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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尘埃落定

长篇年代小说《万花筒》第七章 尘埃落定


数百台织布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几名纺织女工穿梭在织布机前。一名

女工出现在车间门口,一只哨子叼在嘴里,然后“嘟嘟”地吹响。

车间里所有的女工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朝耀华招招手,耀华朝她跑了过去。期间,女工对她说了一句话,耀华马上跑向办公室。

  耀华从办公桌上拿起听筒:“诚忠,有事啊?”

  听筒里传来张诚忠的声音:“耀华,马建国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耀华问:“怎么商量?”

  “我们各自让一步。我出一笔钱,把他送回去。”

  “我说过,只要他一天不好起来,我就管他一天。”

  “咱们也不是不管,但不能把他接到咱们家里呀,你听我说——”

  还是老调重弹——耀华“哐”地撂下话筒。

  隔着话筒,耀华能感觉到张诚忠的咬牙切齿。她心里就一个想法,你张诚忠不能做到和我一样,你就别想娶我。

这个执拗的想法,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按照张诚忠的交代,耀良应该拉着马建国出去踩点儿。

耀良拉着坐在排子车上的马建国,出了胡同来到大街上。

  马建国兴奋地高喊:“可把我憋坏了!耀良,多推我一会儿!”

  耀良推着马建国在马路上跑,马建国高兴得像个孩子哈哈大笑。

马建国展开双手:“我能走了,我能跑了,我能飞了!”

   

张诚忠骑一辆自行车,脸色阴沉,远远跟在后面。


耀良漫无目的地推着马建国,后面传来旭东的声音:“耀良!”

耀良把排子车停到一边,返身朝旭东和书林走去。

马建国低头看着排子车,心里琢磨要是能让车子灵活拐弯就好了。晚上他就着手改了前面的轴承,使另一端能够上下活动。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这一改动让他梦想变为现实,尽管付出了惨重代价。

旭东看着马建国:“这下马建国高兴了。”

耀良面无表情:“凑合吧。”

书林说:“就该带他多出来遛遛,老在家闷着不折裂(搞事)才怪。”

耀良心里有鬼,低头看着鞋面:“你们玩,我带他接着遛。”

说完,推着马建国走了。

旭东看着他后影:“耀良有点不对劲呀?”

“可能刚跟马建国化解矛盾,还欠磨合。”

“不对,感觉他们矛盾并没有化解。”

书林目送着远去的耀良,若有所思。


  白天马建国玩美了,心情大好。晚上耀华对马建国通体按摩。

  马建国问:“张诚忠又找你了吗?”

  耀华说:“找了。”

  “还是老样子?”

  耀华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马建国忽然变得严肃:

“还是把我的情况告诉他吧,没必要为我你们伤感情。那么多年了,不容易。还是你们的关系重要。别考虑我了。” 

  耀华摇摇头:“不是为了你。我就是要看看,为了我他到底能付出多少。”

  “有些事儿没必要较真儿吧,”马建国耐心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十个手指头能一般齐吗。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别要求太高。”

耀华争辩说:

“这不是齐不齐高不高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他跟你一样了,我保证会对他负责,照顾他一辈子。可要是我跟你一样了,他会对我怎么样,你能预见到吗?”

马建国摇摇头: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真落在实事上就难说了——只有你是例外。”

“所以这一关他要过不去,我比谁都难受。”耀华皱了皱眉。

沉默了一会儿,马建国说:

“耀华,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们的婚礼上,我站起来了。亲自为你们去祝福。”

耀华憧憬说:“这何尝不是我的梦想啊。可这毕竟是一场梦。”

马建国突然表情兴奋:

“我有一个想法,如果张诚忠再提结婚的事,你答应他放弃我。在婚礼上我坐着轮椅,突然站起向你们敬酒,你说,这会不会给他一个惊喜?让他从此没有了负疚感。”

耀华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他最怕的就是被你这个‘包袱’缠上。你这样一出现,我都怕把他吓得跳起来。”

马建国说:“那就一言为定。”

耀华问:“可是……你行吗?站还站不住呢?”

马建国嘿嘿一笑:“我有感觉了,就有这个自信。”

其实他的腿不仅能稳稳站住,而且还能勉强挪动一两步,之所以没有告诉耀华,是怕她早早撵他走。他想跟耀华多待一天是一天。

耀华说:“要是哪天他答应我带上你,他在我心中该是一个多么崇高的位置。”

“哪有那么完美无缺的人。再说,我这个累赘,不是一般人能够兜得住的。要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你,反倒让我不安。”

  耀华问:“为什么?”

“我怕他给我下耗子药。”

 耀华打了他一下:“你说的是人话吗。”

马建国赶紧赔笑脸:

“别急嘛,我开个玩笑……如果真好了,我回原单位,还干我的装卸。你会去看我吗?”

耀华端着洗脸盆出去:“才不看你呢。”

结果看了他一辈子。


临近这一天,耀良想打退堂鼓。

耀良懦弱地说:“要不算了吧?”

张诚忠恨铁不成钢:“准备了这么长时间……就算了?”

“我……我心里直打鼓。”

“你为什么不能跟你姐一样,坚定地做一件事情?”

“我担心你——”

“为你姐的未来,我必须赌一次,哪怕赔个底儿掉。”

耀良问到关键地方:

“完事呢,完事我们怎么办?”

“你是未成年人,我是主谋,把一切都推我身上——这个你放心。”

耀良担心:“你……是不是得坐牢?”

张诚忠:“你以为我在乎吗。”

   

  和往日一样,耀良拉着马建国出了胡同来到大街。

今天耀良发疯似地推着马国庆跑,轴承发出的声响格外刺耳。马建国直呼“慢点!慢点!”。

  张诚忠坐在驾驶室里,使劲吸烟。远远看见耀良推着马建国过来了,他扔

了香烟,发动汽车。

耀良看到远处汽车缓缓启动,他便加快了速度。

排子车急速向汽车冲去。

马建国惊呼:“慢点,前面有车!”

耀良没有放缓,反而加速。与此同时,原本缓慢的汽车也加速驶来。

眼看就要连人带车扎进汽车后轮里,马建国一拧方向轮,排子车重心改变,车子划了个弧线,原本冲向汽车的马建国转了向,后面使劲推车的耀良一头扎向汽车后轮——

马建国回手拽住耀良,一把扔了出去。而他由于用力过猛,位置与耀良换了个儿,汽车后轮齐着马建国的腿轧了过去。

耀良四脚朝天飞了出去。此时恰好一辆自行车快速骑来,又将他撞得头破血

流……   

排子车底朝天掀翻在地,四个轮哗哗地转动……


接下来顺理成章,马建国又进了医院。

耀华找到张诚忠搧了他一个耳光,逼他去自首。

张诚忠怪笑着拢了下被打散的头发,食指拇指捏在一起说:

“还是我的计划不周——就差那么一点点,你就脱离苦海了。”

  

整条胡同院门口都站满了人,窃窃私语。

耀良垂头坐在院门的门槛上,旭东等男女同学围在门口。大家不说话,不知道此刻是该安慰他还是数落他。

翟永利蓝浩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

翟永利幸灾乐祸:“耀良,不错呀,这回你又成了新闻人物了。”

书林走到他跟前:“臭蛋,知道河边娶媳妇谁最高兴吗?”

翟永利恨恨地说:“姓王的,你仗着肚子里有点儿墨水,骂人不吐核是吧?”

书林接着说:“臭鸡子儿下山——这才是不吐核儿。”

翟永利笑道:“叫我滚蛋,我就不滚。你不是说河边儿娶媳妇儿吗,那就娶吧,我看看到底是谁娶谁。准备娶媳妇儿的那个人已经进去了。准备作媳妇儿的那个人呢,守着个残废,不,残上加残。”

苟妮妮也加入声讨:“翟永利,你还有没有同情心?人都那样了,你还幸灾乐祸!”

李湘梅帮腔:“就是,难怪人家说你们家花子根儿。”

翟永利指着她鼻子: “李湘梅,谁家裤子开线——把你漏出来了。不说话你会死啊!”

李湘梅气红了脸:“你……你……”

旭东一把揪住他衣领:“翟永利,我警告你,这是女同学,你嘴里积点儿德!”

翟永利用力挣脱开:“梁旭东,仗着人多欺侮人是吧,信不信我叫我姐夫收拾你?”

书林说:“你最好叫你姐夫来,正好我们要跟他算算电影票钱。”

翟永利骂道:“狗头军师,连你一块收拾,打断你狗腿。”

旭东朝正义一摆头。

正义擤了一把鼻涕,朝翟永利走去。

翟永利转身就跑:“小鼻涕,你他妈胆儿大了,哪天看我不擂死你!”

正义朝他不停招手。

翟永利和蓝浩一下跑没影了。

除耀良,其他同学从胡同口出来,站在马路边,谁也不想回家。

旭东叹道:“这回耀华姐惨了。两个下肢粉碎性骨折,马建国康复的希望基本没有可能了。”

李湘梅怒道:“张诚忠真不是人。看着人模狗样儿,心真歹毒!”

苟妮妮说:“简直是魔鬼。该下地狱。”

书林戏谑:“不能让他下地狱,太便宜他了。让他变成公厕里的小便池,

我们天天拿尿呲他。”

苟妮妮跺一下脚:“王书林,你太恶心人了!”

书林说:“这就对了,你听着恶心,可张诚忠享受得不得了,天天洗淋浴,

顿顿喝啤酒。”

旭东天明哈哈笑起。

苟妮妮李湘梅也憋不住笑了。只有吴义霞没笑。

李湘梅用胳膊肘碰了下吴义霞: 

“义霞,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点什么,大是大非面前,无动于衷吗?”

吴义霞若有所思:

“那么多人都谴责张诚忠,可是有谁想过没有,他为了耀华姐去坐牢,那

得多爱耀华姐。这样痴情的男人古今有几个,难道不值得同情吗。”

大家吃惊地看着吴义霞。

李湘梅说:“义霞,你立场有问题。杀人犯罪是敌我矛盾,你同情这种人,

怎么想的?”

吴义霞没搭李湘梅的话,与其他同学严肃态度不同样是,她脸上挂着浅浅

的笑。

她眼前徐徐打开一幅画卷:金色的阳光晒进课堂,透过熙熙攘攘的尘埃,康老师身着笔挺藏蓝中山服,一尘不染,手拿教案,对台下同学们说:“今天我们讲有理数……”

若干年后,魅力无穷的康老师在她心里轰然坍塌——留下一个字,惨。她对自己这段扭曲的恋情,内心充满了悔恨与无奈,恨不得穿越回去,认真找一找那个送红糖的人。

   

耀华将近来发生的情况向远在四川的父母写信告知,并提出打算跟马建国结婚的意愿。没过多久四川那面回信了。耀华打开一看竟是一张白纸,什么字也没写。耀华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明白了父母的意思。自己未来的生活就像一张白纸,至于怎么去填,全靠自己去书写。


耀华来到百货大楼服装柜台前,仔细看了看挂着的男中山装样品,然后回身打量过往的顾客。

一个身型稍胖的男人走过来,耀华迎上去。

耀华赔上笑脸:“同志,帮个忙行吗?”

胖男人警惕地看着她。

万耀华指了指柜台,胖男人跟她走了过去。

柜台前,售货员摘下男式中山装递给耀华。

男人站得笔直,耀华拿中山装在他身上比试。


与此同时,几个同学把各自家里的副食本凑在一起。

旭东一面翻看着副食本,一面说:“这个本鸡蛋没买,这个本肉没买,这个本羊肉能买二斤,这个本有麻酱……”

接下来他们在几个副食店进进出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食材。

他们和耀华做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要操办一个婚礼。


室内正面贴了个硕大的“囍”字。中央摆放一个圆桌,桌上是荤素搭配的八道菜。桌旁上首是马建国和耀华,其余是旭东、天明、耀良、书林、正义和苟妮妮李湘梅围坐两旁。

  虽然是大喜的日子,但两位新人脸上却难掩严肃之色。

  马建国干咳了两声:

“今天是我跟你们耀华姐的好日子。首先要感谢在座的各位同学,要是没有你们,打死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同学们都懵懂地看着马建国。

  耀华将马建国翘起来的领子抚平。

  马建国看着她:“你说?”

  耀华温和地说:“还是你说吧。”

  马建国又干咳两声: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思来想去,当初要不是同学们为苟妮妮拔闯,就不会有大家伙对耀良说三道四,更不会有耀良在马路上闯祸,没有他闯祸,就没有我马建国被砸伤——”

“没有我砸伤就不会有耀华对我一心一意的照顾……归根结底一句话,我做梦也娶不到耀华这么好的媳妇——为了这个,我要敬你们这些小媒人们一杯!”

  说完他端起了酒杯。但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话茬,更不敢举杯。

  愣了片刻,苟妮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扑在耀华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诚忠进去了,耀华嫁给了马建国。不管街坊四邻怎么磨嘴皮子,反正已经尘埃落定。马建国觉得自己捡了便宜,耀华是委屈嫁给自己,所以应该拿出一个男人的担当。

他在马路边支了个修自行车修鞋的摊子,由于实打实的残疾,有关部门对他睁一眼闭一眼。每天多多少少能挣个仨瓜俩枣,再加上单位给的百分之七十的工资,日子还过得去。直到领养了一个叫缘缘的女孩,长至十来岁,日子才再次变得复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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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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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筒

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