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东安排了两件事,一是苟妮妮父母去了五七干校,她一个人在家,晚上不安全,他们几个发小在她家门口守候,一直到她关灯睡觉;二是去居委会值班室找关大爷,关大爷也是老革命,参加过抗日解放战争,见多识广,“刺刀发声”的事,得向他求证。
从外面可见室内有人影晃动,隔着白窗帘只能看见大概。
窗外旭东几个人站着,刘正义缩着脖子,一会儿站一会儿蹲。
旭东说:“不耐烦就回家吧。”
正义摇摇头。
耀良对书林说:“讲段《三国演义》吧,要不困了。”
书林说:“想听《赵子龙救主》还是《五关斩六将》?”
天明插话说:“讲《一双绣花鞋》吧。去年你不是抄了一本。”
书林左右看了看:“别胡说,我什么时候抄过?”
天明继续说:“不是你抄谁抄,你抄累了首长接着抄——”
旭东一把捂他嘴:“知不知道那是禁书!长点儿脑子,没听说上海有人写《第二次握手》,被判了。嘴一点儿把门儿都没有。”
天明说:“这不没别人吗?”
“没人也不行。”
旭东不经意把手放进口袋里,表情一滞,再掏出手来,手指夹着一张照片,正是苟妮妮昨天丢的那张照片。
旭东苦笑了一下:
“今天我还纳闷儿,昨天我说了,谁拿了照片放到我的书箱里,就当什么事没有,直到放学也没有动静,兜兜转转竟然在我口袋里,谁干的?”
书林打圆场:“首长,目的已经达到,是谁不重要了。”
天明说:“除了首长,我怎么看谁都像。”
旭东想把正义排除在外:“小鼻涕可以——”
正义马上表态:“不是我放的。”
“我是说你可以排除在外——你急什么?”
正义擦了下鼻子:“反正不是我。”
这时身后传来苟妮妮的声音:“嗨,你们几个干吗呢?”
声落人到。
旭东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苟妮妮问:“你们准备站一宿吗?”
书林说:“能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进屋吧,都站半天了。”苟妮妮看着他们说。
旭东摆摆手:“不进了,你一个人我们不方便。”
苟妮妮一笑:“我姑姑在陪我呢。”
原来班花有人守护,旭东的护花计划落空——有点画蛇添足——脸上烧得厉害。
旭东尴尬地说:“那我们就放心了。照片还给你……几位,我们撤吧……立正,齐步走!”
几个人甩开胳膊走远。
苟妮妮拿着照片忍俊不禁,脑袋左右摇晃,寻找书林背影。
背后一个中年妇女声音:“他们是谁?”
苟妮妮头也不回说:“同学。”
姑姑意味深长:“仅仅是同学?好像不对吧。”
苟妮妮否认:“您想多了。”
姑姑提醒她:“你爸爸交给我任务了——你可不能早恋。”
苟妮妮否认:“没有哇。”
姑姑说:“还说没有,都递相片了。”
苟妮妮晃了下照片:“这是我的,他们找回来的。”
姑姑扳着她肩头:“我是给你打预防针。”
苟妮妮亲昵道:“知道啦,亲姑。”
居委会和仓库相离不远。由于仓库里面有不少查抄物资,所以晚上安排人值班守夜。
关大爷六十多岁,已经退休,家里又没负担,居委会安排他在这儿补差。
值班室大小十五六平方米,室内的一边堆着沙袋等防汛用品,另一边是一张单人床,旁边有一张办公桌。关大爷坐在一把椅子上,一面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一面看一本书。
翟永利蓝浩等几个男生坐在单人床上边吸烟边议论女生。
翟永利:“我就纳闷了,咱们六班的女生怎么个个歪瓜裂枣,别的班的女生不是仙女也是仙女的使唤丫头,看着就舒服。”
蓝浩说:“也不能这么说吧,立哥。咱班的陆小惠说得过去。”
翟永利:“屁,给苟妮妮擦鞋都不配。”
“那是,全校有几个苟妮妮那样的。可是苟妮妮让谁盯上了你知道吗?”
翟永利一愣:“谁?”
“打北京新来一个男生,听说是借读,人高马大,粗胳膊大长腿,两三个打不过他。那天盯着苟妮妮她们几个看,还打听苟妮妮名字。”
翟永利眼睛一转:“有梁旭东他们在,苟妮妮谁也碰不得。我们收拾不了他们,让傻大个儿办他们。”
蓝浩说:“立哥,我太佩服你了。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我们看乐,不行再踹他们一脚。”
翟永利站起来:“老关头,我们走了!”
关大爷只哼了一声。
翟永利刚一打开门,旭东书林等五人来了。
两拨人怒目而视。
旭东说:“臭蛋,这几天没见你兴风作浪,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儿了。”
翟永利脸色难看:“姓梁的,我没招惹你,你却挑衅我,真拿我当草鸡呀!”
旭东直视着他:“没办法,你姐夫卖我们假电影票,我们惹不起他,账算在你身上。你要来气,回去找你姐夫撒。”
翟永利指着他:“好,你记着,今天是你惹我不高兴,记好了,记住了啊!”
几个人走后,正义走过来问:“关大爷,您干吗呢?”
关大爷一亮书皮——《论持久战》。
书林也过来,看了一眼关大爷手里的书:“关大爷,小日本早投降了,您还看《论持久战》?”
关大爷一脸尊敬的神态:“主席的书,不分年代,不过时。”
旭东问:“您当过兵?”
关大爷摇头:“没有。我参加过淮海战役。”
旭东来了精神:“那您是谁的部下?”
关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我是支援前线的民工,送弹药、粮食被服什么的。”
书林赞叹道:“那也很光荣。淮海战役是七十万民工用小推车推出来的。”
关大爷摇摇头:“主要还是主席英明,解放军英勇,不怕牺牲打出来的。”
书林问:“淮海战役之后,您去了哪里?又怎么到了天津?”
关大爷叹了口气:“受伤了,一块炮弹皮钻进了我的腿,做手术剜去了我一块肉。”
他挽起裤腿,给大家看了看腿上一块古铜色的凹陷,继续说:
“后来伤好了,三大战役也结束了。再后来一个老乡介绍我到了天津的粮库。在哪儿干了装卸,最后干不动了,就当了看仓库的。”
书林感慨地说:“一场解放战争,让五湖四海的人,从天南地北走到了一起,相逢相识相知——关大爷,咱们有缘呐。”
关大爷笑了:“你说得太对了,是这么回事。你这孩子现在就说大人话,将来一定有出息。”
书林转了话题:“关大爷,您见多识广,又参加过解放战争,有个事我问问您,您听说过没有,一件杀过很多敌人的武器,许多年后,这件武器会发出战场上拼杀的声音?”
关大爷摇头:“没有。没有可能,不合科学。”
书林看了眼正义:“关大爷,他就听到了。”
关大爷看着刘正义:“你真听到过?”
正义坚决地说:“真的。”
关大爷还是不信:“你没说谎?”
书林向关大爷解释:“别人不好说,他不会说谎。”
小鼻涕虽然邋里邋遢,但不说谎是他的长处。
关大爷说:“解放前,听评书《隋唐演义》,秦叔宝的双锏能发出战场喊杀声。可那是说书的,现在新社会,不讲迷信——他说谎了。”
正义急了:“我真没说谎。”
关大爷表情严肃:“你没说谎,谁信呢?他们信吗,他们要信,还用问我吗。”
正义用袖口抹了下鼻子:“谁说谎谁小狗!”
书林拍了一下他:“怎么跟关大爷说话呢?没大没小。”
旭东提醒他:“喊出刺刀里的杀声。”
正义震声高喊:“给老子拉劳壳来!”
关大爷浑身一抖,不受控制从椅子上瘫坐在地上。
同学们急忙把关大爷扶起。
旭东关切地问:“关大爷,您怎么了?”
关大爷急扯白脸对正义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正义再叫:“给老子拉劳壳来!”
关大爷问:“是不是一把三八大盖上的刺刀?”
书林说:“对,您也见过?”
关大爷马上说:“拿刺刀来。”
书林看旭东,旭东点下头。
书林对正义:“去拿来。”
天明说:“我跟你去?”
正义回了句“不用”,便走出屋。
屋内人们坐等正义。
关大爷说:“这把刺刀,我是说如果真是那把刺刀,刀柄上应该有十七道刻痕。”
旭东确定:“有有。我们还数过。只是不知道这十七个道道是什么意思。”
关大爷说:“那是杀死的十七个敌人。刺刀的主人是我老乡,就是介绍我去粮库的那人。”
书林问:“给老子拉劳壳来,是他在杀敌时喊出来的?”
“凡是听到这句话的对手,都没有活着的。只有致命的一刺,他才喊‘给老子拉劳壳来!’”
关大爷做了一个刺杀动作。
“对了,关大爷,刺刀在这儿,您的老乡也应该在这里。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东西能进仓库,不是右派就是资本家,可您老乡是战斗英雄,这……”
旭东问出心中的疑惑。
关大爷点点头:“这话你问到点儿上了。”
门咣的一声开了,正义回来了。
耀良看他两手空空:“小鼻涕,刺刀呢?”
正义口吃道:“没……没了。”
“怎么没了?”
没拿到实物,书林有点惋惜。
正义擦了下鼻涕:
“那把刺刀。不知谁拿走了。”
关大爷叹气:“可惜了。那刺刀跟着主人十年,经历了抗战,解放战争,抗美援朝……要是真沒了,太可惜了。”
书林问:“关大爷,刚才您话说了一半,为什么战斗英雄的东西也抄了?”
关大爷摆了下手:“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旭东说:“杀了那么多敌人,不是事实吗?”
关大爷哼道:“是事实,可造反派不认。”
旭东奇怪:“为什么?”
关大爷:“他不是负过伤吗,背部中枪。”
“有问题吗?”
“当然有了,后背中弹,说他是逃兵。”
书林摸着后脑勺:“……逃兵?”
旭东不认可:“战场上,子弹乱飞,打着哪儿是哪儿。后背中弹就是逃兵,要是手心中枪,是不是算投降?”
关大爷赞道:“你又说到点儿上了。”
旭东说:“那怎么不去理论?”
关大爷回答:“理论了,但造反派说了,有人证明吗?当时战场上只有他一个活的了。再说,那时候的一句话对与错,不是是与非的问题,而是谁说的问题。造反派当权,他说的就是事实。跟造反派有什么理可讲。”
“他人在哪儿?”
“在五一二看大门呢。”
“我们去看看他。”
关大爷强调:“你们要去最好等礼拜日。那天休息,没人,清静。”
旭东他们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关大爷说:“他叫鲁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