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年代小说《万花筒》第八章 相册与丝巾
耀良的故事告一段落,该说说苟妮妮了。苟妮妮是几个发小成长过程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儿。
旭东几个同学在居委会仓库旁玩骑马砸骆驼游戏。旭东倚在墙上,胯下夹着天明的脑袋,耀良头扎进天明两腿之间,书林骑在天明身上与旭东包剪锤,败者沦为大家的坐骑。
正玩儿的高兴,一辆轻型卡车从远处开来停在仓库旁,车厢上跳下几个胳膊上戴红袖标的年轻人,陆续往仓库里搬东西,主要是涉及到一些“封资修”的物件。
旭东等人停下游戏看着。
天明来了兴致:“来货了,又有好玩的了。”
书林说:“这次东西跟往常不一样,都是一些才子佳人的老戏服。”
正义从远处慌慌张张跑过来:“首长,快去看看,苟妮妮家出事了了。”
旭东召集同学:“集合——稍息,立正,向右转!齐步走!”
大家呈一字队伍前进。
快到苟妮妮家时,本来一字纵队的同学争先恐后向她家跑去。
进了苟妮妮家,发现屋内已狼藉不堪,每个地方都有被翻动的痕迹。大家在一个角落发现苟妮妮。
看到同学们到来,她仍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地蜷缩在那儿,一动不动。书林用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忍不住大哭。
大家帮着将放倒的家具扶好,再打扫卫生,归置物件。最后同学们围在苟妮妮身边。
旭东问:“妮妮,到底怎么了?”
苟妮妮说:“我爸妈联名给京剧团领导写了一封信,提了几条提高专业技能的意见,于是被说成‘只专不红’的投机分子,送五七干校了。”
旭东安慰说:“妮妮,从今天开始,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有什么困难,我们有一个算一个,找到谁头上谁也不能不管——大家都听到了吗?”
天明、耀良同时说:“这还用说。”
书林说:“责无旁贷。”
正义:“书林说啥就啥。”
正义发现立柜下有一张彩色照片,马上捡起来。
苟妮妮一接过照片,突然想起什么,翻箱倒柜找东西。
书林问:“妮妮,找什么呢?”
苟妮妮一边找一边说:
“相册,我们全家的照片,我们全家的记忆。我喜欢的照片都在里面呢。千万不能丢啊。”
旭东交代说:“咱们大伙一起找。注意别碰坏东西。”
“咕噜……”
不知谁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仿佛受到传染,其他人的肚子也“咕噜咕噜”不争气地响起来。
苟妮妮看了看口袋里的零钱:“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今天都不许走啊,我给你们买烧饼去。”
旭东忙说:“妮妮,别买了,我们忙完就走。”
苟妮妮已经消失在门口。
同学们四散分头寻找。苟妮妮家是一套三居室,同学们各钻进一个房间。
正义打开一个柜门,西里哗拉掉下来一堆衣服,正义手忙脚乱捡起塞回衣柜,最后一件天蓝色泳衣又掉了出来。
正义捡起泳衣,慢慢抖开,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苟妮妮身穿泳衣的倩影……一阵脚步声打断刘正义的遐想,他忙把泳衣塞进怀里。但高耸的胸口出卖了他。
旭东指着他怀里,像手电筒将一个阴暗的角落暴露无遗。
正义红着脸掏出泳衣。旭东接过来,用手指照他脑门弹了一下。
正义跑走后,旭东见四下无人,便将泳衣团成个团,塞进口袋,片刻又掏出来放进衣柜,临了用手指自我弹了一个脑奔。
书房内,宽敞明亮的窗户,四组双门书柜占满一面墙,书本散了一地。
书林耀良从地上捡起书归档,书林不断翻看苟妮妮家藏书。一会儿天明也来了。
天明说:“你们真会找地方啊,跑这儿看书来了。首长交给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吗。”
天明也拿起一本书翻看。耀良拿着一本粉色薄册子,神秘地凑到天明跟前。
耀良小声说:“哎,明子,我发现了一本书,比《少女之心》还黄。”
天明看了书林一眼,也小声:“什么书?”
耀良亮出一本《新婚必读》。
天明一看是《新婚必读》,说:“这不黄。”
耀良指着里面的插图:“还不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是真刀真枪。”
天明点了他一下脑门:“你知道个屁,这要是黄的就没有你了。”
耀良边看边说:“不跟你说,我找老夫子。”
他来到书林跟前:“书林,你看这是不是黃书?”
书林一看,问:“哪儿来的?”
耀良一指:“书柜里。”
书林翻看着:“知识分子做什么事都有专业指导。”
旭东走了过来:“什么专业书?”
耀良仍然保持神秘:“首长,你看。”
旭东只看一眼:“快收起来,哪儿拿的放哪儿去。让妮妮看见脸往哪儿放。”
正义也凑过来:“什么书让我看看。”
书林把书放回书柜:“这个你看不懂,军事教材,打仗的。”
正义高兴地说:“我就爱看打仗的,有坦克大炮吗,我看看。”
耀良坏坏地说:“还有手雷。”
正义上手抢:“快给我看一眼。”
书林打开他的手:“等你长了胡子再看。”
正义转向旭东求做主:“首长,有打仗的书,他不让我看。”
旭东发出口令:“立正!”
大家把书放回原处,马上站好。
旭东问:“发现一本儿相册没有?”
大家齐声道:“没有!”
旭东再问:“归置房间的任务完成了没有?”
大家再次齐声:“完成!”
旭东:“向后转!齐步走!”
大家出了苟妮妮家,在大街上阔步前进,书林忽然说:“跟我来!”
正义擦了下鼻涕:“去哪儿?”
耀良拍了他下脑袋:“跟上!”
其他几个人跟着书林跑走。
书林带大家去的地方,自然是居委会的仓库。仓库是几个发小的“根据地”之一,没事就往这里钻。书林去的次数多一些,因为里面有不少存书,他看完一本再拿一本,有拿有还。
说来这间仓库跟书林还有些渊源。这是他祖上的产业,划分成分时,他家被定为小业主,仓库上交公家。
同学们依次从仓库窗户铁条缝隙中钻进来。
仓库里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老式家具,古瓷器,古字画,各类书籍贵重服装等,更让同学们惊讶的是标有孙中山头像的民国纸币。
耀良顺手拿起几张:“哎呀,这么多老头票,这回可开眼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在台湾花?”
书林解释说:“这种纸币在国民党崩溃前大幅贬值,还不如手纸,据说背一麻袋也换不来一小袋儿大米。有的人直接拿它擦屁股。”
正义从一箱旧物中抽出一把带鞘“三八大盖”上的军刺,在手中把玩。
耀良天明争着抢一件国民党将校军服。最后耀良抢不过天明,只得撒手。
天明把那件国民党军服穿在身上,左手比划打电话状态,学着《南征北战》里那句典型的台词:“张军长,看在党国的份儿上,拉兄弟一把吧!”
耀良找出一件貂皮大氅,又带上一个貂皮帽子,模仿《闪闪的红星》里的台词:“哈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旭东摆出首长架子:“大家别走题,快干正事。”
于是同学们开始找相册。最后在一个印有花旦头像的丝巾包裹里找到了像册。正义抱住相册就要跑。
旭东装腔作势:“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东西进了仓库,已经登记造册,就属于国家财产,不能随便拿。”
天明说:“首长,咱只拿照片,把相册留下,这样可以吧。 ”
旭东干咳了一声:“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完他躲开了。
几个人把照片从相册上拆下来,大部分是苟妮妮父母的戏曲古装照。
书林翻看照片:“怪不得把相册抄走,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是跟样板儿戏唱对台戏呀。”
正义偷偷藏了一张苟妮妮的半身照。
书林收拾好照片:“首长,撤吧?”
旭东道:“等等!”
他走到刘正义跟前:“拿出来。”
正义手伸进内衣口袋,手指捏着苟妮妮照片不肯撒手。
旭东伸手插进刘正义怀里抽出那把带鞘军刺。
大家一阵惊呼。
天明敲了他脑门一下:“小鼻涕你胆儿够贼,这个也敢拿。”
正义用袖口擦擦鼻涕,抽出军刺:“好玩。”
大家这才注意这把刺刀。刀刃锋利无比,寒气袭人。
书林用手指试了一下刀口:“这把军刺杀气騰腾,一定有故事。”
旭东接过话题:“听我爸说,一把杀敌无数的军刀,拼刺战上一亮相,对方立马胆战心惊。”
耀良不信:“有那么邪乎?”
书林说:“首长说的有道理。据说专门宰杀牲口的屠夫,不管多厉害的狗,只要看见他,就会夹着尾巴,浑身哆嗦。所以杀敌无数的军刀自带这种气场,不是没有道理。”
旭东来了兴致:“我跟你们说,抗美援朝,美国佬就怕跟咱们拼刺刀。为什么,志愿军的刺刀都带着日本侵略者的鬼魂,吓也吓死他们了。”
书林说:“我要是早生三十年就好了,也去朝鲜战场,东线西线,跟麦克阿瑟李承晚掰手腕儿,杀敌建功,扬名立万。”
耀良笑道:“说不定还会为国捐躯,你们家来一个烈士称号,你爸再也不会扫大街了。”
书林踢了他屁股一下:“滚!”
正义把军刺收回刀鞘。
旭东说:“小鼻涕,这东西可不是好玩儿的,以前是杀敌的武器,现在就是给自己惹事的凶器。你拿它干什么?赶紧放回原处。”
正义说:“首长,我有个发现,这刺刀能发出人的叫声。”
旭东正色:“瞎扯,刺刀怎么能发出人的声音?”
天明也说:“小鼻涕为了证明跟这把刺刀有缘,故弄玄虚。”
正义一本正经:“真的,我一拔出刺刀,就听到里面有人喊,(四川方言) 给老子拉(拿)劳(脑)壳来!”
耀良吓得一抖,摸着胳膊:“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书林看了小鼻涕一眼:“正义可能说的是真的。因为他不会四川方言。刚才那句‘给老子拉劳壳来’,典型的四川方言。”
旭东抽出刺刀,在耳边听了听,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声音,听不到。”
书林和天明每个人如法炮制,试听了一遍,都说没有听到声音。
旭东说:“这就怪了。小鼻涕,你是不是说谎?”
正义着急:“谁说谎谁是这个。”
说完,用五个手指头比划成一个王八状。
旭东把他的手打开:“别冲着我。”
书林说:“你再听听。”
正义把刺刀放回刀鞘,再拔出来听了一下:“还是那句,‘给老子拉劳壳来’。”
书林说了句小鼻涕爱听的话:“别人都听不到,就他听得到,刚才天明说了,这刺刀跟小鼻涕有缘。”
正义求着说:“首长,老夫子都说了,跟我有缘,让我拿走吧。”
说着他就把刺刀往自己怀里揣。
旭东拽住他的手:“不行,放回原处!”
知道抗拒没用,正义不甘心地把刺刀放回去了。
然后大家从原路出去。
印有花旦头像的丝巾挂在书桌一角。谁也没想到几天后,这条丝巾又让大家对小鼻涕刮目相看。
苟妮妮带领旭东等同学走进起士林餐厅。正义东张西望,脚步凌乱。这么奢华的地方他是第一次来。
旭东对这个地方也很陌生:“妮妮,你到这里就跟进自己家一样。”
苟妮妮骄傲地说:“我爸妈总带我来。我最爱吃这儿的罐焖牛肉。”
书林向大家介绍道:“这家餐厅是一个叫起士林的德国人开的,解放前在北京影院对过,后来和小白楼的维格多利餐厅合并,还叫起士林。”
说着大家落座。正义从邻桌拽过一把椅子,还未坐下,便被一中年男人拉走,正义险些坐一屁股蹲儿。
中年男人边擦手边说:“刚上趟厕所座儿就没了……嘿,原来是你们这几块料。干嘛,杀熟哇。”
正义不小心叫出他的外号:“大灯管——”
大灯管在街坊四邻眼里不是什么好鸟,所以人们直呼他的外号。叫来叫去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
大灯管喝道: “小鼻涕,大灯管是你叫的!”
正义急忙开口:“强叔。”
大灯管扬起手:“找抽你!”
坐在邻桌的中年女人说:“行了,跟鼻涕罐儿置什么气。”
大灯管回到邻桌。
天明从别的地方搬来一张椅子。这边汽水罐焖牛肉也上齐了,菜品是小份,每人跟前摆一小罐牛肉。
苟妮妮举起杯子说:“谢谢各位同学给我找回全家的照片,虽然丟了一张我最重要的照片,但我也知足了。”
旭东咳嗽了一声:“如果有谁不小心放兜儿里了,明天把相片放到我书箱里,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天明表白:“我可没拿。”
耀良说:“我也没拿。”
书林拿起杯子:“也许掉哪儿了,回头再去找找。”
同学们都举杯喝了一口,正义心里发虚,把头埋在牛肉罐中,呼噜呼噜地吃着。
书林提醒他:“小鼻涕,注意吃相,大酸梨看你呢。”
邻桌的中年女人拿眼剜着正义。
门口放一个长案,居委会人员从仓库内抱出几个大包袱,在长案上一抖,一些服装被面头巾及小百货被倾倒在台面上。
居委会有个心照不宣摆不上台面儿的做法,就是办公经费一紧张,就从仓库里拿出一些物资摆卖,名曰处理“查抄物资”。
居委会人员:“两块钱一件儿!”
一群中年男女一拥而上,挑选自己中意的物品。大灯管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眼睛却盯着人们手里的东西。
几个女人各自手里抓着一条印有花旦头像丝巾的一角,抢着看。站在一旁的大灯管一步上去,扯过那条丝巾,扔下两块钱,从女人堆里突围而出。
他身后有妇女喊:“大灯管!你不能走,那是我先看见的!”
大灯管三窜两窜就钻进了胡同,然后探头探脑地向外面看,见没有人追来,从怀里掏出那条丝巾,仔细欣赏着,不住点头。
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大灯管吓了一跳,回头道:“臭蛋,你属哑巴的,不声不响,吓我一跳。”
翟永利看着他手里的丝巾:“强哥,鬼鬼祟祟,顺的谁家东西?”
大灯管骂他:“放屁去,我这是花钱买的。居委会那边儿摆摊儿了,都是好东西。”
翟永利伸手要抓:“花钱买的你怕什么。咦,我怎么看着这条头巾有点儿特别呢?”
大灯管把手一缩:“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是查抄物资。你不去看看。给你姐买点儿嘛,你姐对你那么好。”
翟永利说:“我没钱,有钱也不买。对了,那天我姐夫给我收了一条全身通红的蛐蛐,哪天咱们咬咬?”
大灯管满不在乎:“随时恭候。记着啊,挂彩儿的,最少一盒恒大。”
翟永利又说:“我姐夫那儿有大中华。不行咱挂大中华的。”
大灯管马上拒绝:“千万别跟我提你姐夫,你姐夫那大中华烟,里面儿备不住放的是绿叶的(廉价绿叶牌香烟)。”
晚上,大灯管和大酸梨并肩倚在床梆上,后者抖开丝巾,眉开眼笑。
大灯管是典型的气管炎,所以经常买东西哄着媳妇开心。由于他天生秃头,脑袋亮得赛过灯管,所以大灯管这个绰号严丝合缝落在他身上。
大酸梨赞道:“嘿,查抄物资还真有好东西。这花色多艳,这绣工多地道,还是绸子的。”
“那是,资产阶级的东西能次得了。”大灯管羡慕地说。
大酸梨倚在他怀里:
“大强,这是这些年你给我买的最满意的东西,赛过大花棉袄。”
大灯管谄媚地:“喜欢吧。”
大酸梨又抖开丝巾:“嗯,喜欢。”
大灯管有点惭愧:“可没花多少钱,就让你就高兴了,我心里有点不对劲。”
大酸梨说:“嘛钱不钱的,心意到了就行——我倍儿美。”
大灯管往前凑了凑:“给个奖励呗。”
大酸梨故意说:“赶明儿让你买一盒好烟……嗯,‘绿叶的’。”
大灯管急了:“老婆,你拿我找乐儿,‘绿叶’那是人抽的吗?你还不如给我来一顶绿帽子呢。”
大酸梨也翻脸了:“你会说人话吗?我要动那个心思,早给你弄一摞了。”
大灯管又软了:“你怎么说着说就急呢?今天我也不要烟了,给我来点儿实际的。”
大酸梨把脸颊歪过去。
大灯管脸往边一扭:“别小恩小惠。”
大酸梨一瞪眼:“你想干吗?”
大灯管一拉灯绳:“拿新婚之夜惩罚你!”
大酸梨一边打他一边往他怀里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