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浩给翟永利找的撒气地方,自然是马建国的修车修鞋摊。惹不起阎王惹小鬼——不愧是翟永利的小弟。
一行人来突然闯至马建国的鞋摊前,不由分说,一阵秋风扫落叶,鞋摊被大卸八块。翟永利临走还不忘踹了马建国一脚。
马建国除了骂一顿街,别无他法。
在同一条街道,杨守仁在追赶小张老师。
小张老师当然跑不过杨守仁,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他追上。
杨守仁说:“张老师,你听我说,你要认为我说得不对,你再走不晚。”
小张老师下了自行车。
她为了摆脱杨守仁的纠缠,不坐公交改骑自行车。
“以前我是配不上你,现在咱们平等了吧。甚至我的条件还高你一头。除了我,谁还看得起你。”
杨守仁接着说,“你就放下幻想吧,你政治上已经有了污点,这辈子不会有人要你了。”
小张老师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守仁见她不说话,以为被说动。
“我知道我冤枉你了,虽说这事做得不地道,可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你要嫁给我,以你的条件,肯定有人说三道四,认为你脑子出了毛病,因为我实在配不上你。”
“现在好了,你犯错了,咱们俩旗鼓相当,没人再说我们不般配。你身上的压力没有了,是不是你得感谢我。”
杨守仁感觉自己不那么无耻了,反而认为是在拯救对方。
面对歪理邪说,小张老师仍然看着他不说话。
翟永利几个人跑出一段距离后,停下来喘着大气。
蓝浩说:“没事,他一个瘫子,追不上来。”
翟永利拍了拍他肩膀:“这个法子不错。以后只要你我吃了亏,就拿这个瘫子出气。”
翟永利掏出烟发了一圈:“走吧。”
蓝浩忽然停住步,往对面马路一指:“看,七班的杨老师正拉扯小张老师呢。”
翟永利往对面看。对面小张老师甩开杨守仁的手,骑上车走了。杨守仁忙骑车追,不料一脚蹬空,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杨守仁爬起来,扶好车,一瘸一拐推着走了几步,翟永利从对面跑过来。
翟永利问:“杨老师,没摔坏吧?”
杨守仁活动下脚踝:“没,没有。你是……”
“我是六班的翟永利。您还给我们讲过课。”
杨守仁说:“你们几个怎么放了学不回家?”
“杨老师,我正要跟您说呢。就刚才——”
翟永利添油加醋地说,“您班的梁旭东王书林他们把我们几个打了一顿,打完后还往我命根子上踢一脚。您说,我以后会不会成了废人?我俩姐姐,家里就我一个独子,要真有个好歹,我们家不绝后了吗。您得管管呢。”
杨守仁眼睛一亮:“你说的是真的?”
翟永利指指旁边几个同学:“不信您问问他们几个。”
蓝浩挺直身板:“杨老师,我可以证明。”
其他同学:“我们也看见了。”
杨守仁拍了下车座:
“这太不象话了。小小年纪下这么重的手,这都够进少管所了!”
翟永利纠正说:“杨老师,您还不知道呢,梁旭东可不是少年,他已经年满十八岁,是成年人,成年人欺负未成年人是不是够判刑了?”
杨守仁想了想:“不对呀,你们才上初三?”
“杨老师,您是工宣队上来的,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文革三年没招生,我们这届是五八,五九,六零三个年龄段在同一年级。”
杨守仁恍然大悟:
“噢,原来是这样啊。可是你们几个作证明不行,你们都是六班的同学。你得动员七班同学出来作证才有说服力。”
“杨老师,您现在是七班班主任,您动员动员,应该没问题吧?”
“嗯……你说的那几个同学都是刺头,我只能试试。”
“其实您说的这几个刺头,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这边就不说了,就说您那边,您的许多麻烦和您跟小张老师的事,不都是他们在背后捣乱吗。”翟永利挑拨说。
杨守仁严肃起来。
翟永利话题一转:“杨老师,您是不是对小张老师有意思?我姐跟小张老师的姐姐是同学,有时间让我姐给您说合说合。”
杨守仁心里一动,嘴上却说:“翟永利同学,这事可开不得玩笑。”
“这事怎么能开玩笑,我知道小张老师对您的态度还在犹豫,现在就差有人给小张老师做一做思想工作,这个人就是我姐。我姐是谁呀,我姐是他们单位工会积极分子,专门做思想工作,做小张老师思想工作,那是老虎吃豆芽”
翟永利打了保票。
杨守仁强抑内心激动:“我一直对张老师的态度充满自信。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翟永利说:“那就祝我们双喜临门。”
正要推车走的杨守仁转身看着他。
翟永利解释:“一喜拔掉您班里刺头;二喜吃您跟小张老师喜糖。”
杨守仁顿时眉开眼笑:“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就不要乱讲啦。”
他拍拍翟永利的肩膀:“你这个同学不错,哪天我去做一下家访。”
翟永利忙说:“不用不用,杨老师。您一去,我爸以为我又惹祸了。”
杨守仁正色道:“翟同学,与不良分子做斗争,怎么是惹祸呢。还有,我们的目标一致,就是要把害群之马清除出去。接下来我们要共同努力,争取在七班找到证据,这样才有利于我向领导反映问题。”
翟永利说:“好,杨老师,我听您的。”
蓝浩看看杨守仁的背影问:“利哥,你姐真跟小张老师姐姐是同学?”
翟永利坏笑:“先让他抱个热火罐儿。”
蓝浩他们皆瞪大眼睛:十几岁的孩子能把三十多岁的人耍的团团转,也只有臭蛋了。
自从吴义霞当众承认给翟永利“买烟是自愿的”以后,在同学们眼里更加孤立。当人们对她的行为难以理解时,只有她自己明白,实际是为了保护旭东他们。
她心里跟明镜一样,杨守仁恨透梁旭东王书林等人,正不遗余力整他们黑料,如果这时再干仗,无论起因如何,最终倒霉的只有梁旭东他们。
至于自己,反正已经被误解了,再误解一次两次也无所谓。谁让自己迈错了步,走错了路,既然错了,那就承担一切后果吧。
吴义霞总在没人的时候去打水,她不想看见任何人。
翟永利跟在她后面,见四下无人,喊道:“吴义霞!”
吴义霞拧开水龙头接水,听到翟永利的声音,打了个哆嗦,热水烫了手指,她痛苦地吸着凉气。
翟永利哼道:“我又吃不了你,干嘛见了我像见了鬼。”
吴义霞搓着烫红的手指:“除了每月给你烟,我不想看见你。”
“要是有个机会,拿回你想要的东西,你也不想见?”
翟永利抛出了一句有诱惑力的话。
吴义霞紧盯着他:“你说什么?”
翟永利说:“我说有个机会,你能拿回想要的东西。”
这是这些日子,吴义霞最想听的话。
“真的,真有这样的机会?”
“当然,就看你敢不敢了。”
然后小声跟她耳语。
吴义霞听了忙摇头:“不行,我不干。那我成什么人了。”
“你已经被全班孤立了,还在乎这一次?”
翟永利摆明她的处境。
吴义霞说:“那不一样,这是缺德。”
“好,做你的好人吧。机会只有这一次,是你自己放弃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张信纸:
“这是压在你身上一辈子的耻辱,也是你今天让耻辱消失的一次机会。哪头轻哪头重,你掂量掂量吧。想好了,放学之前找我还有救。”
翟永利转身离开。
吴义霞心里有些漂移,但臭蛋的话能相信吗,难道上他当还少吗?
杨守仁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书林天明耀良刘正义站在他对面。
杨守仁手里摆弄着一支钢笔,目光故意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
书林打破沉默:“杨老师,您把我们几个留下,来来回回看着我们,不会是给我们相面吧。”
其他几个人忍不住笑。
杨守仁把钢笔往桌上一扔:“有件事情,是你们主动说呢,还是我给你们说?”
书林问:“您能给我们提个醒吗,每天世界上发生的事太多了,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
杨守仁说:“昨天放学,你们干什么了?”
书林回答:“昨天放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呀。”
几个人又笑。
杨守仁一拍桌子:“王书林,我没跟你开玩笑!”
书林辩解:“我也没开玩笑呀。我们放学只能回家,不回家干什么呀。”
“可有同学看见,你们跟六班的翟永利打架了,还把人家踢伤了。”
“杨老师,您能不能说出谁告诉您的?《孙子兵法》里有一条叫兵不厌诈,你可别使在我们身上。”
杨守仁喝道:“王书林,我问你有没有踢伤人家,你却转移话题——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书林装作委屈:“可对门儿王二没偷啊。”
杨守仁:“王书林,你别仗着看了几本儿书,就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我不吃这一套。”
书林挠了挠头:“反正你说不出谁告的密,就没这回事。”
杨守仁:“六班的同学可都看见了。”
书林说:“你是说蓝浩吧,他是翟永利的狗腿子。臭蛋说煤球是白的,他不敢说是黑的。”
杨守仁转对天明他们:“你们呢,你们也不承认?”
天明答:“我们没打架,更没踢伤人。”
“那梁旭东呢,他没打架也没踢人?”
杨守仁终于把话引入正题。
天明说:“没有,反正我没看见。”
耀良正义也说:“我们也没看见。”
“本来我已经给你们跟梁旭东划清界限的机会了,可你们就是不珍惜。”杨守仁着重说,“那你们等着挨处分吧。”
书林说:“给我们处分,凭什么?”
“就凭你们撒谎,不老实,作伪证!”
书林问:“有证据吗?”
杨守仁冲门外叫道:“吴义霞!”
吴义霞怯懦地推门进来。
杨守仁直接问:“吴义霞同学,昨天放学,梁旭东跟翟永利打没打架?”
吴义霞低着头:“打了。”
“踢没踢伤翟永利同学?”
“踢……踢了。”
她声音小到只能自己听见。
杨守仁:“吴义霞同学,你可以走了。”
吴义霞正要拉门,书林喊她:“吴义霞!”
耀良也大声喊:“吴义霞,你是哪班的!”
吴义霞犹豫了下,但还是快步走了。
这一刻,她的心仿佛水银泻地,碎得不能再碎了。
杨守仁最后说:“你们几个同学,还有梁旭东,从明天开始,先不要上课了,听候处理。”
耀良天明他们互相击掌相庆。
吴义霞为“翟永利挨打”做证,瞬间在同学们中间专开,仿佛点燃了火药桶。尤其是七班的同学义愤填膺。他们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语言谩骂她。更有甚者,在她离开的走廊里,夹道欢呼,叫道:“热烈祝贺吴义霞和翟永利成为某某关系!”
吴义霞羞愤不已,脚不沾地离开了教学楼。
在大家朝她身后抛纸屑时,天明一个人悄悄离开了人群。
她跑向存车棚,打开车锁,正要推车走,苟妮妮和李湘梅也走进来。
苟妮妮说:“义霞,等一下,我有事问你。”
吴义霞低着头,急忙推车走了。
李湘梅大声喊:“吴义霞!
吴义霞加快速度逃离。
“吴义霞你给我站住!”
吴义霞渐渐从她俩目光中消失。
李湘梅要去追,被苟妮妮拦住:“别追了,让她走吧。”
李湘梅急得直跺脚:“为什么呀!她为什么说谎,不知道这样会害了梁旭东他们吗?”
苟妮妮无奈地说:“真不知道她心里有多憋屈。”
李湘湘打开书包,从一个笔记本里拿出一张三人的合影照,把吴义霞从中撕了下去,丟在地上又踩了一脚。
照片是她们三人在大光明照相馆照的。她们身着蒙古族服装手捧小红书,摆拍了各种姿势。这张是她们共同认为照得最好的一张。
她们走后,天明从地上捡起那张残照,抹去上面浮土,露出吴义霞灿烂的笑容。
当同学们都在骂吴义霞时,天明保持了沉默。他知道这不是吴义霞愿意干的事。她肯定有苦衷。至于什么苦衷,他不知道,更不愿知道。他跟苟妮妮想到一起去了,翟永利攥住了她见不得光的事情。
翟永利站便道上,一条腿搭在自行车大梁上,嘴上叼着烟,两眼四处张望。
一会儿,吴义霞骑着自行车过来停在他跟前。
翟永利似笑非笑:“表现不错,下个月烟免了。”
吴义霞面无表情:“拿来吧。”
“拿什么?”
“我的东西,你答应过我的。”
“刚才不是说了嘛,下月烟免了。”
“我说的不是烟。”
“不是烟是什么?”
“上次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
吴义霞拍了拍车把。
翟永利说:“你听错了,我只答应 你免一条烟。别的什么也没有答应你,就别做梦了。”
说完,用手掐了下她脸颊。
吴义霞打开他的手:“翟永利,你太欺负人了!”
翟永利一脸坏笑:“我欺负你了吗,至今为止我可没对你提任何男女之间的要求。”
吴义霞一听,脸色绯红,马上推车走了。相比那封信,她的清白更重要。
本来宁静的大铁,突然鸡飞狗跳。五个少年撒着欢从马路对面跑了进来。
拾荒者安详地坐在地上等工业废品,一看见陌生的身影,以为来了同行,马上把地上的废品保护起来。
旭东、书林他们五个人从拾荒者身边像风一样刮了过去。
“自由了!”
“不用上课了!”
“不写作业了!哈哈哈……”
……
他们边喊边跑向堆放在场地的钢铁材料前,互相追打着……最后,他们在几根粗大的钢管上坐了下来。
书林问:“刚才谁喊的不用上课了?”
耀良认领:“我,我喊的。”
书林说:“你父母在外地没人管你,我们父母可都是在跟前,要是我们真的被开除了,还不把我们的屁股都打熟了?”
“是啊,我爸虽然出差了不在家,可回来要知道了,得拿皮带抽我。”
正义想起他爸在教学楼用皮带抽自己,就不寒而栗。
旭东说:“我就更不用说了。别看我爸表面不言不语,可教训起我从不手软。我们家有一根麻绳,是专给我预备的。我做了什么让军人丟脸的事,一准把我绑树上,打完我然后让大院的小朋友参观……哎呀,面儿栽大发了。”
远处一辆机车拉着几节车皮停在货场边缘,几个工人蹬上车厢卸石料。
正义指着火车说:“要不咱们扒火车走吧。想想我爸的皮带,我腿都软了。”
耀良提议:“要不咱们找臭蛋谈谈?”
旭东问:“谈什么?”
耀良回答:“让他找杨半拉撤回对咱们的处分。”
“咱们给他什么好处?”
耀良说:“给他什么好处?没有好处呀。”
“臭蛋粘上毛比猴儿都精,没好他处凭什么同意撤销对咱们处分。”
天明赞同书林的说法:“就是,他恨不得趁这个机会把咱们摁泥儿里踩。”
“只能答应他今后井水不犯河水。”耀良轻飘飘说。
旭东瞪着耀良:“你的意思是,今后任由他干坏事,我们睁一眼闭一眼?”
耀良心虚:“我没那么说。”
书林说:“耀良,咱们可不能跟臭蛋服软。他这个人是你弱他强,你强他就缩脖子。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铁板一块,让他没法下脚,想踢我们必须做好五个脚趾折仨的准备。”
旭东道:“臭蛋让吴义霞做不利咱们的证明。我一直找不到原因,跟他讲和,不可能。”
天明愤怒地:“对,臭蛋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我也纳闷。别让我知道原因,知道我砸折他腿!”
耀良说:“你那么激动干嘛。”
天明提醒他:“你忘了,当年马建国尿撒你姐手上,你是怎么干的?”
“那是我姐。”
“义霞还是咱们发小儿呢。”
“我不承认她是发小儿。”
旭东劝道:“你们俩别吵了。现在咱们也没事干了,去工程机械厂走一趟,去看看红哥。”
“好啊好啊!”
大家举手赞成。
正义说:“首长,我不去了,下午我妈让我跟着团煤饼子。”
耀良说:“你不去正好,我们四个人两辆自行车,一人带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