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张圆桌,一个躺柜。三个女生在躺柜上写作业,男生围着圆桌写。
刘正义一进屋子就看墙上挂着的照片。当看到那幅青年战士手按驳克枪,站
在威严的中年军人旁边时,他问:“首长,这个腰挎盒子枪的八路是你爸爸,对吧?”
旭东走到他跟前,自豪地说:“难道跟我长得不像吗——不对,应该是我长
得像他。”
刘正义又问:“那坐着的是谁?”
旭东说:“你猜。”
“我哪猜得到。”他问书林,“老夫子,你知道是谁吗?”
书林回答:“当然是吕正操了。”
“吕正操是谁?”
书林边写作业边说:“抗战时期冀中军区司令员。五五年被授予上将军衔。”
同学们都围过来看照片。
天明看着旭东:“你爸是吕将军的警卫员?”
旭东解释:“不是。拍这张照片纯粹碰巧,当时我爸护送一位记者采访吕正
操将军,顺便合了个影。”
耀良问:“后来还有联系吗?”
旭东说:“没有。抗战胜利,吕将军被调去东北,任东北民主联军副总司令,
负责后勤保障。”
说完他回到圆桌上写作业。
书林已经写完作业,正在收拾铅笔盒。
刘正义突然问:“老夫子,臭蛋的姐夫外号为什么叫花子根?他们家也不穷。”
苟妮妮也问:“王书林,我也不明白,你给解释解释。”
书林依然没有看她:
“一般人们都把穷、抠门儿、爱占小便宜的人叫花子根儿。可臭蛋姐夫并不
穷,人家有工作,平时还捞外快,怎么跟花子根儿也不沾边。开始我纳闷,后来一琢磨就明白了。”
天明问:“怎么回事儿?”
书林反问:“臭蛋姐夫不缺钱,那他缺什么?”
天明挠挠头。
旭东说:“缺人品。”
书林点头:“首长答对了。”
旭东若有所思:“在人品上,他确实是个穷人。和他比,我们都是地主老财。”
书林道:“给他起外号的人绝对是把他琢磨透了,肯定是被他坑得体无完肤。”
李湘梅说:“哎呀,跟你们在一起真长见识。要不妮妮怎么光跟你们在一块
儿凑和呢。”
苟妮妮推了她一下:“说臭蛋他姐夫,你提我干嘛。”
李湘梅:“嘻嘻,以后我坚决跟你们混了。”
吴义霞不禁掩嘴笑。
书林作业本装进书包,拿出一本《海底两万里》,坐在躺柜上看。
苟妮妮问:“写完了吗,就看课外书?”
“老虎吃豆芽——小菜一碟。”书林打开书。
刘正义说:“书林,给我看看你作业,我连一半还没写完。”
书林把作业本子递给他:“别的可以抄,造句不行,都一样老师以为我抄你
的作业了。
旭东说:“今天的造句简单,不就是‘好……更好’吗。我造的是,我有个
哥哥已经很好了,再有个姐姐就更好了。”
天明举手:“我也会——我有个姐姐已经很好了,再有个妹妹就更好了。”
耀良说:“我的是,我有个妹妹已经很好了,再有个弟弟就更好了。”
刘正义笔记本一推:“你们都把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写了,我写什么呀?”
耀良:“我给你造——我有一个爸爸已经很好了——”
下面一句大家齐声道:“再有一个后爸就更好了。”
大家哈哈笑起。
刘正义指着耀良:“你家里躺着块废物点心,你还笑得出来。”
刘正义这句话让屋里顿时安静了。
耀良叹气:“唉,在外不管多高兴,一回去心就提到嗓子眼了。那个人挑
肥拣瘦,天天闹砸。我姐都快被愁死了。现在我出来也不知道我姐怎么样,我特别担心。”
说罢,他把一个纸卷扔到苟妮妮铅笔盒里,苟妮妮看也没看又扔给耀良。如此反复几次。
天明开玩笑道:“哎,你们干嘛啊,公开递纸条。”
李湘梅抢过纸卷拆开纸卷,是一沓十元钞票。
大家立刻明白了。
旭东对她说:“妮妮,你还是收起来吧,耀华姐她不会要的。”
苟妮妮说:“那怎么办,事儿是由我引起的。”
书林拿出主意:“想让耀华姐心安理得接受帮助,必须让她自食其力。我表姐的老姨在居委会,让她给找点活儿干。”
居委会掌握着一些创收的资源。比如糊火柴盒,糊纸兜,拆棉纱,贴烟标等一些小手工活。随便拿出来一种,就能接济耀良一家的生活。
书林表姐的老姨确实不负众望,为耀良家争取来了一份糊纸兜生计。
从六七十年代生活过来的人都知道,那时候去商场购物没有塑料袋,只有竹篮和网兜,再有就是用废弃的画报糊的纸兜。
现在纸兜属于包装食物清洁用品,非直接入口的商品,一般都用廉价的塑料袋。就好比那时候化纤产品取代棉布,现在棉布又取代了化纤产品——妥妥的天道好轮回。
糊纸兜几个同学齐动手,以超常规的速度批量产出。当同学们每天用自行车驮着一摞摞纸兜便去居委会交活时,偏偏引一拨得红眼病人的注目,这里面同样少不了翟永利。
翟永利来到居委会,对一个大妈说:“刚才我看他们几个人拉东西走了?”
大妈回答:“哦,他们是给耀华姐弟送的半成品,糊点纸兜补贴补贴——他们家不是出事了吗。”
翟永利说:“那我也要糊纸兜,谁嫌钱多呀。”
大妈没好气道:“臭蛋,你捣什么乱啊。你们家情况谁不知道,全家就你一个人没工作,你姐夫倒腾电影票挣外快,你们家缺那两儿钱。”
翟永利找词:“我……我大姐二哥在一个在云南一个在东北下乡,苦着呢,我挣点钱给他们。”
大妈推开他:“臭蛋你别搅和了,该干吗干吗去。叫你爸少喝两瓶酒,省下点儿都有了,还抡的着你挣。”
翟永利央求她:“大婶儿,我学好了,真的想自食其力挣点,帮帮我大姐,给我个机会。”
“你找范主任去吧,我说了不算。对了,你姐夫不是跟他不错嘛。”大妈给他出主意。
翟永利眼珠一转,随即走了。他直奔姐姐家而去。
尤福成喝着酒吃着菜,一只脚蹬在椅子面上,对媳妇说:
“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怎么我那点事让人家编成快板儿唱了,谁这么缺德。”
今天尤福成在街上,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边跟着一边喊:“臭蛋姐夫嘴皮滑,样板戏当好片夸……”。尤福成从兜里抓出一把一分二分硬币扔地上,小孩们抢地上的硬币,他才脱身。
翟凤英忧心:“怎么,电影票卖不出去了吧?”
尤福成一脸的无奈:“也不是卖不出去,就是人们拿着当天的报纸对场次片名,这就不哏儿了。再说最近也没有上映什么新片儿。”
翟凤英故意问:“那这一个月少了十几块吧?”
尤福成:“十几块打得住吗——”
话刚出口,忙捂住嘴。
翟凤英哼了一声:“这回露馅了吧?”
尤福成打马虎眼:“什么露馅,今天又没吃饺子。”
翟凤英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你有小金库!拿出来,你想在外面儿养女人?”
“哪有哇,都吃了喝了抽了。”
尤福成掰着手指跟她算账,“你每个月给我零花钱吗,不给吧?外面人际交往,请客送礼不都需要钱解决。还有你们娘家,三节两寿不得大包小包往那边儿提了,臭蛋时不时给他给擦屁股,我什么时候找你张过嘴?”
翟凤英这才气消:“那倒是。”
翟永利进来了。听动静,显然门是被踹开的。
尤福成说:“臭蛋,进来敲门,我说过没?”
“姐夫,电影票没戏了,还有挣钱的道。”
说着附在尤福成耳边低语几句。
尤福成夹了一口菜吃:“受那累,又挣不了几个钱。”
翟永利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我就是见不得他们好。说不定那段顺口溜就是他们编的。那个王书林,外号老夫子——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编个词谱个曲儿,小菜一碟儿。”
尤福成正色道:“真是王书林编的?那我得管管了。”
翟永立:“挣不挣钱先放一边,能不能搅黄就看你了。”
尤福成随即联系了居委会范主任,说要请他吃饭。范主任说他一撅腚就知道拉什么屎。
两人勾肩搭背去了饭店,饭桌上,尤福成请范主任掐掉耀华一家的鸟食罐。范主任点了够五个人吃了菜,嘴上却说,这点小事还用得着请客,明天就办。
老范不厚道,尤福成更不地道,因为他早就给老范戴了绿帽。也正因为此,尤福成栽在了小鼻涕手里。当吴义霞被翟永利要挟,做出对旭东他们不利的证词,旭东他们陷入了死局,小鼻涕把一盘死棋盘活了。这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