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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吴义霞的梦魇



吴义霞与苟妮妮李湘梅分开,说去姐姐家看看。

行至半路,一辆自行车在前面划了一个弧线,停在她跟前。

翟永利下了车:“吴义霞,等一下!”

吴义霞猛地抬头,是翟永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毕竟她从未主动与他搭过话。

“你……找我?”

翟永利态度不善:“废话,这儿有别人吗?”

吴义霞道:“找我什么事?我们又不熟,没什么话可说吧。”

翟永利皱了一下眉:“你们七班的人,怎么都对我有敌意,我没欺负过你,你也讨厌我?”

吴义霞要推车走:“臭蛋,你没事,我回家了。”

“你叫我小名就对了,说明没把我当外人——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信纸展开给她看。

吴义霞一看见信纸,脸腾的红了,上去就抢:“给我,你还给我!”

翟永利马上手背后:“给你?你们大伙儿都跟我过不去,我正找机会怎么修

理你们呢,我凭什么还你给。”

“你必须还我!”吴义霞分辩说,“我没掺和你们的争斗,也没做过损害你的事”。

翟永利说:“你整天和他们搅在一起就让我看不惯。”

吴义霞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翟永利伸出一根手指:“答应我一个条件。”

“行,你说。”

“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听我的,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吴义霞马上说:“那不行,你那么损,要对我干坏事怎么办?”

翟永利挥了一下手里捏着的信纸:

“行,不听我的也行,明天我把这个交给教务处,你去那儿拿吧。”

说完,扭头就走。

吴义霞拦住他:“别,别交上去。我答应,我全答应。”

翟永利站住了,嘲笑说:“你想得到美,我对你干坏事?你长得有苟妮妮一半好看也行——撒泡尿照照,真把自己当嫦娥呢。”

吴义霞问:“你让我做什么?”

“第一,从明天开始,别让我看见你跟你们班那些人凑合。”

“行,我答应。”

“第二,给我买条大前门。”

“行,我也答应。把那个东西还我。”

翟永利嘲笑: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我什么也没见,为什么还你?还给你,你过后什么也不认,我还怎么拿捏你。明天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一条大前门。”

翟永利返身走了。

吴义霞拧下自行车把套,朝把管里看了一眼,然后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

并骂自己,祖辈出了多少蠢人,才让自己变得这么蠢!


吴义霞的反常举动,立刻引起苟妮妮和李湘梅的注意。

李湘梅说:“你注意了吗,义霞今天心神不定,早上也没跟咱们说话,课间休息,一个人发呆。问她也不说,好像有什么心事。”

苟妮妮:“放学自己一个人就走了。”

李湘梅说:“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咱们去车棚找她。”

她们俩匆匆走进车棚,走到吴义霞放车地方看了看。

“她走了。”李湘梅肯定地说。“咱们追她。”


如果这个时候有自行车比赛,吴义霞肯定拿冠军。耳边是嗡嗡的风声,两旁的行人像不要命一样往后跑。到达终点时,她感觉心脏不是在自己心里跳,身旁有一辆火车头在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翟永利站在马路边,悠闲地抽着烟,看着趴在车把上起伏的吴义霞。

终于吴义霞缓缓抬起头,那双写着恨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翟永利。

翟永利把烟头一扔:“拿来了?”

吴义霞从书包掏出一条大前门烟:“我的东西还我。”

翟永利收了烟,却说:“什么东西。”

吴义霞愤怒:“臭蛋,你说话不算话!”

翟永利无耻地:“我说还给你了吗?我答应你那东西不上交教务处。”

吴义霞抹着不断涌出的泪水:

“你不是人。整天就知道欺负女同学。不怪同学们都那么恨你!”

“恨我怎么了,恨我能当饭吃?我一根头发丝也不少。”翟永利得意地说,“反倒是你们,整天想着怎么琢磨我,每天死多少脑细胞。”

吴义霞控制住情绪:“臭蛋,你能不能当一回好人,还给我,我感激你一辈子。”

翟永利喷出一口烟:“让我当好人,我还不习惯。”

吴义霞哀求道:“我们无冤无仇。放过我吧,行吗?”

“其实吧,我跟你真的无冤无仇。我的敌人是梁旭东老夫子他们,他们处处跟我过不去,让我在同学们面前很没面子。对了,前两天他还踹了我一脚,现在肋骨条还疼呢。”

吴义霞继续求他:“要不你踹我两脚。”

翟永利说:“你让梁旭东,王书林,耀良天明他们挨着个跪我跟前,磕头服软——我跟你的账一笔勾销。”

吴义霞恨声道:“还不如让我去死。”

翟永利嬉皮笑脸:“别,你不能死。你死我烟找谁抽去。每个月一条烟,准时准点儿给我拿来。”

他骑车走了。

吴义霞僵直地站在路旁,泪水在眼眶打转。

“叮铃铃”,一阵车铃响。苟妮妮与李湘梅跳下车。

吴义霞好像她俩不存在,眼睛仍盯着前方。

李湘梅叫她:“嗨,义霞!”

吴义霞“嗯”了一声。

苟妮妮说:“义霞,你怎么了?刚才翟永利和你说什么了,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吴义霞逐渐恢复神态:“翟永利?没有啊,没跟他在一起。”

李湘梅说:“刚才明明就是臭蛋,他从你这儿走了,捌那边儿去了。”

吴义霞面无表情:“你看错了。”

李湘梅与苟妮妮交换了一下眼色,又问:“你不回家,在这干嘛?”

吴义霞勉强地笑了一下:“等我姐,我有事找我姐。”

今天吴义霞谎话连篇。李湘梅生气了:“那你等吧,我们走了。”

苟妮妮最后说:“有事儿说啊,别在心里憋着。”

吴义霞说:“我没事。好长时间没见我姐,跟她说几句话。”

李湘梅苟妮妮走后,吴义霞待了一会,确信她们已经走远,也骑车走了。


走到一个路口,苟妮妮和李湘梅不得不分手。两人好像有默契,同时下车。李湘梅说:“义霞说谎了。”

苟妮妮同意:“是,脸都红了。她没说过谎。”

李湘梅说出义霞她姐当年的事。

明霞当初搞的对象她父母死活不同意,非让她嫁给她爸徒弟。可明霞已经偷吃了禁果,不可能嫁给他爸徒弟。结果结婚谁都没参加,也不认女婿,气得明霞已经很多年不跟父母来往了。

“义霞为什么要骗咱们呢?咱们跟她不是好姐妹吗。有人给她送红糖都能告诉咱们,还有什么事能瞒着咱们。”

李湘梅想不明白。

苟妮妮忽然醒悟:“义霞肯定遇上难事了。”

“有难事更应该跟咱们说了。”

“让我想一想……”

苟妮妮边分析边说,“她跟翟永利偷偷见面……俩人有情况?不可能。翟永利是什么人,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儿,狗都躲着走……可她又不肯说是什么事儿……唯一的可能是她有什么把柄让臭蛋抓住了。”

李湘梅恍然:“她被臭蛋讹上了。今天我看见义霞书包鼓鼓囊囊,像是一条烟……妮妮,要不要告诉梁旭东?只有他能治臭蛋?”

苟妮妮犹豫说:“也只有这样了。”

李湘梅纳闷:“义霞能有什么事让臭蛋逮着?偷了还是抢了?得问问她。”

苟妮妮道:“她连跟翟永利见面都不承认,你能问出来。不能问,要问,只能问翟永利。可要是真问出来,义霞做了什么丟人事,义霞脸往哪儿放?”

李湘梅也犹豫了:“这事真不好办了。”

“不问,臭蛋得寸进尺;问,义霞无地自容——两难。”

苟妮妮陷入了矛盾。

李湘梅说:“要不咱们再观察一下?”

苟妮妮赞成:“好吧,先不跟梁旭东他们说。”


一提起大铁,也是无人不知,没人不晓。它没有藏污纳垢的传闻,只是一个附近工厂存放生产物资的地方。

场地是开放式的,里面堆放着各类钢铁原材料,如角铁,钢管,钢筋,盘条之类。旁边还有一个工业垃圾场,不时有附近单位的工业垃圾车过来倾倒,由于工厂的垃圾废铜烂铁多,引来一大帮男女老少拾荒者争相抢夺。

有时候倒垃圾的工人也犯坏,看着渴望的拾荒者故意推车围着垃圾场转,男女老少争先恐后跟着手推车跑,再一下子倾倒地下,然后坐在一旁观看弱肉强食的场面。

大铁也是个约架的好地方,不同地盘的混混流氓经常在此打架斗殴。这里不像在大街上,动辄便有大量围观者,同时还会招来警察。而大铁不同,这里除了拾荒者,平时空无一人,即便是血溅罗衫也不会有人知晓。

樊振刚肩背一个网兜,兜里装着篮球,看了会儿拾荒者如蝇逐血的激烈场面,不禁乐不可支。他捡起一团废电线,冲几个拾荒的孩子晃了晃,然后往远处一扔。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向那团电线跑去。他则哈哈大笑。

离开垃圾场,他找了一块空地,摘下篮球拍拍打打地溜球,时而过人,时而投篮。不得不说,他的技术在当时还是相当全面的。


旭东书林光明耀良站在马路牙子上,他们显然是等正义。过了片刻,大家看着旭东。

耀良断定小鼻涕害怕了。

天明问要不要再等?

旭东说:“不等了,咱们走。”

四个发小一字排开进入大铁。


樊振刚将一个篮球玩得出神入化,发现几个人影向他靠拢,于是停下动作,看着旭东他们走过来。


与此同时,翟永利藏在一堆盘条后面,通过缝隙朝他们张望。四个死对头挨打,他可不想错过这个好时机。


樊振刚看着他们说:“很准时,挺有种。”

旭东嘲弄道:“你没找帮手,也挺有种的。不过,我们四对一,这不欺负你嘛。”

樊振刚:“自从进了你们学校,都是我欺负人,今天想见识见识被欺负的滋味。”他朝他们勾勾手,“你们谁先来?对了,一对一是不是欺负你们啊!”

耀良悄声对旭东说:“一对一咱们真不是个儿。”

旭东决定:“一齐上。”

耀良犹豫:“四打一合适吗?”

旭东道:“胜者为王!”

书林说:“咱没有烈酒壮行,来一首《出塞》!”

大家齐声朗诵:“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最后一句一落地,同学们一起扑过去。

樊振刚突然带球,在他们之间闪转腾挪,用篮球乒乒乓乓砸在同学们头上,力道十足,几个人顿时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樊振刚蔑视地:“一群‘狗不理’(包子)! 还想给你们班花拔份儿,知道‘废物’两个字怎么写吗?”

“看拳!”

天明一跃而起,一拳打向樊振刚,但后者更快,双手一推,篮球砸在天明脸上,顿时眼冒金星。天明突然一跃,拳头带着风声直击樊振刚。还是樊振刚反应更快,双手一推,篮球砸在天明脸上。瞬间鼻血四溅,再次摔倒在地。

旭东和书林刚要起身,被樊振刚一人一脚踢倒。


翟永利兴奋地击打盘条:“好!打得好!往死里打!不把他们打服,你是大伙儿孙子!”


樊振刚一指他们:“从明天开始,苟妮妮在我的保护之下。你们还想护着苟妮妮,就得跟着我混。”

他转身欲走。

一句阴森森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樊振刚休走!樊振刚休走!”

此声如天音,从东西南北不同方向逼向樊振刚。樊振刚仰起头,寻找声源。

刘正义又一声:“樊振刚休走!”

樊振刚声嘶力竭地:“小鼻涕,你出来!装神弄鬼,你算什么东西!”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如风暴前片刻的宁静。樊振刚心中明显泛起一股不安。樊振刚喊道:“小鼻涕,有本事你出来,我一只手就解决你!”

书林唱起:“穿林海,跨雪原……”

大家跟唱:“气……冲……”

旭东做了个停的手势。

正义撕裂空气的声音接唱:“霄汉!啊……啊啊啊啊啊……!”

正义的破锣嗓如鬼泣,樊振刚双手捂耳,摇摇晃晃,不辨东西。

随着又一声:“樊振刚休走!”

正义头戴剪绒帽,身披白斗篷,一身“杨子荣打虎上山”的装扮,手持一

尺多长的军刺,从一间废弃的小屋里杀了出来。

旭东叫道:“不好!快拉住他!”

同学们跑过去拦住正义,但他已红了眼,胡乱劈刺,几个同学的外衣顿时被划成片缕。

“给老子拉劳壳来!”

正义举着刺刀,杀向樊振刚。

樊振刚抡起手中篮球,狠狠地向正义砸去。

正义一挺军刺,篮球扑地一声,精准嵌在刺刀上。他一甩军刺,泄气

的皮球在空中划了个弧,摔在马路上。

正义又一挺军刺:“给老子拉劳壳来!”

看着寒光闪闪不断逼近的刺刀,樊振刚像恶狗见了屠夫,撒腿就跑,一边跑

一边喊:“逮流氓啊!逮流氓啊!……”

众人模仿正义的吼声:

“给老子拉劳壳来!”

一声声吼叫砸向樊振刚。

樊振刚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墙脊眨眼不见了。

大家一拥而上把正义扛在肩上:“小鼻涕好样的!”

他们一边走一边唱:“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加入游击队……”


躲在暗处的翟永利脸色难看,自语道:“废物点心!”


正义从大家肩上溜下来。

旭东走到刘正义跟前,手一伸:

“那天你说刺刀不见了,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交出来吧。”

正义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刺刀。

旭东接过刺刀,指着他身上的衣装:“这一身行头也不是好来的吧?”

正义点点头。

本来他揣着刺刀去大铁找旭东他们,路过一条大街,看人家旁边晾着剪绒帽子和一条白被单,便顺走打扮成杨子荣打虎上山的模样。

旭东命令道:“从哪儿拿来的送回哪儿去!”

正义再点点头:“是,首长。”

旭东对大家:“集合!……稍息,立正!齐步走!”

大家边走边唱:“日落西山红霞飞……”

他们来到邮电所,通过查号台找到五一二工厂门卫的电话。新的门卫告诉他们鲁有道已经不在了,去哪儿了,不知道。


晚上,旭东他们去值班室找到关大爷。

关大爷说:“他回家了。”

接着解释道,“他的‘逃兵’问题解决了。重庆那边来人了,是他的老班

长,当时负伤昏迷了一星期。鲁有道以为他牺牲了,其实老班长被转送回国内治疗。现在人家为他做证,背部中弹是被一个受伤倒地的敌兵从后面开的枪。”

大家高兴地互相击掌。

关大爷说:“现在正好有个茬儿口,重庆一家军工单位有个人家在天津,和鲁有道对调,他回家了,也算荣归故里了。”

旭东有些不好意思:“关大爷,有件想让您转告一下,鲁大爷那把刺刀找到了……”

关大爷有些意料:“找到了?快拿给我看看。”

旭东从怀里掏出那把带鞘军刺。

当关大爷接过抽出军刺,一声刀刃离鞘声充盈小屋。

关大爷如见故人:“一点没变,一点没变啊。”

又看了看刀柄上的道道刻痕:“老鲁要是看见他的老伙计,不定多高兴呢。”

他收起军刺:“对了,他留下了一个通信地址,你们给他寄去吧。”

关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交给旭东。

过了十几天,旭东收到鲁有道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已收到寄来的东西,并表示了感谢。


不出两天,整个年级已经传遍,樊振刚被小鼻涕举着刺刀追得满街跑。而最让人鄙视的是,这个流氓一边跑一边喊“逮流氓”。

放出这个传闻的自然是翟永利。那天他全程目睹了梁旭东与樊振刚约架的过程,是带着幸灾乐祸的兴趣去观战的,本想捞一点梁旭东他们被揍的黑料,不想结果与预想大相径庭。他再次启动无数匹草泥马问候樊振刚的祖先。

樊振刚从此像个夺嫡失败的皇子,夹起尾巴做人,上次在操场上横行霸道

的名场面成了绝版。

最神奇的是,只要看见小鼻涕,樊振刚会像霜打的茄子,低头匆匆而过。

小鼻涕一跺脚,喊出“给老子拉脑壳来”,他会极速消失。

而这个心理阴影,一直到一场体育比赛来临,治愈并改写了樊振刚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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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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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