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过后,几个发小去看鲁有道。
旭东、书林、天明各骑着一辆自行车。其中有两人分别带着耀良和正义。
耀良催促道:“骑快点,我现在有点迫不及待了,想早一点儿看到这位战斗英雄。”
书林说:“岂止如此。我还想听听他讲一些抗美援朝的故事呢。”
天明插话:“我想象他是一个高大威猛的东北汉子。嗓门一定很大,吼起来震得房梁上掉灰。”
旭东说:“他不是四川人吗,听说四川人都是小个儿。”
“也不见得,陈毅刘伯承都是四川人,个儿都不矮。”书林说。
耀良马上说:“谁跟我打赌,我赌他小个子。”
天明嘲笑道:“算了吧。跟你打赌,不定谁又遭殃了。”
耀良捶了他后背一下:“你戳我肺管子是吧?”
天明连忙道歉,说这会儿嘴不受大脑支配。
旭东说:“对了,你姐夫怎么样了?”
耀良平和地说:“马建国啊,站起来是没希望了。这不弄了一个修鞋修自行车的地摊儿吗,每天多少挣点儿,日子还算凑合。我没事儿也帮帮他,光靠我姐,非把我姐累死。”
书林赞叹:“不错,耀良长大了,能为一个家负责了。小子,有长进,我看好你。”
耀良马上还嘴:“老夫子,你充什么大头儿蒜,装的像我爷爷说话。不过,你别美,我爷爷早给阎王爷打扫院子去了。”
一路上,同学们嬉笑打闹,互相开着玩笑,倒也不觉累。
“五一二”是一家军工保密单位。生产军用雷达的一些配件,还有通讯步话机。这种步话机因为电影《英雄儿女》里王成肩背步话机,手握话筒大喊“为了胜利,向我开炮”而家喻户晓。
鲁有道中等身材,看着精瘦却显得干练有力,此时他手拿一把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整个院子。打扫完院子再用一个喷壶洒水,然后抄起一根白蜡杆,在院子内一番左劈右戳,前后拼刺,最后收式。
外面传来自行车铃声响,然后是有人跳下来支好自行车的声音。
鲁有道警惕地看着进出的小门。
旭东他们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鲁有道一抬手阻止他们:“停,你们找谁?”
书林看了一眼空荡的院落,说:“我们找一位战斗英雄,他叫鲁有道。”
鲁有道态度缓和下来:“已经好多年没人这样称呼我了。你们是谁?怎么找到我的?”
旭东解释:“是关大爷告诉我们的。”
鲁有道恍然:“老关头啊,好久不见了,他还好吗?”
旭东实说:“好。不过有点哮喘。”
鲁有道关心道:“替我告诉他,让他把烟戒了,哮喘是最忌讳抽烟的。”
旭东:“我们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鲁有道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老关头为什么告诉你们我在五一二?”
旭东看了一眼书林,书林说:“我们能坐下来跟您说吗,骑了一道车,累了。”
鲁有道找来几只木凳,大家围着他坐下。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书林说:“有件事先跟您道个歉,您那把为您立功的刺刀找到了,后来又没
了。”
正义尴尬地表情。
鲁有道并不吃惊,平淡地说:“那东西被造反派抄走了,我就没打算能回来。这把刀伴随着我成长,杀敌立功,现在我背了个逃兵的恶名,倒是很对不起这把刀了。”
书林道:“我们听说了‘逃兵’这个事儿,根本不值一驳。只有门外汉才会相信背后中枪是逃兵。”
鲁有道感叹:“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为我平反的人。”
书林果断推测:“我还可以断定,造你谣的这个人,一定是你下来了,他上去了。”
鲁有道惊异:“你怎么知道?不错,以前我是主抓生产的副厂长。接替我的是个车间主任。”
书林说:“现在不就是,不整事儿专整人呗。”
鲁有道:“你这个小同学,人不大,事倒看得很清楚。”
耀良抢着说:“这是我们班的秀才,外号老夫子。”
书林胳肢了他一下:“就你话多——鲁大爷,还有件事,是我们今天来的重点。我们发现这把刺刀有记忆,能够喊出在战场上的怒吼:给老子拉唠壳来!”
鲁有道条件反射站起,反身拿起那个白蜡杆做了一个刺杀的动作:“杀!”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头,鲁有道缓缓坐回原位。
鲁有道说:“给老子拉劳壳来,这也是老关头儿告诉你们的?”
书林摇摇头:“是我们听说后,告诉了关大爷。”
鲁有道:“这怎么可能?这句话我只告诉过老关头。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死了。”
“可他听到过,”书林指着正义,“就是他告诉我们的。”
鲁有道看着正义:“我很好奇,你是打哪儿听来的。”
正义比划了一下:“我一拔刺刀,我就听到了。”
鲁有道自言自语:“我没听到,他听到了……当初你该把这把刀收好。它跟你有缘。”
“您也这么说。”
正义得意地看了看旭东。
旭东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书林说:“鲁大爷,您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
鲁有道沉思了一下:“还是从头说起吧。其实早先我属于四川军阀刘湘的队伍。因为家里穷,小小年纪我就参军了。那时候,四川几大军阀连年混战。为争地盘,打得你死我活,民不聊生啊。”
“但日本人杀来了,我们川军立马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七七事变,四川主席刘湘通电全国,发布川军出川抗日。当时我们是热血沸腾啊,终于不窝里斗自己打自己了。”
他回想着:“当时有一首诗,我现在还记得清楚的很,‘男儿立志出夔关,不灭倭奴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处处有青山。’……誓师后,我们在重庆的一个码头乘船东下,去南京参加保卫战。”
“那场战役打得昏天黑地,惨烈无比,我们全师六千多人,最后只剩下了不足七百,死伤接近九成,一句话就是打残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化装成老百姓,弃城逃命了。”
旭东说:“虽败犹荣。”
鲁有道沉默了片刻,继续说:
“我们川军虽然装备差,人员不满常规建制的一半,但却是在国军中属于最能打的部队之一。硬是用无数出川战士的性命换来了一个‘无川不成军’的美名。”
书林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被蒋介石抛弃了。我们打残了,既不恢复我们的建制,也不给我们出路,任由我们自生自灭。”
鲁有道继续说,“再后来,我就投奔了八路军,跟小鬼子干了整整八年。解放战争我还参加了淮海战役。保家卫国时参加了抗美援朝,收获了两枚奖章,记‘大功’一次的奖状,嘿嘿。”
书林敬佩地说说:“现在的和平是你们给打出来的。美帝苏修不敢炸刺儿是有原因的。”
旭东站起来:“同学们,我有个提议,老前辈给咱们带来幸福生活,咱们给老前辈鞠一躬吧?”
同学们纷纷站起来。
鲁有道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衣领,眼神里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人,身后立着无数牺牲的战士。他只是这些亡魂的替身,接受晚辈的敬意。
旭东下令:“集合……稍息,立正。向英雄致敬!”
同学们深深地、整齐划一地鞠了一躬。
大家落座后,书林说:“您给我们再讲讲抗美援朝的故事。”
鲁有道有所触动:“想听?”
大家异口同声:“想听。”
鲁有道说:“想听哪方面的?”
正义抢话道:“想听打仗的。”
耀良也说:“对。打得越激烈越好,像电影《打击侵略者》。”
鲁有道眼圈一红,摆了下手:“你们想听,可我不想讲。”
天明不解:“为什么?那是您光荣的时刻。”
鲁有道:“你们光见吃肉,没见挨打——太惨了!一个连几分钟就打没了。我今天能活着,还能得几块奖章,那是用多少战士的性命换来的。用他们的血给我脸上涂脂抹粉,我做不来啊。”
大家立即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书林说:“那你给我们讲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一些书本中没有写出来的故事。”
鲁有道神色一缓:“这个行。嗯……从哪儿说呢……噢,那是第二次战役的时候,连续几天作战,我们没有吃一点东西,战士们恨不能啃树皮,可树都炸没了,哪来的树皮?”
他呵呵一笑:“就在这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山洞,里面是滿满的军用物资。哎呀,这是刚要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我扛起一箱饼干就开吃。那是我第一次吃饼干,真好吃,一层黄油一层巧克力一层白糖。要不是得照顾其他人,我能吃一箱。”
同学们不住咽口水,正义更是捂住嘴不让口水流出。
鲁有道话头一转:“说了露脸的事,再说一件丟脸的事。我们吃饱喝足后,正在休息,三连的战士押着一队俘虏过来了。这些俘虏也没吃饭,过来也不客气,上来就吃饼干,一手还抓三块。”
“我气不打一处来,抓住一个俘虏要揍他,可我刚一扬手就愣住了,我心里纳闷,这美国鬼子多不讲卫生,几年没洗澡了,脸黑得像锅底。我端来一盆水命令他们洗脸。指导员说,那是黑人,就那肤色。”
同学们笑得前仰后合。
门口刮来一句阴阳怪气的声音:“什么事这么高兴啊,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众人扭头一看,四个三四十岁高矮不一的壮年男子走了进来。
鲁有道对一个油光满面的男子说:“李科长,今天是星期天,你怎么来了?”
李科长说:“我去配几把门钥匙。给我车间钥匙。”
鲁有道看着他身后几个人:“他们呢?”
李科长道:“我朋友啊,就是给他们配钥匙。”
鲁有道:“你去行,他们在这儿等着。”
李科长说:“他们是我二十多年的朋友,知根知底,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
鲁有道:“李科长,咱们单位什么情况不用我再强调了吧。”
“我知道咱们的保密级别。我担保他们政治上绝对可靠,不会给你找麻烦。
再不行,我用我的党籍担保。”他拍了拍胸口。
鲁有道:“没必要这样吧,只要遵守制度,有必要用党籍冒险。”
李科长说:“老鲁,你就说放不放他们进吧?”
鲁有道开度坚决:“不放。”
李科长变了脸色:“知道你这个门卫归谁管吗?”
“归你保卫科管。”
“跟你打招呼,是给你面子,你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你要摆正自己
的位置。”
李科长对同伴摆了下头,“别理他,进去。”
鲁有道挡住他们去路:“咱们单位的制度是你保卫科长定的,你今天要推翻吗?”
李科长指着他的鼻子:“嘿,我说鲁老头,你挺坚持原则呀?当年战场上当逃兵,今天在这儿跟我讲原则! 你配吗?说好听点儿你不就是一条看门的狗吗,怎么,连我这个主人都咬?”
旭东上前一步:“你说话嘴干净点儿,他抗过日,打过反动派,还过过江,
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英雄。你看你肥头大耳养的,没有他们浴血奋战,能有你今天吃饱喝足发神经吗!”
李科长恼羞成怒:“哎,小兔崽子,你谁呀,敢数落我?肉皮发紧了是吧。”
他身旁一个同伴道:“老子有日子没打人了,手有点儿生,正好拿你练练。”
书林天明等拥上去拉扯:“你敢!”
李科长上去就给书林一个耳光:“想打群架,就你们几个小兔羔子,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耀良想上手,被其中一个家伙踹翻,刘正义抓了一把鼻涕往那个家伙身上抹,
被又一个家伙拎起来扔到了墙角。
几个成年人对几个学生大打出手,引来一些行人围观。人们纷纷谴责:
“太不像话,欺负人嘛。”
“真下得去手,丟人!”
“嗨,别打了,一会儿警察来了!”
……
可李科长几个人并没住手,甚至加重了拳脚。
突然空中一声炸响:“给老子拉劳壳来!”
随后几个“嗡嗡”的破空声,鲁有道手持白蜡杆杀来。
李科长等人回过神抄起凳子砖头等物,啪啪啪被白蜡杆打落,再几个刺、挑、拨、点,四个家伙纷纷倒地,哼哟嗨哟叫了起来。
李科长叫道:“好,鲁老头,算你狠! ……那谁,叫警察去!今天可能是小赵
的班。”
一个家伙站起身,哧溜一下跑了。
李科长从地上起来:
“你们几个小子,还有鲁老头,等着进拘留所吧。别不告诉你,派出所咱有
人。进去把你屎打出来。”
旭东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说:“你是耍儿吗?”
李科长一愣:“耍儿,什么耍儿?”
书林轻蔑地:“耍儿有他这样的。别给耍儿丢人了。”
旭东也鄙视说:“你们几个大人,个儿个儿壮的跟‘六百工分’一样,可真
不地道,开始仗着人壮腿儿粗欺负小孩,现在被人干趴下了就找警察撑腰。地痞流氓都知道牙掉了咽肚里,打不过认栽服软,绝不耍赖。再看你们,呸,还要不要脸!”
书林道:“我替他说,我不要脸,我臭不要脸,我们家唐宋元明清都血不要脸!”
天明等人故意笑得东倒西歪。
李科长点上支烟:“你们几个小子,甭激我,我不上那当。你就是骂我八辈祖宗,我也不还嘴。”
这时李科长的同伴带着两个警察来了。
其中一个警察问:“谁打人了?”
李科长指着鲁有道、旭东他们:“他,他,他……还有他。”
警察打量了一番几个人,问李科长:“他们打了你?”
“是打了我们四个。”李科长不顾颜面地说。
警察又仔细地看了看旭东他们几个人:“不对呀,他们打了你们,你脸上没毛病,怎么反倒是打人得鼻青脸肿?”
李科长一时语塞,但又狡辩:“这个老家伙狡猾狡猾的,打得我们都是内伤。”
警察看一眼鲁有道说:“这个老大爷能打你,枯瘦如柴,一阵风能刮走,还把你们打成内伤?坟地烧报纸——你糊弄鬼呢。”
“你可别被他外表蒙骗了,也别小看他,他是练家子。”
警察没被他带偏:“他是什么我不管,现在有证据表明,他们被你们打了。
你恶人先告状!”
李科长还想辩解:“不是……”
警察态度坚决:“别对付,跟我们去所里。”
然后又对鲁有道旭东等同学们说:“你们也去,做一下笔录。”
鲁有道说:“警察同志,这儿离不开人,我是门卫。”
警察说:“那好,你留下……其他人都跟我走。”
李科长紧跟在警察后面说:“你们的韩副所长可是我哥们儿。”
警察没给他面子:“我是新来的,谁也不熟。”
下一刻,旭东几个人昂首挺胸走在前面,像斗胜的蛐蛐,振翅鸣叫。他们唱着电影《宁死不屈》插曲:“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加入游击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