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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秒怂是怎样炼成的

长篇年代小说《万花筒》第十三章 秒怂是怎么炼成的


提起小平房,周边人没人不知,无人不晓。说是藏垢纳污之处,一点也不为

过。

这是一间废弃的厂房值班室,被一个外号叫二土匪的混混长期占据着。

二土匪在中源里一带的名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和大耍比起来,他屁也不是,但跟一些马路青年比,那就是他们仰望的存在。

二土匪身边经常聚着一帮小弟,这些小弟仗着二土匪的名头屡屡敲诈一些学生和老实人,弄点零花钱,二土匪则从中抽头,双方各取所得。所以二土匪就像一泡屎,不断有苍蝇围着他飞来飞去。

这些小弟偷抢盗劫,各有神通,其中不乏“架货”高手。所谓“货”就是问题少女,不是女流氓,也在变为女流氓路上。架货就是通过花言巧语将问题少女搞到手,看过王朔小说的都知道,那叫“拍婆子”。

问题少女被“架”到小平房,自然被二土匪笑纳。二土匪与货们切磋技术,小弟们扒门缝偷窥,既满足了好奇心,又上了一堂活生生的开蒙课。

据圈内流传,有一天二土匪突发奇想,想找个经验丰富的。小弟们从公园架来一个老货,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那老货对四肢发达的二土匪视而不见,却想老牛吃嫩草。她指着几个小鲜肉说,你们一个一个来,直到我喊停。小弟们没有一个一个来,倒一个个夺路而逃。

借用当下的表情包:“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气得二土匪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二土匪不住打量着翟永利偷来的自行车,对自行车配置品头论足:

“英国凤头,内三速,照明灯,自带磨电滚儿,气管子,前叉子还有防盗锁……行啊臭蛋,好车!” 

那时候英国凤头车就相当于自行车中的劳斯莱斯。

得到二土匪的夸奖,翟永利恨不能舔他鞋跟:“好车就得给二哥骑。”

“哪儿偷的?”二土匪问。

“二哥,说实话,这车不是偷的。”

翟永利指着打开的锁,“你看,车钥匙还在上面插着。不知道谁喝大了,蹲地上吐完,把车放那儿迷迷糊糊走回家了。”

二土匪警告他:“你姐夫骗过我,你可不能骗我!”

翟永利把头摇到一百八十度:

“那不能。借我一百个胆儿也不敢。”

二土匪坐回小床铺上:“说吧,车不能白送吧?”

翟永利不绕圈子:“就一件事儿,帮我得愣(收拾)几个人。”

二土匪又问:“戳子(后台)硬吗,用不用再拉人?”

“用不着拉人,几个小屁泥,你一只脚就能踩死。”翟永利蛊惑道。

二土匪刚要说话,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旭东几个同学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戴代红。

翟永利狗仗人势:“梁旭东,你来干什么?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旭东没说话,照着翟永利就是一脚,后者咕咚一声躺倒在地。

翟永利爬起来,挑拨道:

“姓梁的,敢在二哥地盘打我,你眼里还有没有二哥!以为二哥好欺负!”

二土匪一脸横丝肉,演反派不用任何装扮能直接上镜,此时一脸黑线,恶人标签更加彰显。

“你哪只脚踹的臭蛋,把哪只脚伸过来,让我砸一砖头。”

旭东指着凤头车:“他偷车,我踹他是轻的。现在车主来了。”

二土匪冷哼:“笑话,你说偷就是偷的,这车是我今天刚从滨江道委托店买的,花了二百四。”

书林立马说:“不可能。这辆车半小时之前还在十纬路便道放着呢。”他转向翟永利,“臭蛋,你发个毒誓,是不是你偷的?”

翟永利马上说:“我要偷车,我姐夫不得好死。”

书林说:“你姐夫不算,用自己家人。”

二土匪一挥手:“滚一边去,没你说话的份儿!”

旭东还要说什么,被戴代红制止。

戴代红问道:“你说车是你买的,有发票吗?”

二土匪摇头:“没发票,在委托店门口,一个戴军帽的人卖我的。就因为没发票,还便宜十块钱呢。”

戴代红微笑道:“你没发票,我有。”

他上去拧开右车把,从把管里掏出一张薄纸,展开后,一张带有清晰印章的购车发票,映入在场所有人的眼帘。

二土匪一愣,但马上又恢复常态,狡辩道:

“那也不能证明车不是我买的。也许你的车被哪个三只手偷了,推到委托店门口卖,正好让我碰上——买了——就这么气人。”

  戴代红仍然表情平静:“你这么说呢,也符合混蛋逻辑,还有那么一点欠揍的意思。”

翟永利努力表现自己:“你怎么跟二哥说话!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儿吗,二哥摁死你,像摁死一只蚂蚱!”

二土匪几个小弟也抄起木棍铁管围过来,态度嚣张:

“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今儿你不说软话,别想出这屋!”

“敢跟二哥搭须子(挑衅),活腻了吧?”

二土匪保持大哥派头:“我二土匪不是得逮理不饶人的主儿。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马。把你刚才说的话写在纸上,然后嚼嚼咽了。”

他一抬手,立刻有人会意,恭敬的递上笔和纸。

戴代红接过笔和纸,放进口袋:

“这个先放一边,一会儿用得上。先说说我现在要回我的车,你想怎么样,是发扬雷锋精神,还是让我花钱买回来?”

二土匪兴奋异常:“哎哟大哥,你真上道。我还真没有雷锋精神,你掏钱吧。少一块钱甭想推走这辆凤头儿。”

旭东正要说话,戴代红摆了下手:“别说话。”

他再次上前,拧下左手车把套,从里面掏出一卷钞票,扔在桌上:“这是二百块,还差你四十,由这几个小兄弟担保,明天给你。”

  旭东着急地:“大哥——”

戴代红稳稳地说:“看戏。”

旭东书林他们同声道:“我们担保!”

二土匪看到今天的收获超出了预期,脸上红光泛滥,对旭东等人说:

“你们跟臭蛋是一学校的,看在臭蛋的面子上,我答应了。但你们给我听好了,明天见不着钱,我让你们几个从今往后爬着走!”

戴代红说:“我给你写个欠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土匪刚才给的笔和纸,俯在车座上,刷刷刷写上几行字,交给臭蛋:

“车是你偷的对吧?不跟你追究了——给他念一遍。”

翟永利朗声念道:“欠条,今欠二土匪二百四十元整,已付二百元,明早另付四十元……戴代红。”

二土匪一把揪住他衣领:“什么红?”

翟永利看看欠条:“戴代红。”

二土匪推开翟永利,两眼瞪着戴代红:“你真的是戴代……红?”

戴代红双手插裤袋:“如假包换。”

二土匪一时头皮发紧。接着令在场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他跨前三步,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红哥,小弟二子有眼无珠,冒犯红哥,愿打愿罚,随您处置!”

  那几个小混混见二土匪认怂,马上把手里的棍子、铁管扔了,规规矩矩立一旁。其中一个小混混拿来一块抹布给自行车擦灰尘。

戴代红叫停:“打住!你那糙布把漆皮擦坏了。”

小混混又拿来一团棉纱,二土匪抢过来,在棉纱团倒上一点机油,仔细擦拭自行车。

二土匪边擦边说:“红哥,今后您这辆凤头车,我告诉下面所有人,只要看见您的车无论在哪儿停着,都必须在一旁看着,以防被人偷,直到您办完事推走。”

旁边几个小混混齐声道:“一定照办!”

旭东等人鄙视着他们。

戴代红摆摆手:“算了。以后谁的车也不许动。想在道上混出点名头,偷鸡摸狗的事别干。”

二土匪低头说:“是,一定听红哥的。”

戴代红说:“谁给你戳着?”

二土匪回答:“五哥,老五。”

戴代红道:“哪天叫老五去工程机械找我,我跟他叙叙旧。是该给他立立规

矩了。”

二土匪态度谦卑:“一定转告。”

边说边将钱塞进戴代红口袋。

戴代红对旭东说:“推车。咱们走。”

屋里剩下自己人,二土匪指着翟永利:“知道自己惹祸了吧?”

翟永利忙给二土匪上烟:“知道了。”

二土匪无可奈何说:“我也不想打你了,你小子还太嫩。哪儿水深哪儿水浅

都不知道,这次饶了你。不过,过几天给我弄条大前门。”

翟永利马上服从:“那是绝对的。”

小混混说:“二哥,那个姓戴的有那么厉害吗,连你也敬着。”

二土匪脸一耷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怂?”

小混混:“没有没有。我觉得他那身板,也就那么回事。咱们要一起上,谁输谁赢还一定。”

二土匪看了门口一眼:“我告诉你们啊,一个人厉不厉害,跟身板壮不壮没半点儿关系。听五哥说,有一年红哥被二十多人堵一条死胡同里,手里都提着铁管、白蜡杆……”

小混混问:“结果呢?”

二土匪说:“结果点烟的功夫被他放倒了十多个,连根头发都没折。”

小混混难以置信:“真的吗,真那么厉害?”

二土匪:“要不我哪天约他,你跟他过过招——让你一只胳膊两条腿。”

小混混服了:“不敢不敢。”

二土匪一脚将他踹翻:“不敢就滚远点——还有,都他妈听好了,今天的事都给我烂肚子里。谁要传出去,小心我打断他的狗腿!”

翟永利及几个小混混连连点头。


同一时间,在一家小饭馆,戴代红坐上座,其他同学围桌坐好。桌上已摆齐

了餐具。

这功夫同学们才看清楚戴代红。

他身着一身褪了色的五五式军装,军装肩上有专门固定肩章的两个小孔和搭

扣。虽然不是现役军人,但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散发着严谨和自律。剑眉下一双虎目,自带威严,使几个发小肃然起敬。

旭东打破沉默:“红哥,今天你救了我们,差点丢了车,现在还让你破费,

实在是……”

戴代红自我解嘲:“你还别说,我救的人多了,但救了人还请人家吃饭,这

还真是——大闺女上轿——头一回。”

几个同学不好意思地笑了。

戴代红说:“我看出来了,今天那个臭蛋偷我车,其实不是针对我,而是针

对你们。说说吧,你们怎么惹着他了?”

旭东道:“红哥,我们跟臭蛋从认识那一天就不对付,谁看谁都不顺眼,总

想让对方低头认输。来来回回的毒火越来越大,既斗得精疲力尽,又不想偃旗息鼓。是不是挺没意思的,红哥?”

戴代红沉默了一下说:“相由心生。臭蛋这个人,心理很不健康。”

书林接着说:“红哥你说的太对了。臭蛋属于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儿。

别人使坏都是有原因的,要不被人占了便宜,要不被人算计了。”

“臭蛋是天生跟人过不去,打小孩儿骂老人,拔气门芯扎车胎,再不往人家炉子里浇糞水,没有一件是因为有人招惹他了。”

戴代红问:“这次针对你们也没有原因吗?”

旭东说:“这次嘛,还真有原因——他三番五次纠缠我们班里女同学,被我

们几个教训了。他知道明着干占不了便宜,就玩儿阴的。这不,今天借禁止饲养家禽的机会,把天明姥姥的大芦花鸡给弄死了。姥姥也气病了。”

天明擂了下桌子:“我姥姥要好不了,我非废了他!他玩阴的,我还会打闷

棍呢!”

戴代红摆了下手:“对待棘手的事和麻烦的人,大概有两种方式,一种就是

玩儿阴的,使用一些拿不上台面的手段往人家软肋上踹,即使赢了,也胜之不武,为人不齿。再有一种就是光明正大,真刀真枪凭本事对着干,虽败犹荣。”

旭东举手说:“我赞同第二种。”

书林也说:“我也赞同。”

耀良跟着附和道:“首长和老夫子都赞同了,我和天明就更没说的了。”

正义举手:“还有我呢。”

戴代红指着书林对旭东说:“看样子你们俩是这个小集团的核心人物?”

耀良抢着说:“红哥你算说对了。我刚才说首长和老夫子是他们俩的外号,

首长是一号人物。老夫子是我们的大脑,用臭蛋的话来讲,就是我们的狗头军师。”

戴代红道:“我明白了,你们这个小团体里,旭东和书林放在《水浒》里就

像宋江和吴用。”

天明赞同:“这个比喻严丝合缝。”

戴代红又问旭东:“首长是部队的术语,难不成你也是部队大院儿的?”

书林说:“一个‘也’字暴露了红哥的身份——红二代。”

戴代红一挑大拇指:“老夫子果然厉害。说得对,我也是部队大院儿的。不

过我是在北京部队大院儿长大。”

书林又说:“旭东是空军大院儿的,压你一头。”

戴代红问旭东:“哦,那你说说你父亲是哪个部队的?谁的手下?”

旭东:“我爸爸最早跟随吕正操将军的部队。抗日战争,战斗在冀中冀东地

区。解放战争开始归属华北军区第一纵队,也就是六十六军前身。抗美援朝时,我爸报考空军,但身体没过关,进了空军地勤。”

戴代红也介绍身世:“我父亲十七岁参加工农红军,长征期间拽马尾巴过了

雪山,算捡了一条命。抗日战争期间主要搞政治宣传工作。”

“抗战胜利后调去东北。东北解放后入关参加了平津战役。五零年抗美援朝,一二次战役结束后,跟洪学智搞后勤保障铁道桥梁建设,五五年授少将军衔。”

  天明:“哇,少将!”

书林:“四百万军队,只有几百位少将。”

耀良:“不得了啊!”

旭东问:“现在戴将军在哪儿任职?”

戴代红脸色晴转阴:“七一年靠边儿站了。”

气氛立即凝重起来。

书林打破沉寂:“红哥,问你个问题行吗?”

戴代红:“随便。”

“今天打我们的那几个人,还有二土匪一听你的名儿,立马跑的跑,

怂的怂——你是不是耍儿?”

书林说后盯着他。

  这个问题也是大家感兴趣的。

戴代红反问:“在你们眼里耍儿是个什么概念?”

书林回答:“首先是讲义气,其次是战斗力强,在道儿上呼风唤雨。”

大家期待地看着戴代红。

戴代红沉默不语。

耀良说:“红哥,你还没回答老夫子的问题。”

戴代红待服务员上完炒菜米饭后,说:

“这个问题以后你们自己就会有答案。而且随着你们年龄的增长,答案会各

不相同——现在饭菜齐了,先填饱肚子。”

耀良还纠缠:“红哥,给我们讲讲——”

书林打断他:“食不语!”

店堂内立即响起筷碗相碰和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几个发小都没有想到,戴代红将成为他们人生道路上的助力者,几乎所有的

拐点都有他的援手。在他们的人生舞台上,好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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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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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筒

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