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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苦命人

第五章 苦命人


马建国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总重复着那个瞬间——汽车刺耳的急刹车声,伴随着一声巨响,随后一根钢锭精准撞向他后腰,那一刻,他和另一个工友站在飞驰的货车上,满怀豪情地唱着《青松岭》。

后来他眼前金光一闪,整个世界高速旋转,再后来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下半截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从天堂下到地狱,就这么简单。

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

马建国三岁丧母,五岁父亲在钢厂被断裂钢丝绳弹射致死,少儿被叔叔收养。叔叔有三个孩子,对他只能是功能性的照顾,真正的亲情只能对自己亲骨肉倾泻。  

所以成年前的他,只能战战兢兢地活着,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是字面上所能表达的那么轻描淡写。

好容易捱到十八岁,按照当年工厂的承诺,只要马建国到了十八岁就可以去工厂上班。拿到了薪水,马建国总算能够扬眉吐气了。

但是叔叔却跟他打起了小算盘,告诉他,他的工资必须交给叔叔,因为这些年来,他的成长,耗尽叔叔的储蓄,且将来他结婚娶媳妇叔叔不能不管。而掌管财权的婶婶对当年的抚恤金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好像马建国的父亲是溺水身亡而非工伤。

成年后的马建国倒是听街坊叨念过,那可是一笔不小数字。马建国既不问也不敢问,一切都在双方装聋作哑的日子中度过。他有自己的盘算,等自己有了对象,结婚,一切敲定,再跟叔叔提抚恤金的事。

却不想他的一切幻想,止步在了二十五岁。抚恤金不能提,对象搞不了,结婚更不可能了。他的愤怒怨毒,只能化作对耀华的百般刁难。

耀华呢,有什么办法,只能像海绵吸水,马建国的恶意她照单全收。

其实马建国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这种善良实际掺杂着更多懦弱。

自打他记事起就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所以他从不惹事,能帮助人就帮助人,从不得罪人。因为他深知,一旦自己惹了什么事,绝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因此他活的小心翼翼。甚至有的时候拍别人马屁,而博取人家对他的好感,为的就是相安无事。

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恶人,对一个弱女子,天天进行无以复加的百般刁难。当他回想自己的过去,完完全全不认识了自己。

这不是他想做的人,也不想过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当耀华端热气腾腾骨汤上桌,被他一巴掌抽飞,瓷碗落地,碎片四溅,他的心也同时被扎了一刀。耀华忍着烫伤,再给他端上一碗,他的心又被扎了一刀。

“你怎么就不知道反抗,你怎么就不知道还手?”马建国吼了一声。

耀华简单回答:“只要你高兴。”

马建国无语了。

今天他想跟耀华聊聊。

马建国躺在床上,耳旁有个半导体收音机,他跟着哼唱《智取威虎山》选段。

耀华进来摆好做熟的饭菜。今天有一盘熬鱼,一盘葱丝炒肉。

马建国关了收音机,坐起来,伸出双手,耀华把搭在肩上的湿毛巾拿下来,

仔细给他擦手。擦完手,把筷子递在他手里。

  马建国用筷子戳戳桌面:“酒!”

  耀华忙从壁柜拿出酒和酒杯,给他斟上。

  马建国嗞一口酒,吧一口菜,说:

“你说天天有酒有菜,好吃好喝好伺候,我怎么心情还是不痛快?”

耀华低下头,无言以对。

马建国突然大声:“说话呀!”

耀华吓得一抖:“都是耀良做的孽。要打要骂我受着。”

马建国态度缓和下来:

“其实呢,我不是一坏人。看到你下了班忙前忙后,伺候我,还照顾你那狗食弟弟……也不易。可一想我要在床上躺一辈子,我……我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耀华忙附和着他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辈子我只能当牛做马——”

  马建国打断她:

“別別别,我可不是地主资本家,我就是一小老百姓,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我这条件高吗?”

  耀华声音小的不能再小了:“不高。”

  马建国:“都让你狗食弟弟给毁了!”

他越说越来气,啪地把酒杯摔了。

耀良闻声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整块板砖。看那架势随时准备出手。

马建国一指耀良,对耀华说:“看见没有?还想跟我支架子。”

耀华推耀良出去。

耀良指着马建国:“我忍他很久了!”

耀华厉声:“出去!”

耀良出去,使劲一摔门。

马建国看着他的后影说:

“你最好别盼着我好起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他!”

本来马建国想跟耀华聊聊,表达一些善意,缓和矛盾,自己已经这样了,再

怎么折腾也站不起来,不如做个好人,卖个人情。可说着说着火气上来了,结果事与愿违。

这期间,他叔叔一次也没来看过他,这是要彻底把他放弃,倒是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工友带着鸡蛋来看看他——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更增加了他和耀华和解的意愿。

过了些日子,马建国和耀华果然和解了,整个过程有些奇葩。和解,是马建国受了皮肉之苦换来的,揍他的人正是耀良他们一众发小。

马建国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每天早晨耀华伺候他小解,每到此时,耀华都偏

着头把尿盆往他下面一放。今天马建国憋急了,加上晨勃,尿液改变方向,全部撒在了耀华手上。

耀良回来看见姐姐坐在门口抹眼泪,一问缘由,立刻炸了!

他马上跑去找到旭东他们,小发小们一听也炸了!

旭东马上集合队伍,稍息,立正,向后转,齐步走。

大家呈一字纵队,正步前进。快到耀良家院门,旭东一举左手,小分队止步。旭东再一压左手,大家分成散兵状,向耀良家摸去。

刘正义拎起一块砖头跟上,被旭东制止。

书林嘱咐,往上面招呼,下面打了白打。

  在几个发小策划修理马建国,马建国正睡回笼觉。

他梦到与耀华举行婚礼,张诚忠在一旁喊,亲一个!亲一个!其他闹婚人也跟着起哄。马建国和新娘嘴巴渐渐接近,突然灯光全黑,有人说“停电了!”,随后他感觉被什么蒙上头,他脑袋成了鼓面,被鼓槌一顿乱捶……

马建国被一床棉被蒙住头,五个同学你一拳我一脚不要钱地打。而后旭东一挥手,大家呼啦全撤。

  马建国推开棉被,眼睛看什么都模糊,用手一抺鼻了,手上全是血,终于明白,这不是做梦,是早晨撒尿的代价。不过他倒对耀良有点刮目相看,姐姐被欺负,弟弟挺身拔创——这小子,有点意思。

耀华回来的时候,马建国坐在床上,平静地望着窗外。耀华发现他鼻孔插着白纱布,眼眶有些发青,顿时明白了。她坐在他旁边,用沉默表示任打任罚。

马建国看着她:“你都知道了?”

耀华低着头:“想也想得到。”

马建国感慨:“你有个好弟弟,有什么事他帮你出头。我什么也没有,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不,有亲人跟没亲人一样。我心里难受啊。”

耀华诚恳地说:“要不这样,你也打我一顿吧。”

  “我想明白了,自从我进了这个家,就没给过你们好脸色,浑吃浑喝,蛮不讲理我都觉得恶心,怎么打我都认,今天算扯平了。”

马建国主动承认错误:

“另外,早上我不是故意的。你是一个好人,真的,真是个好人。我这么刁难你,你都没有对我发过一次火,不容易,我是个男的,先认个错,真诚向你说声对不起。”

耀华马上说:“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向你交个底,你要一辈子好不了,我管你一辈子。别恨耀良,他还是个孩子。”

马建国想了一下:“耀良吧,我不会恨他的。你受了委屈,他能为你出头,

我高看他一眼。”

他把语气放平缓,“我是个孤儿,事到如今你也看到了,我叔叔是打算放弃我了,可我不怪人家,怎么说也是他把我拉扯大的。今后好不了,我也不会赖上你,顶不死一瓶‘敌敌畏’给我个了结。”

“可要是真好了,你答应我,咱们当个亲戚走,可以吗,算是你对我最大的恩惠。我没有亲人了,就当你是我的亲人。”

耀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行,我答应你。如果你真好了,我们不当亲戚走,你比我大,就当我哥。”  

马建国高兴起来:

“好,我就认你这个妹妹。真这是因祸得福,我又有亲人了。我该为你做点什么。不是糊纸兜嘛,我也跟你们糊,能糊多少糊多少。”

“得了吧。你只要不作,我就满足了。”

“你说我作?哦,我明白,不就是说我喝多了耍酒疯嘛。”

耀华笑道:“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马建国指着柜子:“你把酒瓶拿来……”

“干什么?”

“我把它砸了,今后再也不碰了。我跟你们一样,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不用再开小灶。”

“你有这个心就行,酒我还管得起。不过每天得给你定量,行不行?”

“不行!说不喝就不喝。你要下不去手,一会儿我叫耀良全倒地沟去。”

耀华看了一眼窗外:“耀良他们去居委会取活儿了,估计快回来了。”

  院门响了一声,传来耀良的声音:“姐,我们的活儿让人拿走了——说是范主任的亲戚。”

  耀华还未答话,马建国“啪”一掌把小炕桌拍散了。他虽然下肢废了,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胳膊上。

  耀良等同学闻声进来,以为他闹砸,都警惕地看着他。

马建国大声说: “耀良,把我抬居委会主任家去!”

  耀华问:“你干什么?”

  马建国:“你别管,我用男人的方式解决。”

书林不知道马建国的反转是怎么来的,但知道现在机会难得,让一个瘫子把失去的活计讨回来,这是零成本生意,再划算不过了。

书林马上对耀良说,把担架找出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范主任家。


张诚忠先于马建国他们到了范主任家。他整了下衣领,摸了摸兜里那盒恒大烟,敲响门。他想得很简单,这种小事就一盒烟的事。

过了好一刻,门才打开。范主任闪出来,从凌乱的衣服看出来,他方才或是忙于“公务”,亦或在前往的路上。

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范主任按住他的手:“说事。”

张诚忠说明来意,通说一番革命家史,强调糊纸兜对一家人生计的重要性,还给范主任戴了一顶高帽,说他是称职的人民公仆。

范主任转身要走。

张诚忠扔出炸弹,“范主任,你假公济私走后门,照顾自己小舅子,欺负残疾人,我到街里告你去!”

  范主任一点儿也不尿他,拿他的话当空气。

  张诚忠甩了一下头发,掏出盒烟,拈出一支边在烟盒上颠着边往回走。看到旭东他们用担架抬着马建国走过来。

张诚忠问:“你们想干什么?”

旭东他们对张诚忠很是失望。

耀华姐弟俩突遭变故,作为耀华的男朋友没有一点担当。该出头时不出头,三天两头不见人,任凭马建国又摔又砸,可着劲儿发疯。发小们早就看不下去了。

旭东不想理他,还是回答:“你不都看到了嘛。”

张诚忠轻蔑说:“你们要能解决,我输你一条大前门。”

马建国与张诚忠四目相对,火花在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犹如夜空中的流星短暂交汇。

  张诚忠抽了一口烟,踮起脚从窗户往屋里看。

  范主任家的客厅,马建国坐在一地铺上,身边摆着屎盆尿罐,虽然没有屎臭尿臊,但给人生理上的不适。

范主任老婆夸张地用手绢捂着鼻子,一脸嫌恶。

  马建国把屋内人每个人都看了过来,然后坦然地说:

“今天我来找个饭辙。原因就不说了,懂得都懂。我呢,条件不高,每顿四菜一汤,有魚有肉,再来点儿二两一个的小虾米。还有,我这人嘴比较刁,爱吃鸡屁股。每天也别多弄,就来仨鸡屁股就行。”

他手里摆弄着尿盆:“对了,我这个人做事颠三倒四,别人是先吃后拉,我是先拉后吃……哎呦,哥们儿现在肚子就拧上了。老娘们儿都扭过脸儿,我这就方便了……”

说完就要解裤子。

  范主任跑过去按住他的手:

“别别,我的小爷,您后面的节目别演了,您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您请回,不出一个点儿,活儿立刻给您送回去。”

窗外的张诚忠掐灭烟头,狠狠地踩了一脚。这么简单的事情,让瘫子捡了个便宜。可又一想,如果让自己像泼妇那样撒泼打滚,还真做不来。


夜幕降临,耀华教马建国跟着她学糊纸兜。然后打来热水,细心地给他洗脸洗脚,完后准备要走。

马建国乞求道:“媳妇,你再陪我待会儿,我太孤单了。”

耀华跑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然后说:“你别媳妇媳妇的,说话没把门,让

诚忠听见准得急。你别给我找事。”

马建国高兴地:“好啊,那就让他急吧,最好把你休了,我捡便宜柴火。”

耀华生气了:“越说越不像话!”

“开个玩笑。我整天待在炕上出不了屋,什么也玩不了,连场电影都看不了。更别说娶媳妇儿了——你还不让我过过嘴瘾?”

耀华一想也是,缓和了态度:“好吧,你随便说。”

马建国转移话题:“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跟那姓张的真不合适。”

耀华问:“为什么?”

马建国:“当你遇上事了,他准先撤。如果是大事,他不会为你玩儿命。”

“你从哪看出来的?”

马建国想说他在范主任那儿看到过他,不帮忙还说风凉话。话到嘴边没说。

耀华又说:“你有我了解。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她看着他的腿,卷起袖子,给他按摩腿。

马建国趴在床上,耀华把他小腿一曲一伸,再把整个大腿又敲了个遍。

马建国整个人心潮荡漾。

他扭头看着耀华说:“要是经过你按摩,突然有一天能站起来,我该怎么办?”

  耀华说:“收拾铺盖,滚蛋呗。”

  马建国哼了一声:“那我宁愿站不起来。”

  耀华敲打他的腿:“你真想在床上待一辈子?”

  马建国说:“是想在你家待一辈子。天天看见你多美。”

  耀华端着脸盆出去,甩了一句:“又不说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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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云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