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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马建国必须消失

长篇年代小说《万花筒》第六章 马建国必须消失


张诚忠这几天心里有些理不清,似有一团乱麻,越理越纠结。

起初,马建国像一头被捆住下肢的野兽,又砸东西又骂人,每一个举动都像

尖锐的刺,扎得张诚忠满心愤恨,他从心底里瞧不上这般蛮横无理的做派。

然而,现如今看到马建国在耀华的真诚面前逐渐软化,两人言归于好,那温馨和谐的画面却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中翻涌,酸涩与不甘交织在一起。

他的内心仿佛被劈成两半,一半理智地明白耀华的善良磨平马建国的棱角了,从此不再有麻烦;可另一半却像个一根筋,固执地抗拒这种转变。

他非常清楚,本来应该破局的是他张诚忠,但他什么也没做,疾风骤雨转瞬化为风平浪静——一个差不多与门框持平的男人,他的担当在哪儿,他的责任在哪儿?自己都看不下去。不行,马建国这个瘟神必须得走!

  他找到未来的小舅子,打探情况。

耀良说,马建国要好不了,姐就照顾他一辈子。

  张诚忠一听就火了:

“树是我栽的,水是我浇的,现在结出果来了,拱手让给别人,这可能吗!”

耀良也说:“我承认,自从他把糊纸兜活儿要回来,我改变了对他的态度,可我不接受他作我姐夫。”

  张诚忠态度坚定:“想都别想!”

耀良说:“要不回去我再跟我姐说说,不让她大包大揽。”

张诚忠摇摇头:“你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他心里已经想好,必须跟耀华摊牌了。


海河是津城的主流河道。在娱乐体育项目匮乏的年代,夏季的河边,成了大人孩子们嬉戏场地,同时也是一对儿一对儿正在牵手的情侣们好去处,这也给头脑灵光的小贩创造了商机。

他们骑着自行车,载着一个用棉被隔热的木箱,里面装满冰棍,一路上“奶油五分!小豆三分!”的声音不绝于耳。

假如有哪对儿不识相的情侣对他们的吆喝声不做出积极反应,他们便停下,把车子一支,将吆喝声加大了数十分贝。此时正在亲热的情侣只好服软,拿出一张钞票扔给小贩,不用找了!小贩子高兴,情侣没了骚扰。

这种双赢的局面,直到大雪封河的时候才偃旗息鼓。

  今天的小贩出门没看黄历,吃了瘪。张诚忠连续踹走了两个不长眼的卖冰棍小贩。

  两个人面对河面站着,河里几个孩子打水仗,打得热火朝天,并没有引起他们的兴致,看样子他俩交谈内容进入了深水区。

  张诚忠问:“咱们什么时候结婚?我妈可催了。”

耀华跟着说:“是你等不急了吧。”

“也有我的因素。但主要是我父母想抱孙子了。”

“现在你也看到了,小的小,残的残。实在放不下。”   

张诚忠扭过脸盯着她:“你把话说明白点。”

耀华沉默不语。

张诚忠哼的一声:“不说话,那就不结了?”

  耀华终于下了决心:

“诚忠,不管你能不能接受我得给你挌个底,结婚可以,但必须带上马建国。”

张诚忠像看着怪物:

“我没听错吧,你要让那个瘫子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

耀华说:“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是个不负责的人。别让我负疚一辈子。”

“我知道你对放弃马建国心存愧疚,可你已经做得不错了,整个居民区谁不知道,中源里胡同有个活雷锋。可咱们活着不是给人家看的,咱们还得过好咱们的日子,这才是正道。”

张诚忠搬出自己的父母,“另外,你真带马建国过去,考虑过我父母感受吗?你做活雷锋,别拿我父母当台阶。”

“我会去做伯父伯母的工作,他们心地善良,会理解的。”耀华抱着一丝希望。

“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同意是另一回事。”

张诚忠继续说,“如果这事发生在旁人身上,我是佩服尊敬加一万个赞美——这就是社会主义新人新事新风尚,值得大书特书。可事情落在我身上,角色不同,我一点也不感动。这叫换位思考。我说明白了吗?”

“说得很明白,也很透彻,我也理解。”

“那你就用行动收回你说的话吧。”

耀华再次回绝:“对不起,诚忠,我真做不到。”

张诚忠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你真铁心了?”

耀华再次沉默。

张诚忠狠狠拍了下河边护栏:

“有句话一开始我就想说了。说出来怕你受刺激。”

“说吧,我听着。”

张诚忠面带嘲讽:

“原来带一零件,我也就认了,现在又搭一废品——你以为我这是破烂收购站!”

  耀华面无表情:“说了半天,这才是你今天要说的心里话。”

张诚忠有些失态了:

“不!这是天下所有男人的心里话!你知不知道,你所作所为不是对你崇高品德加分,是对一个男人的侮辱!我敢肯定,任何一个男人在此时此刻都会对你做同一件事——大耳刮子伺候。”

耀华也怒了:“那你还等什么!”

“我下不去手。”张诚忠望着远处,“毕竟这么多年我付出了除了时间还有人力物力的成本。”

耀华哼了一声:“算账吧,我会双倍返还你的成本。”

张诚忠转过身盯着她:

“不过我现在不关心成本了,而关心的是……你们俩是不是有一腿?”

  耀华指着他鼻子:“张诚忠!”

她噔噔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张诚忠一下子豁然,现在不是让马建国离开了,而是让他消失。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人一旦有了恶的念头,谁也拦不住。不过在他想弄死马建国之前,还给他一个机会。


小屋里只有马建国的时候,张诚忠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马建国倒也不怵,冷静地看着他。

张诚忠把他赖在耀华这里的严重后果讲了一遍,然后问:“你什么时候走?”

马建国悠然回答,很简单,只要耀华一句话。

张诚忠又说:“你是不是吃定她了,吃定她的善良?”

马建国没答话,看样子这话对他有些触动。

“开出你的条件。”

张诚忠见他不说话,逼问。

马建国说,还是那句话,耀华开口,他爬也爬出这个家。

言外之意,他张诚忠没资格赶他走。

张诚忠恨声道:“你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

然后上去拽他。

马建国反手抓住他手腕,张诚忠拽了几下,却被钳住。反复几次,马建国松开手。张诚忠指了指他,一言不发走了。


张诚忠要实施他的计划,必须有耀良来配合。

他在汽车修理厂,搞几个轴承还是很方便的。他把精心挑选的四个轴承交给耀良,让他做个结实耐用的地排子车。

所谓地排子车,就是用提前打好的长方形木排下面按四个轴承,前面再栓一根麻绳,用来牵引。这是当年最时尚的交通工具,买粮食买白菜,物尽其用。谁家有一辆地排子车,就像现在有了私家车。

当张诚忠把自己的计划如此这般告诉耀良,耀良瞬间浮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吃惊表情。

张诚忠把卡车停在路对面,一边抽烟一边盯着校门口。

  耀良跟几个同学从校门出来,张诚忠向他招招手,耀良跑过来上了副驾驶座位。

  耀良有些奇怪:“姐夫,有事?”

  张诚忠皱着眉头:“还没跟你姐结婚呢。”

  耀良说:“早晚那么回事嘛。”

  “婚结不成了。”

张诚忠烦躁地吹了一下搭在眼前的头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怒,“你姐的嫁妆是马建国。你们家的累赘,转嫁给我了。”

  耀良瞠目结舌。

  “耀良,我可告诉你,你父母在四川保密单位,成年累月不回家。你姐就等于你妈,你不能让她毀在马建国手里。他要一辈子站不起来,你姐就得伺候他一辈子。”

  耀良问:“那怎么办?”

  “想不想让你姐过好日子?”

  “那还用说。”

张诚忠掰开了揉碎了讲:

“现在的情况是,你姐要带着马建国嫁人,我敢用脑袋打赌,天底下没有人能接这个棒。我可以接,为了你姐我下地狱也认头。可我还有父母,他们不认可呀,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你姐又不让步,怎么办?那她只能守着马建国过一辈子,而且夫妻不是夫妻,兄妹不是兄妹,街坊四邻会流言蜚语,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那我姐岂不是生不如死了?我就一个姐姐,谁也不能伤害她。”

“所以马建国……必须消失!”

耀良攥紧拳头:“对,必须消失……怎么消失?”  

张诚忠拍拍他肩膀:“从现在起,听我安排。”

以耀良胆小怯懦的性格,最后不忘问一句,出事儿以后怎么办?

张诚忠拍拍自己胸膛,天塌了砸大个儿,一切有他担着。

   

耀良揣着四个轴承,肩负着“让姐姐脱离苦海”这个神圣使命,去找天明。

天明手巧,经常捣鼓小玩意儿,想做个弹弓子,火柴枪,踢毽子打尜的道具都能做。

天明睡眼惺忪地从屋里出来,问他有什么事。

耀良把四个轴承交给他:“给我做个底排子车。我要拉着马建国,到马路上溜达溜达,放放风。”

天明把轴承在手指上划过,轴承悄无声息地转动:“哇,都是好轴承。一看就是汽车上的——哪儿学来的?”

耀良答非所问:“尽快做吧,我等着用。”

天明告诉他不出两天就好。


  马建国现在每天糊纸兜,生活变得充实起来。生活充实了,心情也好了,心情好了,话也多了,时不时地还上两道荤菜。

耀华只当没听见,也不搭茬儿。

马建国正唱着李铁梅的“我家的表叔,数也数不清……”,耀华端着洗脸盆进来,叫他别干了。

马建国兴致不减:“再糊几个就凑三百了。”

  耀华把洗脸盆放在凳子上:“行了,也不差你那几个。”

  马建国说:“我多糊几个,你就少糊几个。每天吃得这么好,光长力气不干活哪行。这算什么,比钢厂那会儿干的活儿这是享清福。”

耀华问他:“有句话叫男不进钢厂,女不进棉纺。说的就是因为工作太累吧?”

马建国说:“不光是累,到老了还会落下职业病。”

耀华附和:“没错。我们挡车工每天来回儿溜达相当于走几十里地。到老了都有静脉曲张的毛病。”

马建国说:“钢厂的风险一个是累,二一个是工伤事故比较多,不出是不出,一出就是大的,比如像我这样的。”

耀华拧干毛巾给他擦脸:

“你这个不是耀良造成的吗,跟工作无关吧?

马建国抢过毛巾自己擦脖子:

“哪儿啊,钢厂的工伤比这严重的多。你想,天天玩钢水,钢水一出炉就一千五六百十度。一沾上,非死即伤。我最起码还能坐着糊纸袋,还有美女伺候着。我认识的一个工友和我年纪差不多,坟头都已经长草了。”

俩人说着话,耀华已将马建国的袜子脱掉,挽起两条裤腿,然后把他的双脚按进水盆里。

马建国叫道:“媳妇,你要烫死我!”

  他说完这句话两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别急,我以后不提媳妇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马建国支支吾吾:“我什么也没说……”

  “你说了,你说烫死你了!”

  她使劲捶他的肩膀:

“这么说你的腿有感觉了!”

  马建国垂头不语。

  耀华问:“你是不是有感觉了?”

马建国“嗯”了一声。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你怎么不高兴?”耀华奇怪地问。

  马建国只好坦白:“你说过,腿好了我就卷铺盖滚蛋。”

  “你又来了。真想在床上耗着,累死人不偿命是不是。”

“我还没跟你过够呢。”

“不是说好了,你好了之后,咱们当兄妹走吗。”

“那不一样。”

“合着你说盼着我跟张诚忠早点结婚都是假的?”

马建国不说话了。

耀华说:“你好了之后,活蹦乱跳,又是国营单位,还愁找不到媳妇儿?我们棉纺厂女工多得是,到时候排着队让你挑。”

马建国问:“有跟你一模一样的吗?”

“我有什么好的,就一受累的命。你眼光不能往高处走,找个李秀明那样的。”耀华指点他。

“李秀明是谁?”

“《春苗》里的女主角。”

马建国心不在焉:“不认识,也不想要。”

“你这样儿的条件还挺高,不怕一辈子打光棍。”

“我这样儿怎么了,腿要没事也是一个帅小伙儿。”

耀华笑道:“帅小伙儿就你这样儿?跟块大砖头赛的。”

“嘿嘿,这说明身体好。我们单位有个开天车的大姐说过,女人找对象,甭管长什么样,家庭条件如何,只要身体好就行。男人身体好就是女人的幸福。”

说完这句荤素搭配的话,马建国坏坏地看着她。

耀华瞪了他一眼。

她当然明白“身体好”是什么意思。钢厂的男人,话题离不开女人。同样,棉纺厂的女人常常谈论男人。

车间里的几个老大姐在休息室经常谈论,谁谁的男人身体不行,交公粮时像送报纸的,往信箱里一塞就完。更有夸张的,说谁谁的老公像刚刚死了爹,一进门就“吊孝”。

每当她们说起这个话题,耀华就脸红心跳,急忙躲走。

所以耀华赶紧岔开话头:“告诉你呀,你的腿不许跟任何人讲。”

马建国问:“为什么?张诚忠不是最想看到吗。”

耀华终于说:“我想考验考验他,近来他让我感觉越来越陌生。”

“别没事找事了。小心把他烤煳了。”马建国讽刺说。

耀华用手指戳了一下他脑袋,然后架着他胳膊:“来,下地试试。”

马建国双腿刚一着地,身子就向前倾,耀华一抱他,反被压倒在地。

俩人脸对脸,能够感受彼此的呼吸声。马建国要亲她。耀华用手掌使劲抵着

他嘴,快要支撑不住,索性放弃抵抗。嘭的一声,俩人脑门碰在一起。马建国没有趁虚而入,而是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两天后,天明果然把地排子车做好了。

耀良把车拿到手,心里并没有愉快的感觉,仿佛手里攥着马建国的命脉。

马建国真的从此就消失了吗?姐姐的日子真的就好过了吗?耀良不断地问着自己。

姐姐这些日子为了照顾马建国,憔悴了许多,原本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他心疼姐姐,希望能为她减轻负担,让她重新绽放笑容。

可让姐姐顺利地嫁给张诚忠,过上幸福的日子,需要一个鲜活的生命做代价,想想心里就咯噔一下……两个人在心里互相打架,互相折磨,耀良被折磨的魂不守舍。

耀良内心正在博弈,几个小孩已经蹦蹦跳跳爬上了他的排子车。

随着刺耳的轴承与地面摩擦声响,耀良一手牵着绳子,绳子一头拴在地排子车头上,他一只脚踏在木排上,另一只脚在路面上蹬。

迎面吹来的风在他耳畔呼啸而过,仿佛这样能将他的烦恼一而吹散。

“再快点儿!”“再快点儿!” 小孩儿们不停地欢呼着。

一辆汽车呼啸而过。耀良一提绳头,排子车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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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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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筒

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