当大伙面说,对书林他们道:
“你们先去那边待会儿,我跟小鼻涕说几句话。”
旭东见他们走远,扭头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正义为难地:“我答应臭蛋他姐夫保密,要是说了,这不是不讲信用嘛。”
旭东说:“对,人无信则不立。应该守信用。我也不问你是什么事了。你就告诉我,花子根儿为什么要听你的,打他的小舅子。”
正义说:“昨天我跟胡同几个小孩儿玩‘踢罐电报’(类似捉迷藏游戏)。我藏防空洞,看见臭蛋姐夫……不对,我不能说,说出来会出大事的。”
昨天旭东他们去看红哥,正义在家帮着团煤饼子,团完煤饼他跟胡同里边的几个小孩玩踢罐电报。别看正义在几个发小里是跟屁虫,可在这些小孩堆里是孩子王。
当一个罐头盒被踢出去之后,他跟几个小孩纷纷四散开来,寻找藏身之处。
挨着仓库不远处有一个防空洞,是一九六九年苏联入侵珍宝岛时期的产物。那时苏修叛徒集团叫嚣核讹诈,每个街区都挖防空洞。平时入口的门锁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虚掩。正义推门进去,还没藏好,便听地道深处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正义浑身一紧,莫不是见了鬼?他想跑路,但这声音又像磁铁一样,双脚莫名其妙被吸了过去。
当正义出现在尤福成和范主任老婆面前时,俩人惊呆了,竟然忘记提裤子,被小鼻涕看个精光。
接下来两人追上正义,好话说尽。女人甚至让尤福成拿出十块钱做封口费。
正义只提了一个条件,让尤福成当大伙面抽臭蛋两个耳光。尽管尤福成为难,女人说比起身败名裂,打小舅子那就不叫事。
……
旭东说:“好,不说也行。你告诉我,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花子根儿手里有短儿被你捏住了?”
“这个我可以说,”正义擦了一下鼻子,“花子根儿干坏事,被我看了个满眼。他为不让我说出去,答应一个条件,我让他在咱们面前抽臭蛋两耳刮子!”
“干得漂亮!”旭东拍他肩膀。
正义拉他:“咱们走,看臭蛋挨打。”
现在正义看到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掐住了尤福成的七寸。旭东当即决定改变计划。
旭东郑重地说:“正义,我现在命令你,马上去找花子根儿……”
刘正义撒腿就跑,旋即又返回来问:“找花子根儿干什么?”
旭东在他耳旁说了几句什么。
正义惊道:“啊,这行吗?”
旭东嘿嘿一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书林天明他们看着远处的旭东和正义。
天明说:“小鼻涕让咱们去看臭蛋挨打,这事有根吗?”
“你什么时候见小鼻涕骗人了。”书林说,“这里面肯定有文章。等着吧”
耀良说:“哎,小鼻涕又走了。”
“咱们过去。”书林先走。
他们来到旭东跟前。
旭东对他们说:“你们别问我,问也不说,我答应小鼻涕了。”
耀良失望:“那臭蛋挨打也是假的了?”
旭东说:“真的。不过我让他改计划。正义就是干这事去了。”
天明说:“那咱们赶紧去找红哥吧?”
旭东说:“红哥也不找了。”
耀良奇怪:“嗯?怎么又不去了。”
“咱们在这儿等消息。”旭东找地方坐下来。
耀良急了:“旭东,你今天搞什么鬼,什么事跟我们还藏着掖着,我们还算割指结盟的哥们儿吗?”
书林说:“耀良,听首长的没错——等消息。”
这是一处烂尾的工地,空旷无人,说话可以保证不被外人看到听到。
正义坐在码放整齐的四孔板上,两条腿来回悠跶着。尤福成站在下面脸朝上。
尤福成仰视着说:“小鼻涕——”
正义一扬脖子:“我叫刘正义!”
尤福成忙点头:“对对。正义老弟,你刚才说的事让我为难。换一件,再给你二十块钱。”
正义说:“比起那件事让人知道——哪件事更丢人?你想让联防队员押着你游街呀?”
尤福成脸抽搐了一下:
“小鼻涕——啊不,正义老弟。我算看出来了,人们都把你看扁了,什么梁旭东王书林,你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只这一次,不许再找我。”
正义一下站起来:“你还跟我讲条件!”
“好好,行,算我没说。”
正义哼了一声,用袖口擦了下鼻涕。
大铁这边。几个人坐在钢铁物资上,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耀良不耐烦地看着旭东:“你怀里到底揣着什么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旭东说:“但愿小鼻涕给我们带来好消息。”
他心里也很紧张,万一尤福成破罐破摔,不吃这一套,这个死局就没法破。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口哨响。
旭东站起身:“成了!走。”
天明问:“什么成了?”
旭东说:“臭蛋他姐夫认怂!”
工程机械厂门口,陆陆续续有下班的工人出来了。
戴代红一边跟人们打着招呼,一边骑着擦拭一新的凤头车出了厂门。
后面有人说:“嘿,小戴骑凤头,是咱们厂的一道风景啊!”
戴代红刚出厂,旭东他们几个人跑过来,齐声:“红哥!红哥!……”
戴代红下车:“不是让你们这几天在家待着别出来吗。”
旭东说有事相告。
书林说:“臭蛋他姐夫有请。”
戴代红说:“你们向他透露我信息了?”
旭东:“没有。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你是谁。”
戴代红问:“那为什么请我。”
书林说:“准确地说,他今天请你吃饭,跟你没关系。”
戴代红:“我怎么越听越迷糊。”
旭东说:“还是让正义说吧。”
正义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同样没提尤福成的丑事。
戴代红说:“你们打乱了我的计划。”
书林调侃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更好吗。”
红星食堂的前身是满福楼饭庄,是一家专门经营津菜风味的菜馆。六八年被红卫兵小将改成红星食堂。
尤福成早早就来了。他心情糟得很。一本菜谱给他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也不知道点什么菜。女服务员站在旁边,手拿记录夹,两只脚来回搓着缓解紧张。
尤福成把菜谱扔桌上:“算了,不点了,你就拣好的上吧,多来几个拿手的。”
服务员说声好,正要走。
尤福成叫住她:“另外,找你们李经理,把我存他那儿的两瓶酒拿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戴代红旭东他们走了进来。
尤福成忙站起来,一脸笑容,抬起双手:“不好意思,有失远迎。”
戴代红没有和他握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我们不是订的明天见吗,怎么,等不及了。”
“认怂,我认怂。”
尤福成放低姿态。今天就是把脸皮丢地上让众人踩,也好过被剃阴阳头、游街示众的羞辱。去年他曾亲自参予一起游斗“不正当男女关系”一案,那对狗男女被万人唾弃的情景历历在目。如果这事复制在他身上……想想都不寒而栗。
戴代红说:“我有些不明白,还没过招呢,怎么就认怂了。今天不会是鸿门宴吧,我可是一个人来的。”
书林讥讽道:“是不是外面埋伏了刀斧手,一会儿你举杯为号,他们就杀进来了。”
“王书林啊,就你学问大,别拿我开心。”
尤福成对戴代红说:
“我是诚心诚意请各位来的。第一,为昨天酒后失言,冒犯了这位兄弟,赔个不是。第二,臭蛋那小子总爱招一把撩一把,给几位小兄弟添了不少堵,一会儿我自罚三杯替他给你们几个道歉。”
旭东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服务员开始上菜,不多时桌上摆满丰盛的菜肴。
耀良等人瞪大了眼睛,不住吞着口水。
尤福成打开一瓶酒,对戴代红说:“刚才我说了,先自罚三杯,你随意就行。”
尤福成刚喝了一杯,就被戴代红拦下:“意思到就行了。让他们先吃着,我跟你有几句话要单聊。”
他们离去后,其余人立刻放下矜持,肆无忌惮的大快朵颐起来。
耀良把一盘扣肉端到自己跟前:“谁也别跟我抢,我就爱吃扣肉。”
天明说:“废话,扣肉谁不爱吃。那什么,那个溜鱼片给我剩点,给我姥姥吃。”
旭东说:“凡是软点的,都给姥姥留点儿。”
书林打量着酒瓶:“你们爱吃什么吃什么,我看这西凤酒不错,先喝一杯。”
耀良嚼得满嘴流油:“我知道你们家以前是小业主,鸡鸭鱼肉早吃腻了,一辈子不吃也不想,对不?”
书林说:“那是我爷爷那辈,到我这儿早是无产阶级了。”
两人被服务员安排在另一个单间。
尤福成掏出一盒带锡纸的大前门,抽出一支递给戴代红。
戴代红摆手:“我不抽。”
尤福成将烟放回口袋。
戴代红说:“今天我看你挺有诚意,所以也跟你说两句实在话。你明天不去靶场,算是做对了。你知道吗,我做了两手准备,一手明的,一手暗的。明的是我们约定好的,赤手空拳,硬碰硬,谁的胳膊粗谁说了算。
“暗的就是专门对付你来阴的。昨天我说过,你要玩阴的,我会让你知道——没有最阴,只有更阴。”
尤福成问:“你怎么知道我会阴你?”
“因为你说过,我找来戴代红 ,你就认输。”戴代红看着他。
尤福成点点头:“对,我是说过。除了戴代红,我谁都不服。”
戴代红接着说:“臭蛋知道我是谁,他没告诉你?或者告诉你了,你仍然坚持跟我订点儿?”
尤福成举起右手:“臭蛋没说,我发誓。”
戴代红翘起二郎腿:“这就有意思了。臭蛋明知道你不是我对手,却仍然鼓动你跟我群架,说明你们已经找了更硬的茬子——这个硬茬儿就是公安——没错吧?”
尤福成尴尬地笑了笑。如果此时照镜子,一定会看到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
戴代红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既然你不守规矩,我只能先发制人了——实话告诉你,今天你不找我,晚上我会带人去你家掏你——我不会给你阴我的机会!至于你后半生能不能站着,那就看我弟兄们的心气儿了。”
尤福成吸了口凉气:“看来今天是歪打正着啊。”
“不错,我知道你今天找我的目的,绝不是真的认怂,而是另有原因。对此我不感兴趣。我只想跟你说说我的真实想法。”
戴代红态度转诚,“臭蛋我就不说了,你比谁都了解。旭东他们几个,虽然有不少毛病,但本质都不坏。他们彼此的恩怨,我略知一二,奉劝到此为止,冤冤相报何时了。”
“说到底都是学习成长的年龄,社会上成人那些斗来斗去的不良风气,千万不要沾染他们身上。现在社会是有点不正常,但终归有一天会恢复秩序,步入正轨。真到那时候,他们会为今天没有认真学习后悔一辈子……你说呢?”
尤福成心悦诚服:“你说得太对了。回去我把这意思也告诉臭蛋。”
戴代红微微一笑:“臭蛋……小小年纪挺有心计,为了报复不择手段。连亲姐夫都敢坑。”
尤福成说:“这小子被他姐姐惯得不成样儿,发起狠来六亲不认。回去我一定修理他。”
戴代红说:“另外,我那几个小兄弟要是打着我的名号欺负人,你告诉我,我会收拾他们。”
尤福成忙说:“哎呀,兄弟,你太给我面子了。不过,你能告诉我尊姓大名吗?”
“如果臭蛋不是别有用心,他早就该告诉你。回去问臭蛋吧。”
“别呀,现在我就想知道。”
“我在工程机械。”
“你在工程机械?我听说戴代红也在工程机械——”
“对。”
尤福成有些激动:“你们认识?”
戴代红点点头:“岂止认识,他还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尤福成张口结舌。
旁边单间,几个人已经吃好。
耀良摸着肚子:“吃得真撑。什么时候再来一回。”
天明看着狼藉的桌面:“一会儿红哥回来了,看怎么交待。”
旭东说:“没事。花子根儿有的是钱,让他接着点。”
原本趴在桌子上的书林抬起头:“对,今天宰的就是他,他倒腾电影票发的都是不义之财。”
耀良嘲笑:“行,看样子老夫子没醉,酒喝狗肚子里了。”
书林回怼:“对,都喝你肚子里了。”
尤福成惊讶地看着戴代红:“你是戴代红?我……我有眼无珠啊。红哥,我得埋怨你了,那天你早该告诉我呀,我要告道,打死我也不敢跟你叫板。”
戴代红说:“我想给你一个出名的机会。”
尤福成:“这个名还是让别人出吧。”
戴代红站起身:“就到这儿吧,回去吃点 东西,然后散伙。”
尤福成摁住他胳膊:“别介,咱另起一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