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良家住中源里。中源里涵盖十几条胡同,胡同间隔分为条。几个发小,除
了旭东住在部队大院,其他人都分别住在某条胡同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最能说明邻里之间的状态。李湘梅吴义霞也在其中,不过相互隔着几条胡同。
耀良的姐姐耀华在院内洗衣服,她的男朋友兼未婚夫张诚忠将洗好的衣服晾晒在绳子上。
张诚忠问:“今年你父母回来不?”
耀良的父母在四川山区的一个秘密的兵工厂工作。
中苏关系紧张后,从事军工的企业撤入西南腹地。一旦战事爆发,凭借连绵
不绝的崇山峻岭这一天然屏障,可以有效防御敌方打击。
工厂没有具体通信地址,地址都用某某信箱代替,比如四川某某地方某某信箱。由于保密级别高,他们几年才探一次亲。
耀华回答:“回不来。他们在单位属于技术人员,设备运转离不开他们。回
来一次得上级层层批准,挺麻烦。反正我跟耀良都能照顾自己,他们也没什么可 担心的。”
张诚忠说:“我的意思是说,咱们结婚还用不用等他们回来?”
耀华将洗好的衣服搭在绳子上,抻平:“等等吧,也不差这一两年。另外,
父母不在,婚礼是不是挺冷场的,让人家见笑。再说,我爸妈的改口费你不打算要了?”
张诚忠走到他跟前:“也是,那就等等。不过,咱们也不能干等吧,你得让
我把地形摸清楚——哪几个地方让你觉得舒服,美滋滋……”
说着他从后面搂住她,摸她敏感部位。
耀华挣脱着:“坏蛋,滚一边去!”
张诚忠放开手:“没听说,男的不坏,女的不爱。”
耀华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没正经。”
苟妮妮拍门:“耀华姐!耀华姐!出事了!”
俩人急忙分开。
苟妮妮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蹲在地上喘着大气……
耀华赶到医院,来到候诊走廊,看见一个清洁工捂着鼻子,提着一双臭球
鞋走到垃圾桶前,扔了进去。
条椅上坐四位发小,均表情沮丧,其中天明用手掌摩挲着耀良肩膀,耀良用
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孙师傅看见耀华,说:“你是他姐姐吧?”
耀华点点头。
孙师傅叫她到一边说话。
“跟你交个底儿吧,你弟弟惹大祸了。我徒弟马建国,他的两条腿,以后就
只能当摆设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马建国是孤儿,从小被叔叔养大。他叔叔早就想把他这个包袱甩了,现在出现这种事,恐怕你的麻烦来了。”
耀华问:“难道是医药费的事?”
孙师傅说:“和后面的麻烦事儿相比,医药费就不叫事,单位刚才送来了三联单。”
耀华又问:“那是什么麻烦?”
孙师傅点了支烟:“这件事儿翻个个儿,你就知道你有什么麻烦了。”
善良的人跟刁民的思路不一样。耀华知道会有麻烦事,但想不透是怎样一种麻烦。三天后就被现实教育了。
这一天中源里突然热闹起来。人们不约而同往六条胡同涌去。这里面人中当
推翟永利和蓝浩最为活跃。他们本来是去找大灯管咬蛐蛐儿的,当看到人们纷纷往前跑,也加入了人流。
人们围观的对象是一对中年男女和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马建国,下半身盖一条毛巾被。后面呼啦啦跟着一大帮人,仿佛一会儿有什么免费的东西不能错过。
此时翟永利已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个担架上的人是往耀良家送。他俩先于抬担架者,直接向耀良家跑去。
马建国像被往火化场送,眼泪汪汪拉着中年男人的手:“叔,你可别不管我
呀,常来看我啊。”
中年男人说:“建国啊,你放心,我跟你婶不会不管你。你在他们家先住着,住够了我再来接你。”
中年女人说:“建国,你怕啥?你现在就是大爷,他们得像菩萨一样供着你。
我告你,甭跟他们客气,怎么损你就怎么来。不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不算完。”
马建国仍抓着叔叔的手不放:“叔啊,他们家男人厉害吗,要是跟我犯浑,
我可打不过他。”
中年男人安慰他:“我打听过了,他们家就姐俩,都是软柿子,随便捏。”
中年女人嘱咐:“记住了,你越仁义,他们越来劲。你越啫喱,他们越怂。”
翟永利在一旁说:“大姨,你说得太对了,这家人就是欺软怕硬。我太了
解他们了。你们千万别对他心慈手软。尤其那个祸头耀良,就欠收拾。”
一分钟后,翟永利出现在耀良家。耀华对耀良说,他要去医院看看马建国。
翟永利说:“别去了,人家给你送货上门来了。”
耀华奇怪:“送什么货?我又没要。”
翟永利不嫌事大:“这货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自己看看吧。”
耀华刚跑到院门口就被抬担架的人撞了回来。
耀华看着担架上的马建国:“这……”
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说:“你是事主吧,对不起了,我侄子废了,先在你这
儿养着。你们好好伺候着,哪一天站起来,我立马领走。站不起来,他今后的吃喝拉撒,娶妻生子,就拜托给你了。”
耀华尴尬地:“那……这……”
中年女人用手指指点着耀华:“你别觉得委屈不上算。你应该庆幸遇上我们这一家子老实人。换了别人,不带着七大姑八大姨到你们家连吃带睡,不把你们脑仁儿折腾出来算你们能耐——你们就拾便宜柴火吧。我们走!”
几个人放下担架,迅速撤了出去。
几个邻居的汉子将马建国搭进了小屋里。
翟永利一脸坏笑地看着尴尬的耀良:
“小子,还跟我作对吗?你们几个天天欺负我,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耀良抄起一个板凳就要砸他,翟永利马上拉着蓝浩跑了。
晚上张诚忠跑来了,耀华刚做好饭,端到马建国的小屋里去。看到耀华愁眉
苦脸的样子,他问:“你怎么不报警?”
耀华说:“耀良惹的祸,怎么报。”
张诚忠理由充分:“他未满十八岁,应该不用负责。”
耀华:“不是成年人这事儿就能赖掉吗。让我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儿的跟人
家闹?这事我干不来。干不来就得扛下。马建国又是孤儿,从小跟叔叔长大,现在成这样子了——他叔叔正愁没机会甩掉负担呢——咱怎么能撒手不管。”
张诚忠马上表明态度:“别咱咱的,是你呀,我可不想跟你一块儿伺候他。
多恶心呐,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臭气熏天,你不嫌恶心啊?”
耀华不满地:“弟弟惹的事儿姐姐管。就不劳你这个未来姐夫大驾了。”
张诚忠说:“我也不是不管,但伺候人的活儿我干不了……我可以干干力所
能及的事。”
刚送进小屋的饭菜被马建国扔了出来,碎碗片崩了一地。
小屋传出马建国的叫喊:“这他妈是给猪吃的!”
张诚忠喊道:“还有没有王法啦!”
他刚踏进小屋就被一扫帚砍了出来。
他边退边喊:“臭流氓你等着!我让警察来收拾你!”
张诚忠说到做到,马上去了派出所。
他给民警点上一支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最后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您看是不是该管一管。”
民警一面抽烟一面抖着二郎腿:“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们管不了。再说,
人家都那样了,你还不让人发泄一下。发泄一下,他心里就好受一点,心里好受了,他就不再生气了。不生气了,也就不找碴儿了。”
张诚忠诉苦:“可他天天这样,我对象受得了吗?”
民警仍保持着轻松的姿态:“受不了也得受。话说这才几天你们就受不了,人家得在炕上待一辈了。你想想,这一辈子在炕上待着是什么滋味?换成你,你待得了吗?这人哪,得将心比心。”
“人家才二十多岁,二十多岁是什么年纪?正是撒欢儿打滚儿可劲玩儿的时候。你现在对象有了,就差那临门一脚了吧。说不定人家小伙子也有对象了,也差那临门一脚了,得,现在想射门也射不了了。说不定对象也镲了,一辈子就这么交代了。你说,你还让我怎么管。”
张诚忠提议:“那还用说,很简单,把他关起来呀。”
民警脸色一变:“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吧?我把他关起来,关在这儿,
谁伺候?我伺候他吗?你们把人家弄成这样,想当甩手掌柜的。小算盘打得不错呀。”
张诚忠愣了一会儿,说:“不是,警察同志,你是民警,得为我们老百姓做
主,怎么替流氓说话?”
民警说:“张诚忠同志,你要这么讲话,我就得跟你说道说道了。首先,人家不是流氓,人家是受害者。而且还这么年轻,瘫在炕上动不了劲儿,心里窝火得不行。人家闹点儿情绪你就受不了?那行啊,要不你们换一个儿?”
张诚忠:“您这不抬杠吗?”
民警反问:“那你说说,怎么才叫不抬杠?”
张诚忠站起来:“我跟你也说不了理儿了,我找你们领导去!”
民警掐灭烟,一摆手,不耐烦道:“爱哪儿哪儿去。”
张诚忠最终也没有去找他们领导。连个小民警他都说不过,到大领导那儿还
不尽等着挨狗屁呲?可自己的女朋友这样被人欺负,他又感觉心中不忿,把马建国揍一顿,肯定也不行。
揍一顿虽然能发泄心中的不满,可自己也有可能被关进局子。这事只能推着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唉,他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