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年代小说《万花筒》第十章 小鼻涕要看一字马
赔了夫人又折兵。丝巾没要回来,还赔了四盒大前门。几个发小找了个
沙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正义说:“首长,要不咱们就把蛐蛐儿罐儿给他拿来?”
旭东说:“小鼻涕,你跟我们白混了。”
正义马上闭嘴。
他表面不说话,但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蛐蛐儿罐。为了苟妮妮′,别说蛐蛐
儿罐,就是坦克,他也敢开走。
晚上,正义扒开仓库窗户上的铁条正要往里钻,突然“哧溜、哧溜”传来两下吸鼻涕声。正义哧溜回了一声。跟着又传来两声。正义跳下窗台瞬间消失在黑暗。
在一处隐蔽角落,旭东手托着一只碗,一边哧溜哧溜喝粥一边看着正
义跑远。
偷蛐蛐儿罐失败,小鼻涕决定直接去大灯管家偷丝巾。
大酸梨戴着丝巾招摇,摔了一跤之后再也没有戴过,正好有机会。
正义躲在一个墙角后面,紧盯着大灯管家院门,一旦两口子出门,立即动手。
不料一位送煤师傅拉着一车煤灰,卸在大灯管家院门,然后摘下脖子上的毛
巾擦了把汗。
听见动静,大灯管从院里出来,夸张地道:“哎哟,这不是小田儿吗?这事
儿闹的,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然后回头对院里喊,“媳妇儿,快沏茶,小田儿给咱们送煤灰来了!”
煤灰是筛选煤块剩下的渣粒,也属于统购统销商品。好的煤灰团成煤饼,比
煤球火旺,是抢手货。如果煤场有熟人来货会通知你,前提是你得会打点。大灯
管是社会油子,这方面熟门熟路。
片刻,大酸梨从院门内一步三摇地走出来。
大酸梨怀揣十八年的老陈醋:“小田,多长时间了,你也不来看嫂子,可
把你嫂子想死了。”
说着扽出一条粉色的手绢给小田擦汗。
小田怕被酸弹击中,敬而远之:“别介嫂子,我脸太脏。”
大酸梨摆动手绢:“兄弟,今儿别走了,我这就去买肉买菜,你们哥俩喝点
儿。”
小田摆手:“不行啊,嫂子,我还有活儿,好几家等着我送煤球呢。”
“不行,我换件衣服买菜去,别走啊,走我跟你急!”
说完大酸梨进了院门。
小田说:“灯管儿,厉害了,这批煤灰可真不错,都是阳泉那边的无烟煤。
你小子赶上了。要不是我出手快,早便宜别人了。”
大灯管把煤本递给他:“那是那是,咱谁跟谁呀,老哥我没白交你这个兄弟。 ”
小田写煤本: “这煤灰得掺点黄土,那样耐烧。不掺黄土,火到是旺,可三
下两下都给你燎没了。哦,对了,我得赶紧走,不然又让嫂子破费了”
大灯管虚让:“你吃了再走呗,不就多副筷子吗?”
“不了不了!”
小田拉起平板车走了。
守在拐角的正义听了撒腿就跑。
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座堆成山的黄土堆。
附近有高分贝喇叭广播声:“正告苏修帝国主义,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出,人
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黄土堆一侧,工人将一个铁制框子在水桶里涮一下,然后放地下,另一个工
人用铁锨铲一锹黄泥,倒在铁框内,再用一根铁条沿框子上一刮,然后拿掉铁框,
一块土坯就完成了。
地上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土坯,蔚为壮观。
黃土堆另一侧,正义往一个独轮车里铲黄土,装满后立即推走。
大灯管守着一堆煤灰,双眉紧皱,正发愁去哪儿找黄土,“咣叽”一声,
正义将一车黄土停在大灯管跟前。
大灯管脸上笑意顿开:“嘿,想吃冰下雹子。小鼻涕,你总算干了点儿人事
啊。”
正义一言不发,打水、和煤灰,与大灯管一起团煤饼,最后一个一个贴墙上。
完事后,大灯管满意地看着正义,叫他洗脸洗手。
正义洗完脸洗完手,还在那儿站着。
大灯管坐一张藤椅上,点燃一支烟,跷着二郎腿:“说吧,你们三番两次奔
我这条丝巾来,到底为嘛?”
他一直搞不懂,这几个臭小子为什么一直盯着丝巾不放。
正义吭哧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大灯管把烟头儿扔在他身上:“你说不说,不说滚蛋!”
“我说我说……”
正义云山雾罩起来。说班有个女同学,那头巾是她姥姥生前留下的,她姥
姥倍喜欢那头巾。那女同学她妈,每年清明节必须用那头巾,到殡仪馆包骨灰盒给她姥姥上香。
里屋立马传出大酸梨叫声:“呸呸呸呸!戴了这么多天原来是死人的东西,大强,赶紧给我扔了!”
丝巾从里屋拋了出来。
正义捡起丝巾要走,被大灯管揪住:“丝巾就这么拿走,太便宜你了。我听说你有绝活儿,鼻涕沾蚊子,今儿给我开开眼。”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枚大头针,放在桌上。
“今儿你运气不好,我这儿没蚊子。所以就用大头针代替。如果你沾起来,丝巾归你,沾不起来,我就用剪子铰喽……二选一。”
大酸梨也从里屋跑出来:“强子,你干嘛难为鼻涕罐儿,赶紧让他走,他多
待一会儿我膈应。”
“你别管。”
大灯管双手抱肘看着正义怎么表演。
正义把剪刀拨到一旁,双手撑在桌面,低下头,一条浓稠的鼻涕慢慢耷拉
下来,在接近大头针瞬间,哧溜一声,大头针不见了。
“我c!”
“妈呀!”
大灯管大酸梨几乎同时惊呼道。
一缕鲜血从正义鼻孔里流出,顺延至下巴。
大酸梨掏出手绢给正义擦拭,然后回身吼道:“大灯管儿,你他妈不是人!”
当着小鼻涕的面,大灯管挂脸了:“大酸梨,你叫我外号!我他妈抽你!”
大酸梨脸贴过来:“你他妈抽个试试?”
大灯管手扬了一半又放下来:“今儿晚上,看我怎么整你!”
大酸梨几乎跟他鼻尖对鼻尖:“今儿晚上——我让你整七次。差一次,我给
你拧下来!”
大灯管闻听,抓起一件衣服就走。
大酸梨追出院子:“哎,缺德的上哪儿去?”
“我睡火车站!”
同一时刻,正义双手拽着丝巾两角撑过头顶,连蹦带跳,耀目的丝巾像彩
旗飘舞,行人自行车纷纷避让。
同学们坐在沙堆上,百无聊赖。书林用口琴吹《北风吹》,大家摇头晃脑唱起来: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飘……”
唱毕,天明说:“这半天怎么没见小鼻涕?”
耀良笑道:“小鼻涕昨晚偷鸡不成,没脸见人了。”
忽然天明说:“快看,那边有只蝴蝶飞来了。”
书林瞧了一眼:“这么大的蝴蝶,只有亚马逊热带雨林才有。”
旭东说:“什么蝴蝶呀,那不是苟妮妮的丝巾吗。”
大家惊叫:“没错!”
耀良手一指:“丝巾下还有人……哈哈,小鼻涕!”
大家呼啦起身去追正义。
正义见同学们跑来,在这片空地兜起圈子。同学们的身影随着丝巾的飘
动,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最后大家把正义按倒在沙堆上,一顿捶打。
书林拿过丝巾,看着:“果然是苟妮妮的。”
天明扶他起来:“小鼻涕,花多少钱从大灯管儿那儿买来的?”
正义摇头:“没花钱。”
“没花钱?没花钱大灯管儿会撒手!”被小鼻涕抢了头功,耀良自然不服
气。
正义抹了下鼻子:“爱信不信。”
耀良还是怀疑:“你该不会给人家下跪吧?丢人!”
“屁!你才下跪呢。”
天明问:“那你是怎么办到的?”
正义尴尬的不行。他当然不能说自己亮了绝活。
“我猜一定是这样,”书林说,“小鼻涕手里攒着一把鼻涕,大灯管儿,
给不给?不给让你尝尝我的酸汤鼻涕痂儿。”
正义笑得直拍沙土堆。
大家笑后,旭东道: “不管怎么说,小鼻涕算干了件大事。我们甘拜下风。”
耀良舔舔嘴唇:“今天晚上又能吃罐焖牛肉了。”
旭东打他脑袋一下:“想什么了?罐焖牛内那么好吃。”
耀良退而求其次:“要不吃冰激凌?起士林的。”
旭东正色道:“人家苟妮妮的钱是自己印的,你想吃什么就给你买什么?想
吃自己买去。吃人家女生的不嫌栽面啊。”
书林也说:“首长说得对,有一不能有二。我们说做苟妮妮的护花使者,就
不能讲回报。”
耀良急了:“我请客行吗,我存了不少零花钱。”
“首长,我不想吃罐焖牛肉,也不吃冰激凌。我想看苟妮妮跳一字马。”
正义说出自己的想法。
耀良立刻眼睛一亮:“对,一字马!一字马!”
天明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劈大岔嘛。”
耀良鄙夷道:“懂个屁。你吃不了细粮,只能吃窝头。”
天明踢了他一脚。
旭东下达命令:“书林,场地在仓库,任务交给你了——”
他想起梦里苟妮妮跳《北风吹》的舞姿,“有条件的话,再来一个《北风吹》。”
书林挠挠头。
次日,旭东他们躲在仓库里。光明、耀良、正义扒着窗户往外看。
正义悄悄跟耀良说: “你发现了吗,苟妮妮老偷偷看书林。”
耀良问:“你也看到了?”
“嗯。我看见好几次。”正义羡慕地说。
耀良看着他:“你不好好听课,偷偷瞄妮妮干嘛。”
正义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谁让她长得那么好看的。”
耀良警告他:“以后别瞄了,瞄也白瞄。书林又帅又有学问,你比得了吗。”
正义说:“比不了。妮妮从来不看我,瞪我一眼都没有。哼,我要长得像
杨子荣就好了。”
耀良说:“杨子荣也配不上苟妮妮。”
正义问:“那少剑波呢?”
“更不行。”
正义刨根问底:“那谁配得上?”
耀良烦道:“谁也配不上。”
“你刚才还说书林配得上。”
“书林配是配得上,可他不能跟妮妮好。”
正义懵圈:“我怎么听不明白?”
耀良弹他脑门一下:“听不明白就对了。”
天明突然说:“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旭东咳了一声:“嗓子痒痒的赶紧咳嗽两声,一会儿谁也不许弄出动静。”
大家咳嗽两声,赶快散开,各自找地方藏好。
书林扒开窗上的铁条,和苟妮妮一起钻进来。书林先跳下来,然后欲扶她胳
膊。苟妮妮胳膊一躲:
“这点儿高度要难住我,舞蹈白练了。”
她敏捷跳下窗台。
苟妮妮四下看看:“这就是你们的根据地呀?”
书林说:“这只是其中之一。”
苟妮妮问:“还有其他地方?”
“有啊——大铁,靶场,月牙河,摆渡口……”
书林列举了几个地方。
苟妮妮来了兴趣:“哪天我跟你们去月牙河游泳?”
书林忙摇头:“你?不行。”
苟妮妮纳闷:“为什么?”
“那地方没有女的去游,都是男的。”书林说明原因。
“那我不游,在边上给你们看衣服。”
“那也不能去。”书林没法说理由。
苟妮妮追问:“为什么?”
书林挠挠头:“问题是……你去了我们还得穿游泳裤。”
苟妮妮瞪了他一眼:“坏蛋!”
四处张望过后,她说:“你不是说要给我惊喜吗,在哪儿?”
书林说:“转过身去。”
苟妮妮转身过去,背对他。
书林抖开丝巾,披在苟妮妮肩上。
苟妮妮捏住丝巾两角兴奋地转了个圈:
“你们还真给要回来了——够棒的!怎么谢你?”
书林问:“你想怎么谢?”
她背手闭眼:“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时间只有十五秒。”
书林朝同学们藏身的地方看了看,同学们不约而同朝他挥舞拳头。
“不好,这样有点乘人之危。换一个。”
苟妮妮笑道:“又馋罐焖牛肉了?”
书林说出大家的要求:“我们好长时间没看你练一字马了。”
妮妮奇怪地:“你们?”
“我……我好长时间没看了。”书林纠正口误。
苟妮妮说:“一字马有什么好看的。”
书林不笑强笑:“我喜欢看。”
苟妮妮温顺地:“那好吧。”
说完她开始脱衣服。
书林慌了:“别别,脱衣服干嘛?”
苟妮妮哼了一声:“想什么你!我穿着练功服呢。”
书林说:“仓库不严,怕你漏光。”
苟妮妮脱去外衣,露出紧身练功服,凹凸有致的身段,不免让书林多看了几
眼。
“裹得真紧,就像你身上的皮。”
苟妮妮白了他一眼:“不裹紧行吗,谁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老实交待,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书林坏笑:“好人怎样,坏人又怎样?”
苟妮妮嗔怒:“王书林,你还真是坏人——像个色狼!”
书林苦笑一下。
苟妮妮活动了几下腰身,忽然高抬腿,将脚踝搭到书林肩上。
这动作尺度有点大。
书林像根木桩杵在原地,她的脚实在扛不动:“别,别这样。”
“是谁要看一字马?”苟妮妮故意把脚跟下压,“哼——叶公好龙。”
苟妮妮收了腿,书林揉了揉肩膀。
苟妮妮先来了几个热身动作,然后纵身一跃,犹如一朵被风托起的花瓣,飘
向空中。
空中,她的身体如同柔软的绸缎,毫无阻碍地展开一字马。她的双腿修长
而笔直,线条流畅如艺术体操里的彩带。
苟妮妮一连串的优美动作,让藏在暗处的同学一番躁动。
响声惊动了妮妮:“什么声音?”
书林说,可能是猫吧。
黑暗中传来几声猫叫。
“这里有猫?”
“还有老鼠呢。”
“既然有猫,怎么还会有鼠?”
“这里的老鼠比猫大,害怕吗?”
妮妮捂着嘴笑道:“你不是属狗吗,也可以拿耗子呀。”
黑暗中又传来一阵躁动,伴着猫叫。
妮妮认真听:“你听,猫开始反击了。”
书林掏出口琴:“不管他们。你跳一个《北风吹》吧?”
妮妮说:“我拿手的是《红色娘子军》。”
书林试了一下音节:“《红色娘子军》节奏太快,还是《北风吹》吧。”
书林吹起《北风吹》舞曲,苟妮妮随琴声翩翩起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