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发小定好星期天去五一二看什么老英雄,可是被苟妮妮的事绊住了脚。
周四是法定老师们到校办工厂劳动日。同学们到各自的学习小组去写作业。
幸福的日子是老一辈革命家、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所以学习之前唱国歌《义勇军进行曲》。
几个发小一字排开,手捧小红书,面向伟人画像。
书林问旭东:“妮妮她们还没来,再等会儿?”
旭东看了下挂钟:“不等了,开始。”
他一声令下:“唱!”
大家齐声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唱罢,旭东眼泪闪烁,他用手背擦擦眼角。
刘正义感触地说:“你们发现没有,首长每次唱国歌,唱到最后都哭了。”
书林揣测说:“旭东老爸当年的命是八路军给的——流眼泪是真情流露。”
天明当真:“八路救过你爸的命?”
耀良说:“给我们讲讲革命家史。”
旭东说:“我爸爸十五岁被鬼子抓去修炮楼,每天背石头砸石头,还吃不饱,累得实在扛不住了。有一天跟着村里的叔叔大爷们逃跑,半路被鬼子的大狼狗追回来,打个半死不说,转天还要活埋。”
“就在这节骨眼儿,八路军到了,消灭了鬼子伪军,我爸得救了。你们说,我是不是跟解放军最亲?”
天明被感动:“首长,让我们也怀着深厚阶级感情再唱一遍国歌。 ”
其他同学也一致同意再唱《义勇军进行曲》。
同学们再站成一琲,手捧小红书。
旭东说:“预备——唱!”
大家齐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当唱到“冒着敌人的炮火……”时,苟妮妮李湘梅吴义霞也加入了歌
唱队伍。有了女声,使歌声更加壮丽嘹亮。
唱至结束,大家眼睛都有些湿润。
大家坐下写作业,只有苟妮妮呆坐在那儿,闷闷不乐。
旭东问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苟妮妮还是没说原因。
“那为什么不高兴?”
苟妮妮咬了一下嘴唇说:“那天在起士林吃饭的那个女人。”
书林猜测:“大灯管的老婆大酸梨——她惹你了?”
苟妮妮委屈地说:“她戴着我爸送我妈的丝巾——那是他们的信物,每年
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妈才拿出来戴。”
耀良说:“我昨天还看见大酸梨戴着呢,还别说,真给她抬色,马路上好
多人回头看。”
李湘梅跟着说:“我也看见了。”
“我猜她准是一副风摆扬柳的样子。”
书林一翘兰花指,扭动腰肢在屋里走动,引来同学们一通嬉笑。
吴义霞说:“我刚才看见大酸梨一瘸一拐回家了,腿也磕破了。”
原来大酸梨戴着丝巾出现在大街小巷,在穿着非蓝既灰的人群中,鲜艳夺目的丝巾甚是招摇。
在众人艳羡妒恨的目光中,大酸梨扭着腰肢,走起了猫步。走着走着,一脚踏空,一头栽了出去,双手失控地乱抓,一把抓住身边大妈的菜篮方才站稳。
可大妈篮里的一兜鸡蛋碎了一地。
旭东告诉苟妮妮,别着急,他们一定想办法把她的丝巾要回来。
一片荒草地,知了、蝈蝈、蛐蛐儿的叫声交织一片。
旭东五个同学在草地里逮蛐蛐。他们打听过了,大灯管整天泡病号不上班,
在家玩蛐蛐。他不光玩还给自己创收——咬蛐蛐儿赌钱。
书林寻着声音悄悄接近一个草堆,然后猛地一个匍匐动作,双手捂住一个蛐蛐,捉在手里,然后放到一个用纱布做的篓子里。
其他几个同学逮着蛐蛐儿也纷纷放到篓子里。忙活小半天,大家把篓子里的蛐蛐儿全倒进一个洗脸盆里。
书林拿着个草枝做的欠子,不住逗盆里的蛐蛐儿。同学们蹲在一旁殷切地看着他,最后他把草枝一扔,说:“全是虾兵蟹将,没一个在谱的。”
刘正义挠着自己胳膊:“白让蚊子咬了一上午。”
耀良说:“我现在后背还痒痒呢。”
天明叫喊:“别动!你后背有一蚊子正在吃大餐!”
耀良不敢动:“快打呀。”
旭东急忙说:“别!小鼻涕,亮一下绝活儿。”
刘正义走到蹲着的耀良背后,鼻尖与蚊子呈垂直一线,一会儿,一个鼻孔
拉出一条长长的鼻涕,恰到好处地将耀良背上的蚊子沾住吸进鼻孔,然后一口
啐在墙上,
蚊子在一泡黏液里垂死挣扎。
除了旭东,大家都看得瞠目结舌。
小鼻涕的绝活远不于此。更觉得是甩,谁要惹急了他,就甩出各种鼻涕,
而且指哪儿甩哪儿。
有一次两只不识趣的苍蝇在他面前繁衍后代。他一甩即中,两只苍蝇被贴在墙上,变为标本。
转过天来,几个发小出现在大灯管所在的胡同。
书林怀里抱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有一只虎视眈眈的蛐蛐儿盯着瓶外。
四个同学跟在他身边。逮不着好蛐蛐儿,书林去郭庄子蛐蛐儿窝子逛了一圈。那个地方是咬蛐蛐儿的大本营。
书林说:“这可是红牙青麻头,在谱的。我用四盒大前门跟人家换的。据说咬遍郭庄子无敌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大灯管的法眼。”
旭东说:“大灯管也是这圈子里的虫儿,在谱的蛐蛐儿不会放过。”
刘正义掰手指算:“四盒大前门,够我吃一个月早点。”
旭东嘱咐大家:“注意呀,大灯管儿不好伺候,谁也不许多说话。”
前面隐约传来蛐蛐儿“嘟嘟”的叫声。
大灯管院内,靠墙一组三层木架,上面摆了数十个泥坛瓷罐,蛐蛐儿叫声此起彼伏。
大灯管手里把玩着一个带雕工的泥罐,对翟永利说:“你那个‘红头黄’不
行,徒有其名。一点儿战斗力没有。跟你挂彩儿都栽面。”
俩人刚才咬了一架,红头黄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翟永利讪讪地盖上了蛐蛐罐:“一会儿我扔了去。”
大灯管劝道:“这样吧,你也别扔,我给你两毛钱,你留给我,给我的蛐蛐
儿当陪练。”
翟永利看透他:“要说骗人,你跟我姐夫半斤八两。”
听到有人敲门,大灯管小心翼翼将泥罐放回架子上。
大灯管问:“谁呀?”
门被推开,同学们都进来了。
大灯管厌烦地:“怎么又是你们这几块料。阴魂不散,还追到家来了!”
旭东放低姿态:“大强哥,我们不是来给你添堵的。真有事,你先看看这个。”
书林递上玻璃瓶。
大灯管掀开瓶盖,顿时眼睛一亮:“哟,哪儿逮的?”
“这不是我们逮的,是买的,一条大前门的价。”旭东夸大其词。
大灯管道:“我说嘛,红牙青麻头,方圆几百里就出不了这虫儿。让我想
想……山东……对,山东乐陵才有这虫儿。”
他抱着瓶子有些爱不释手。
翟永利凑上来:“我看看。”
旭东将他拨到一边。
大灯管说:“你们来是让我掌眼呢,还是来换虫儿?要是掌眼,老实说,这
虫儿不错,不过跟我的‘大司马’比,还差一点儿。如果是换虫儿,除了我的大司马,你随便挑,换几个都行。”
大司马是他给他头牌蛐蛐儿起的外号。就战斗力来说,方圆十里无对手,撑得起这个绰号。
旭东说:“大强哥,我们不是来换蛐蛐儿——”
大灯管把玻璃瓶举了一下:“不会白送吧,就你们这几块料?”
“我们想换你那条丝巾。”旭东说出来意。
大灯管脸色一变:
“我说你们几个小子就没憋好屁。想换丝巾,门儿都没有!那是我给媳妇的生日礼物,金山银山都不换。就你们这破蛐蛐儿,给我大司马提鞋都不配!”
书林脸一沉:“你叫大强是吧?”
大灯管一瞪眼:“嘿,小兔崽子,你有大有小吗!”
书林态度缓和:“行,我尊重你叫一声大强哥。但接下来你要配这个大哥的称呼。”
“别废那么多话,直接说有用的。”
“你刚才说,我的蛐蛐儿给你的提鞋都不配——”
“我说的,你看行吗!”
“行不行你说了不算。把你的大司马拿出来跟我的青麻头咬一架。”
大灯管脸抽搐了一下:“然后呢?”
“你输了,纱巾物归原主。你花多少钱买的我们双倍给你。我输了,我的蛐蛐儿踩死,照样给你双倍钱。”
书林发出挑战。
翟永利急忙接茬说:“强哥,接招。输赢都是赚。”
“闭嘴!——你叫嘛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大灯管问书林。
“王书林。距离这儿俩胡同儿。”
大灯管指着他:“好,我记住你了。滾滚滚,都给我滚!”
翟永利拱火:“大强哥,怎么怂了,不能认栽呀!”
大灯管推他:“你也滚!给你脸了还。”
他气哼哼走回屋。
翟永利在旁趁机说:“老夫子,你要是把我鞋面儿舔干净了,我给你解决。”
说完,赶紧跑出院门,躲到远处看热闹。
旭东等同学从大灯管家走出。大灯管追出来:“等等,有件东西可以商
量。”
大家扭头看着他。
大灯管说:“仓库有个明代的蛐蛐儿罐,你们拿出来可以交换。”
旭东道:“那叫偷!”
大灯管说:“我去算偷,你们小不点儿去是拿。”
同学们头也回走了。
大灯管看着走远的同学:“要不咱们还换吧,除了大司马,随便挑!再加
两块钱!”
书林把玻璃瓶往脑后一抛,啪的一声,瓶子摔了个粉碎。
已经走出很远了,还听得到大灯管的哀号。
“哎呦,我的小祖宗!红牙青麻头,糟蹋好东西有罪呀。妈呀,百年不遇
的好虫儿啊!”
翟永利听说大灯管让他们用蛐蛐罐换丝巾,蛐蛐罐一定很值钱。十几年后他把蛐蛐罐卖给做古玩生意的林老师,入股了蓝浩的工程队。
赔了夫人又折兵。丝巾没要回来,还赔了四盒大前门。几个发小找了个
沙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正义说:“首长,要不咱们就把蛐蛐儿罐儿给他拿来?”
旭东说:“小鼻涕,你跟我们白混了。”
正义马上闭嘴。
他表面不说话,但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蛐蛐儿罐。为了苟妮妮,别说蛐蛐
儿罐,就是坦克,他也敢开走。
晚上,正义扒开仓库窗户上的铁条正要往里钻,突然“哧溜、哧溜”传来两下吸鼻涕声。正义哧溜回了一声。跟着又传来两声。正义跳下窗台瞬间消失在黑暗。
在一处隐蔽角落,旭东手托着一只碗,一边哧溜哧溜喝粥一边看着正
义跑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