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年代小说《万花筒》第十七章 小张老师被诬陷
不知不觉秋天到了。树叶也随风飘落。落在吴义霞脸上,她毫无知觉。她心情灰暗到了极点。看着同学们有说有笑、打打闹闹,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咬一样难受。
她心情沉重至极,仿佛被乌云笼罩。望着同学们欢声笑语、嬉戏打闹,那种被孤立的感觉,如同万箭穿心。
她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归′于翟永利。她不敢跟翟永利翻脸,她知道一旦那封信公布于众,她将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女人,被太阳暴晒。而面对苟妮妮李湘梅的质疑的目光,她又无法解释。只能选择逃避,选择孤单。
她恨臭蛋,恨康老师,更恨自己。
她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有一天,臭蛋爆毙,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吴义霞扶着一棵树,暗自抽泣落泪。
天明走过来问:“义霞,站在这儿干嘛,你怎么不进学校?”
吴义霞忙擦干泪水。
天明追问:“你怎么了,怎么没跟妮妮她们在一起?”
吴义霞笑了下:“没事。”
天明在后面跟着她,保持一定距离。
可能有聪明的读者已经知晓,送红糖者,非天明莫属。
不错,正是这臭小子!
天明早就注意她了。
与苟妮妮高高在上、李湘梅咋咋呼呼不同的是,吴义霞长相亲和,性格内向沉稳,一双清澈的眼睛干净明亮。衣着虽然是姐姐剩下的,但总是一尘不染。她的一举一动都令天明心动。
女人生理期喝红糖水是从邻居大妈嘴里无意听到的。
送红糖能把日子算得这么准,是有次上体育课,女生们都出去了,只有吴义霞坐在屋里看书。开始他以为她不舒服,当看到她站起来急急忙忙跑出去,匆忙中一条卫生纸从衣兜里蹿出——
他恍然大悟,只要义霞不上体育课,一定跟生理期有关。好在每个月有半斤定量红糖,少一星半点,姥姥也不在意。
天明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份恋情,一守就是将近二十年,当吴义霞被社会毒打得体无完肤时,他才夙愿以偿。
离课前铃声还有一段时间,有的同学走向教学楼,有的同学在玩撞拐、步步高各种游戏。
翟永利见吴义霞过来,迎上提醒她:“快到日子了。”
吴义霞听了,滞了一下,然后加快向教学校走去。
俩人心照不宣,一触即分,恰好被天明看了个满眼。他心里咯噔一下,断定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与吴义霞近期的反常脱不了干系。
天明守在楼口截住旭东几个同学:“首长,我看见吴义霞在外面哭。”
“你不问问为什么。”
“问了,她不说。后来在操场又看见臭蛋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她低着头跑进教室。”天明详细说。
耀良问:“他给吴义霞递纸条了?”
天明说:“没有。”
书林愤愤说:“臭蛋这癞蛤蟆,苟妮妮他高攀不起,又打吴义霞主意。”
旭东道:“不管是谁,只要是七班的女生,他就别想得逞。”
大家在做课前的准备,苟妮妮急急走进教室,伏在自己的课桌上抽泣起来。
旭东有些奇怪:“苟妮妮,哭什么?”
苟妮妮抬起头:“我闯祸了。”
旭东问:“出什么事了,你仔细说。”
事情还得从集糖纸说起。当时女生风行集糖纸,有点孩子气的小张老师也加入其中。她有好几本书,里面夹了好多好多全国各地的好看糖纸。
昨天放学后,苟妮妮把姑姑从上海捎来的糖纸给小张老师送去,小张老师喜欢得不行,当即把这些糖纸夹在一本包了书皮的书里。苟妮妮说这些糖纸都没有进行过处理,有褶子。小张老师有绝招。她把夹着糖纸的那本书放在屁股下一坐,压上一会儿,糖纸便平整如新。
杨守仁仿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一把推开小张老师,把刚才小张老师坐过的那本书书皮剥下来——家家都有的小红书赫然在目。
小张老师明白过来后,已经发不出声。
苟妮妮问杨守仁,不就是夹了些糖纸吗?又不是什么肮脏之物。
杨守仁说夹糖纸可以,但坐在屁股底下就不行!
这是一起严重侮辱伟人肖像的行为,必须上升到意识形态斗争层面!
苟妮妮最后说:“今天早晨听康老师说,小张老师的班主任由杨老师接替。”
旭东愤怒地:“杨半拉这是公报私仇。谁不知道他三十多了,搞不上对象,一直追小张老师。光我知道就让小张老师拒绝三次了。”
书林道:“爱不成,恨越切。”
李湘梅跑进教室,对大家说:“刚才我看见小张老师在楼道做卫生,戴个大口罩,看见我就急忙走了。”
大家更是群情激昂:
“小张老师扫楼道,这让人家怎么见人。”
“还得刷厕所吧?”
“太脏了,小张老师多讲卫生。”
……
书林放狠话:“杨半拉只要踏进七班一步,我让他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旭东说:“都回坐位,康老师来了!”
大家都回座位坐好。
康老师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今后七班班主任就由杨守仁老师代理,希望同学们配合杨老师的教学工作。”
吴义霞低着头不敢看康老师。
天明问:“小张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康老师带着怨气:“无可奉告。”
杨守仁是学校工宣队派下来的代课老师,没有固定班级,哪个老师有事或感冒发烧,他临时替补一下,一直没有存在感。现在一下晋升为班主任,有点洋洋自得。
杨守仁对着镜子用手指撩了几下只剩半边的头发,系好领口,拿着教案和一杯茶水走出办公室,向七班走来。
同学们都神情专注地盯着门口,杨守仁推门进来,一把扫帚从天而降,将他手中教案水杯打翻在地。
杨守仁很平静地捡起教案,用扫帚将杯子碎片扫到墙角,然后他走到讲台上。
杨守仁打开教案,说:
“男孩子都很调皮,我小时候也一样。但今天你们已经不是小孩了,玩笑只能开一次。”
他打开一份名单表,说:“和同学们认识一下,我叫杨守仁。下面我开始点名,有些同学认识还叫不出名。陈小艺!”
女生站起:“到!”
杨守仁:“王超英!”
女生:“到!”
杨守仁:“陈雪!”
女生:“到!”
杨守仁:“孙鹏!”
男生:“到!”
杨守仁:“巩汉静!”
无人应答。
杨守仁:“巩汉静?……这个同学没在?”
同学们麻木的表情。
杨守仁再次问:“有没有巩汉静?”
一个男生慢慢站起:“老师,没有叫巩汉静的,我叫巩汉铮。”
杨守仁:“哦,眼花,看错了。坐下。”
巩汉铮坐下。
杨守仁:“刘正义!……刘正义!”
下面仍无人应答。
杨守仁:“刘正义来了没有?难道又是我看错了。”
耀良小声喊:“小鼻涕!叫你呢。”
刘正义起立:“到!”
同学们爆笑。
杨守仁:“都听好了,今后谁也不许叫外号……吕慧娟!”
女生:“到!”
……
放学后,小张老师戴着大口罩,肩背印有“为人民服务”的帆布书包,匆匆走向校门。
同时,杨守仁从楼上俯视,小张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学校门口。他拿起桌上车钥匙,三步并两步出了办公室。
小张老师刚从学校大门迈出,以旭东为首的十来个男女同学呼拉一下围住小张老师。
苟妮妮上前拉住小张老师手,欲言又止。
小张老师忙缩回手:“我手脏。”
但苟妮妮仍然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
旭东说:“小张老师,我们都没有嫌弃你。”
书林道:“我们盼着你早日回来。另外我们会给你报仇。”
“别。都別惹事。你们没事儿,我才没事儿。”
隔着口罩,能够感受到小张老师的担忧。
李湘梅:“我们都听说了,你是被冤枉的。”
旭东无比真诚:“小张老师,我们希望你重新回到七班。”
小张老师感动地看看同学们,然后鞠了一躬,急忙走掉了。
杨守仁从车棚里取出自行车,连滑都没滑,直接跳了上去。猛蹬了几下,车子链条哗哗作响,像是向车主人提抗议。
他一边骑一边看手表。要赶在小张老师坐上公交车之前,跟她谈一谈。现在他有十足的把握拿下小张老师。
出了学校大门,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有人正拿眼睛看着他,那些目光温度似乎能灼伤人。
旭东五个同学坐在便道牙子上,方向一致地朝他看。
杨守仁装没看见,抬手揉眼。旭东突然大喊:“杨老师!你自行车!”
也许旭东的表演太过逼真,让杨守仁感觉有什么危险要发生。
杨守仁立刻刹车,跳下来:“我车怎么了?”
天明跟着说:“你看,我们不喊你,到不了前面准出事!”
耀良帮腔:“胳膊腿摔折了,那是轻的。”
杨守仁见他们一脸严肃,信以为真:“我车哪儿出问题了?”
大家都不吱声。
杨守仁焦急地:“快说同学们,我还有急事,到底怎么了?”
最后书林一本正经道:“你车出大毛病了,你还不知道,前天我的车跟你一样的毛病,骑着骑着一个倒栽葱,尾巴骨差点摔折了。”
“那你快告诉我哪儿出问题了?”杨守仁上下看自行车关键部位。
旭东指着下面:“你看多悬,链子都挂飞轮上了。”
杨守仁支好车,蹲下身,摇着脚蹬打量飞轮,突然醒悟:
“废话,链子不挂飞轮上,挂你脖子上!”
待他起身一看,五个同学踪影皆无。更恶心的是,车座有一滩黄噔噔的鼻涕。不用问,这是刘正义的杰作。
杨守仁掏出手绢,一边擦一边骂:
“好啊,好啊张老师,有人给你拔创来了。这几个学生没白带呀。小兔崽子,咱们走着瞧!”
杨守仁骑到公交站,远远地看着小张老师上了公交车——今天完美的计划全部泡汤!
他看着链子和飞轮,心里说,绝对不算完!
讲台放着语文教案,杨守仁在黑板上写上“李鸿章”三个字。
杨守仁面向同学们:“为什么说,李鸿章是中国近代史上最大的卖国贼 ——”
“哧溜!”
同学们哄笑起来。
杨守仁看看旁边,打开教案,刚要接着讲,又传来“哧溜”一声。
同学们又是一阵哄笑。
杨守仁一摔粉笔,怒气冲冲走下讲台,朝一旁气急败坏地走去。
墙边,旭东等五个同学站成一排,面向墙壁。其中一双手在撕一张对折的作业纸……
杨守仁站在五个同学身后,正猜想是谁发出的声音,正义又“哧溜”吸了一下鼻涕。
同学们又是一阵哄笑。
课没法讲了。
杨守仁揪着正义耳朵让他转过身:“小鼻涕,你还有完没完?”
旭东等同学都转过身。
旭东道:“杨老师,你说过,不许叫外号。”
杨守仁狡辩:“我没叫他外号,我说他的鼻涕。”
书林不紧不慢地说:“一种生理現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杨守仁手一指:“王书林,我让你说话了吗?”
突然全体同学又爆笑起来。
杨守仁转身向同学:“笑什么,你们笑什么?不许笑!”
越不让笑,同学们笑得越欢。
杨守仁百思不得其解。
教室门被推开,教务主任进来了。
杨守仁有些尴尬:“汪主任?”
汪主任走到他身后,从他后背拿下一张作业纸撕成的小王八。
汪主任转过身来对旭东五个同学说:“不论今天这事儿是谁做的,咱们就先到这里,不再追究。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然后汪主任对杨守仁说:“你跟我来一下。”
一出教室,杨守仁追着汪主任说:“汪主任,今天你也看到了,这个班我没法带了。”
汪主任目光一直没有看他:“你一点问题都没有?至少你今天体罚学生,我看得真真的。”
杨守仁解释:“您不知道,这几个学生都对我做了什么。昨天放学我有事儿急着回去,他们竟然拦着不让走,说我链子挂飞轮上了——”
汪主任笑道:“他们说的没错啊,链子不就是挂飞轮上吗?”
杨守仁脑子有点乱,感觉这不是他要表达的意思。
“他们头太难剃了!”最后他蹦出一句。
汪主任说:“好了,不用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杨守仁虽然点头,但仍一脸不依不饶。
汪主任接着说:“我知道你是邱副校长介绍来的,但处理一些事也不能用非常规手段。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杨守仁不解:“主任,您的意思是……”
“小张老师已经那样了,就别再为难她。”
汪主任一半像劝,一半又像警告。
旭东他们从楼里出来,身后传来苟妮妮的声音:“梁旭东,我车链子掉了。”
旭东让书林他们等一会儿。
旭东蹲下身,一面弄车链子一面问:“臭蛋在纠缠吴义霞,你知道吧?”
苟妮妮回答:“知道。”
旭东略带埋怨地说:“知道怎么不跟我们说。”
苟妮妮说出担忧:“说了怕给义霞添乱。没见我和湘梅不跟她在一块儿玩。”
“是臭蛋从中搅和吧,她为什么怕臭蛋?”
“问她也不说。还偷偷给臭蛋买烟。”
旭东吃惊:“什么,给臭蛋买烟?凭什么给他买烟!”
苟妮妮无奈说:“我也想知道。”
旭东已将链条挂到飞轮上,站起来说:“我找臭蛋去。”
“不能去。”
“为什么?”
苟妮妮绞着手指,低头不语,满脸的无可奈何。
旭东有些明白了:“这里有不能说的事?”
苟妮妮点点头。
旭东说:“那也不能由着臭蛋欺负咱班女生,我们什么也不做啊。”
嘴里衔着烟的翟永利与几个小跟班走过来。
翟永利先看看苟妮妮,然后目光落在旭身上:
“哟,都齐了。首长,有日子没见了,来,抽根烟——这烟可不一般。”
旭东一把打掉翟永利递过来的烟:
“臭蛋,你跟我有仇冲我来,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翟永利一摊双手:“没有哇,谁欺负女生了,你问问我们班的人——耗子,我欺负咱们班的女生了?”
蓝浩说:“那不扯蛋嘛。”
书林嘲讽道:“你少说一个字,应该是臭蛋。”
“秀才,现在轮不到你说话。首长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他挑衅地看着旭东。
旭东问:“你凭什么逼吴义霞给你买烟?”
翟永利一指苟妮妮:“她没告诉你?前几天我已经回答了,问吴义霞去。”
旭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耍无赖是吧?”
翟永利也不示弱,同样揪住旭东的衣领。俩人将要动手,吴义霞的声音从他俩身后传来:“都别打了。梁旭东,我是心甘情愿的。”
不等别人再问,她转身跑走。
翟永利洋洋自得:“听到了吧?她是自愿的,我没有理由拒绝。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附在旭东耳边,“最牛逼的就是抽不花钱的烟,而且是抽你们七班女生买的烟。气人不?我们六班女生你随便点,别说给你买一盒烟,哪怕给你买一棵三分冰棍,都算我输。”
奇耻大辱!臭蛋竟然用这种龌龊事和自己较量,而自己又无力反击。这比问候十八代祖宗还要愤怒!
旭东目光如刀!
他渐渐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突然膝盖朝上一顶,转身离开。
翟永利身子躬成一个大虾:“姓梁的,我跟你没完!”
耀良冲翟永利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有本事咱们大铁见!”
蓝浩几个人搀起翟永利,他勉强站直身。
翟永利甩开他们:“你们几个干嘛吃的?平时白抽我烟,关键时候装王八蛋!”
“利哥,我们几个不是他们的个儿。”蓝浩出主意,“我给你找个撒气的地方,保证他还不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