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福成饭后点了支烟,对媳妇翟凤英说:“以后臭蛋的事不能管了,今天差点出人命。”
翟凤英着急问:“差点出人命,惹什么事了?”
尤福成厌恶:“我懒得说,你问臭蛋去。”
翟凤英更急了:“都快出人命了,还等臭蛋?快跟我说。”
尤福成一五一十道来:“臭蛋鼓捣我找老范,非要查人家天明姥姥的芦花鸡,鸡跑到外面让车轧死了。这不,把人家老婆儿气住院了。”
翟凤英舒了一口气:“这不没出人命嘛。一惊一乍,吓唬自个儿呢。”
“人没死是老婆儿命硬。”尤福成拿手指点着老婆,“你就惯着他吧。我把这句话撂这,再不管管,要人命的事他真给你捅出来。”
“姐夫,你就那么盼着我出事!”
翟永利随声音进来。
这次他和梁旭东的较量,除了把天明家的芦花鸡弄死了,可以说是完败。旭东他们收获了一个大耍,连二土匪都认怂服软,后台硬的能当锤子使。
反观自己除了被旭东踹一脚还欠二土匪一条烟。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而是折了兵又丢了城。此时他心中有无数匹草泥马在问候旭东的祖先。
翟永利接着说:“我出事你能落下什么。姐,你也不管管姐夫。”
“臭蛋,就说今天这事玄不玄?那老婆儿真出点意外,还不我给你填坑儿去。”今天的事,尤福成想想都后脖梗子发凉。
翟永利强词夺理:“不没出事儿吗?出了事儿我自己兜着。”
尤福成哼了一声:“哪件事儿是你兜着?不都是我给你擦屁股。”
翟凤英惊讶地:“臭蛋,哪儿滚去了,瞧身上这土!”
说着给他拍打了一下。
臭蛋捂着肩膀不禁“哎哟”了一声。梁旭东踹他一脚,肩膀撞在墙上。
“又跟谁打架了?谁,我找他去!”
翟凤英拿出护犊子的态度。
翟永利编道:“跟五班的一个同学。没吃亏,把人家打脑震荡了,得赔人家钱。”
尤福成拿起桌上的烟和火柴:“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赶紧走了。
翟永利说:“看吓的,还口口声声说给我填坑。”
翟凤英问:“你到底跟谁打起来了?叫什么名字。”
翟永利不耐烦:“说了你也不认识。给我五块钱,赔人家点儿药费。”
翟凤英掏出钱包:“你上下嘴唇一碰,钱那么好来呀。”
翟永利抢过钱包,抽出五元钱,把钱包丢给了姐姐。
二土匪让他买一条烟,他可不能只买一条,最少买两条。二土匪虽然惹不起戴代红,但在这一带还是一跺脚四周乱颤。他不能失去这个靠山。
大前门一条三块五,他手里攥着五块钱,还差两块。他想去找蓝浩,找他要两块,走着走着忽然灵光一现:把戴代红从车把里掏出二百块钱的情景过了一遍。
他心中一喜。
接下来他游走在临近几条胡同之间,拧下所有自行车把套,直到最后一个把套里发现一封信,翟永利拆开一看,顿时心里乐开了花……
课间休息时间,男同学玩撞拐,骑马打仗,弹球。女同学跳绳,跳皮筋,抓籽等。
挨着锅炉房,那儿有个公用水罐,学生们课间休息时都去打水。
苟妮妮李湘梅吴义霞用水杯打水。
李湘梅打完水,喝了一口:“义霞,红糖还继续送吗?”
吴义霞接水:“继续呗。”
苟妮妮问:“还没找到线索?”
李湘梅打趣道:“人家根本就没想找,这样多享受啊。全班女生吴义霞独一份,这让妮妮多自卑呀,是不是,吴义霞同学?”
她捂嘴笑。
吴义霞推了她一下:“你别挑拨我跟妮妮的关系,我们才不上你当呢。再说
了,妮妮那是没人送吗,是没人敢送,因为送糖的人知道,送了也白送。”
苟妮妮脸一红:“好啊,你们俩商量好了是吧,早晨没睡醒现在拿我醒盹。”
说着追打她俩。
打闹了一番,三个人又边走边说话。
吴义霞说:“也不是没找那个人,而是防不胜防。本来这次盯了好几天,书包书箱我都做了记号,一直没有发现有人动,本来以为没事了,可昨天放学,我去车棚取车——”
“车座上放一块半拉砖头,我拿开,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正是那包又可笑又可恨的红糖。”
李湘梅笑着说:“哎呀,这《地道战》得看多少遍,跟你玩儿捉迷藏啊。”
吴义霞接着说:“最可气的是,我一个大姑娘,被一双眼睛天天盯着,多膈应人。”
苟妮妮心里想,要是王书林天天盯着自己,那世界就太美了。
突然,吴义霞脸色通红,上前一步,恭敬地:“康老师好!”
康老师提着水瓶,挥手打招呼:“同学们好!”
苟妮妮李湘梅同时道:“康老师好!”
康老师向热水罐走去,吴义霞目不转睛着他背影,并对他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们走了。
翟永利也过来打水。他神色诡异地看着吴义霞,冷哼了一声。
操场一角,有一个废弃的双杠,课间休息,旭东他们在双杠上坐着说话。
正义站在下面摇着书林的小腿:“快接着讲啊。”
书林拿着一副说书的架势:“独眼夏侯惇一见不好,吩咐手下夺路而逃。此
时就听身后有人一声断喝:‘夏侯惇休走!’来者脚踏赤兔马,手提青龙偃月刀——关羽,关云长是也!”
正义打断他:“等下——这个‘休走’是什么意思?”
耀良说:“小鼻涕,你一点长劲都没有。‘休走’不就是缴枪不杀吗。”
旭东道:“你爸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正义擦了下鼻子:“再跑,我打死你!”
天明学着说书的语调:“关云长大喝一声,夏侯惇!再跑,我打死你个缺德的!”
正义说:“老夫子,他们欺负我没文化。我听你说。”
书林对小鼻涕有问必答:“我理解‘休走’的意思是——人可以走,但脑袋
得留下。”
正义一拍大腿:“夏侯惇休走——霸气!”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阵同学们的尖叫声。
一个高出同学们一头的男生,手持篮球,专往个头矮小的男同学头上砸,球弹回手中一刻他哈哈大笑。
慑于他块头大,同学们纷纷躲避。最后他停在篮球场的篮板下,神情专注地投篮。本来在篮球场玩儿的同学也走开了。
书林爆了个粗口:“哪来的傻b青年,这么欺负人?”
天明讽刺说:“个头这么高,可能留过级吧。”
旭东道: “我听说过,他是九班新来的插班生,叫樊振刚,家在北京,离着故宫不远。”
书林说:“难怪呀,皇城根儿来的,天子脚下,习惯了对人展示优越感。”
旭东不平地说:“那也不能欺负人,看把那几个同学砸的,人家本来玩儿得好好的,他来了,就得把篮球场让给他。太霸道了。”
天明建议:“咱们也找个篮球,去砸他的场子。”
旭东跳下双杠:“你们别动,我先来个火力侦察。小鼻涕,撕一个。”
正义从书包找出一笔记本,撕下一空白页,打个对折,然后撕了个小王八,在鼻涕上一抹,交给旭东。
旭东回手沾在后背,朝樊振刚大步走去。
此时樊振刚屡投屡中,兴奋地在原地溜球。
待他再次准备投球时,旭东上去拍拍他肩膀。
樊振刚回身:“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可我认识你,你叫樊振刚,打北京来,挺有一号的。”旭东捧了捧他。
樊振刚:“没号没号。只不过在四九城有点儿名气。我,正黄旗。”
旭东故作惊讶:“八旗子弟,倒退一百年,得给你请安。”
“现在早不兴封建那一套了。要是回到一百年前嘛……”樊振刚拍拍球,“哎,你有事?”
旭东说:“我看你挺震(横)的,想请你戳着。你给我划个道。”
樊振刚:“好说。一个月给我弄两条烟,一个礼拜请我撮一顿——北京有老莫,天津有起士林——没问题吧?”
“其他还有吗?”旭东忍住笑。
樊振刚小声道:“手里有婆子吗?”
有你妈x!旭东心里骂,可是嘴上还得说,这个帮不上。
樊振刚:“那没你事了。明天先给我买条烟。”
旭东说:“有个事问你,刚才我从班里出来,一路上同学们都笑我。你看我后面有什么?”
说完转过身去。
樊振刚笑道:“哈哈哈,有个小王八。这个小王八还——”
旭东扭头抛了一句:“还挺像吧?”
樊振刚突然明白过来:“嘿,孙子,你他妈骂谁呢!”
他将篮球朝旭东砸去。旭东一手接住球,一脚把篮球踢飞。
篮球划了个弧线,飞到墙外。
樊振刚咆哮:“孙子,你给我捡回来!”
旭东头也不回朝双杠那面走去。
樊振刚一边去追球一边骂:“嗨,孙子你别走。你他妈等着!”
他三步并两步,噌噌噌几步助跑,两米多高的围墙一下跃了上去……
篮球从墙外拋进来,球滚到翟永利和蓝浩脚下。
樊振刚扒着墙头跳进操场。翟永利把球踢给他。樊振刚捡起球往双杠那边张望,双杠上下空无一人。
樊振刚骂道:“孙子,别让我找着你!”
翟永利说:“那几个同学是七班的。”
樊振刚:“哦,你认识。”
翟永利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樊志刚。蓝浩忙给他们两个人点上。
翟永利给他献计:“班花是他软肋。”
放学铃响,同学们收拾书包。
苟妮妮和李湘梅吴义霞三人挽着手先出了教室。
三个女生从教学楼门口出来,往操场走。
吴义霞说:“听说梁旭东他们课间休息时跟九班的同学差点打起来。”
李湘梅也说:“我也听说了,那个樊振刚说放学要堵梁旭东他们。”
苟妮妮有些担心:“咱们是不是告诉小张老师?”
李湘梅直率地说:“告诉小张老师他们就不打了?那个樊振刚太欺负人,不教训教训他,他能老实吗。”
吴义霞说:“那怎么办,不能看着他们打架吧,谁把谁打坏了也不好。”
李湘梅出主意:“咱们跟着梁旭东他们,真打起来咱们给他们拿书包。”
苟妮妮埋怨道:“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梁旭东王书林是那个黑大个儿的对手吗,肯定吃亏。不行,得告诉小张老师。现在就去。”
她们转身折返,被走过来的樊振刚挡住。苟妮妮向左,他也向左,苟妮妮向右,他也向右。
李湘梅上前说:“你想干什么?”
樊振刚一指她:“没你事,躲远点!”
苟妮妮说:“湘梅,你先走。光天化日,他还敢耍流氓!”
樊振刚看着她直咽口水:“听说你是七班的花朵,被五个孙子罩着,今天
我要採一下。”
“回家採去。”
樊振刚不住点头:“嘿,有点儿意思。实话告诉你,我找不着那五个孙子。
我找着你,五个孙子要有种,他们就站出来,乖乖给我认怂服软。”
李湘梅把妮妮拉走:“甭理他,咱们走。”
苟妮妮三人离开。
樊振刚将篮球向苟妮妮头上抛去。
苟妮妮一个过肩踢,篮球直飞樊振刚面门。他接住球,一副玩味的表情:“够野,这圈子我喜欢。”
他快速把篮球在地上拍了几下,一抬头,旭东等五同学将樊振刚与苟妮妮她们隔开。
旭东问:“你要找我?”
樊振刚说:“不错。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改拍婆子了。”
旭东道:“你想拍就拍,你算什么东西?”
正义小声问书林:“老夫子,什么叫拍婆子?”
书林解释:“北京玩儿闹黑话,就是骚扰女生。”
“怎么着,你想挡横?谁挡也不成。”
他一指苟妮妮:“这圈子,我拍定了!”
耀良问:“老夫子,他说圈子是什么意思?”
书林犹豫,他怕说出来污了苟妮妮耳朵。
他看看苟妮妮,后者正看着他。
旭东首先明白,忙把她们劝走:“妮妮,你们先回去,这儿没你们的事儿。”
苟妮妮说:“不,我们——”
旭东喝道:“马上走!”
李湘梅拉着苟妮妮与吴义霞离开操场。
耀良接着问:“书林,这王八蛋刚才说妮妮什么来着?”
书林这才说:“这京片子说妮妮是‘货’!”
天明耀良同时叫道:“啊!”
女神在眼皮底下被玷污,要他们何用?
正义用袖子抺下鼻涕,抄起一块砖头朝樊振刚砸去。
樊振刚一举篮球,正义连人带砖弹倒在地。
几个人上去与樊振刚揪在一起,被旭东劝开。
旭东指指几个朝这里走来的几位教师对樊振刚说:
“在这儿打得起来吗?我给你找个地儿——明天大铁见。”
樊振刚不示弱:“你丫不去,就是孙子!”
樊振刚肯定想不到,梁旭东所说的大铁就是他的滑铁卢。而让他闻风丧胆、一败涂地的竟是小鼻涕。
出了学校大门,苟妮妮仍然一边走一边往后看。
吴义霞说:“妮妮,别担心了,打不起来。”
李湘梅:“你怎么知道?”
吴义霞道:“咱们走了,老师们马上就出来了。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康老师眼皮底打架吧。”
说到康老师,她眼睛有些放光。
苟妮妮停下脚步:“咱们在这儿等他们,我还是不放心。”
吴义霞说:“那行吧。”
李湘梅不怀好意地对苟妮妮说:“你总是他们他们的,其实你最担心的是王书林,对不对?”
苟妮妮白了她一眼:“狗嘴吐不出象牙。”
李湘梅还是喋喋不休:
“真不知王书林是怎么想的,这么一朵大花朵他怎么不摘呢。难道他心里还有别人?义霞,你说,送红糖的人会不会是王书林?妮妮是班花,你也不差。”
吴义霞否定:“胡说,王书林跟妮妮是班里公认的少剑坡和小白茹——谁也
别惦记。”
苟妮妮生气道:“你们俩越说越离谱了。”
李湘梅哄着说:“妮妮,我跟你开玩笑呢,其实我也在暗中观察他们几个人,
还真没发现情况。说不定送红糖的人就不在他们几个人之中。这事儿真让我走脑子了。”
吴义霞拍了她一下:“别走脑子了,他们来了。”
旭东他们径直走了过来。
苟妮妮问:“你们没事吧?”
书林说:“没事,只是打打嘴架,没有实战。”
苟妮妮怀疑:“真没事?”
“真的。不信你问旭东。”
旭东说:“放心吧。后来康老师他们出来了,我们就散了。”
虽然有预期,但吴义霞听到“康老师”三字,心脏依然受到了冲击,目光不
受控制往学校门口看了一眼。
苟妮妮还是不放心:“樊振刚会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旭东摇了摇头。
苟妮妮扫视了书林一眼:“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
书林:“没有。樊振刚再厉害,他也不是我们大家的对手。老虎再凶,也敌不过群狼。”
旭东最后说:“行了,大家都回家吧。再晚了爹妈该着急了。”
大家推着自行车分头散去。
在他们后面,翟永利远远尾随着吴义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