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部坐落在一条十字路口,肩负着南来北往的上班族和学生们的早餐。早点部门脸上方拉着一条横幅: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门前人头攒动,买早点的人自觉排起长队,卖早点师傅宛如表演杂技,左胳膊一溜码五只碗,右手圆铲翻飞,豆腐丝滑入碗。
为方便食客就餐,餐桌条凳都摆在露天。
五个同学见有空位,跑过来占了一张桌子,每人花五分钱买来豆腐脑豆浆,摆放停当。大家边′吃边说六班的事。
旭东:“今天臭蛋只要来纠缠苟妮妮,别跟他客气。”
书林:“咱们这个小团体,必须拿臭蛋祭旗。对了,我给臭蛋他姐夫编了一段顺口溜。只要臭蛋跟咱们挑衅,咱们就唱给他听。”
说完他拿出一张纸,几个人传看,边看边笑。
臭蛋姐夫叫尤福成,在这一带是个妇孺皆知的人物。这个社会油子经常泡病号,最大的爱好是折腾电影票,当然这里面欺诈成分居多。经常有一些社会人和他一起喝酒玩耍,所以同学们对他是又恨又怕。
此时早点店的另一端,苟妮妮、李湘梅、吴义霞围在一张桌前吃着豆浆油条。
李湘梅说:“梁旭东他们来了。”
苟妮妮低头喝豆浆:“看见了。”
李湘梅又说:“王书林也来了。”
苟妮妮迅速而羞涩地瞟了书林一眼,脸颊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吴义霞说:“有他们,咱们就不怕臭蛋了。”
“翟永利真没教养,家里也不管管。”苟妮妮用最后一块面包擦了下碗底。
“谁管他,宠还宠不过来呢。他爸妈哥哥姐姐,从上到下宠得不像话。在外吃一点亏就全家出动。”吴义霞把半根果子递给李湘梅,“我吃不了了。”
李湘梅接过来说:“上下学叫着我跟义霞,有我们他不敢乱来。”
苟妮妮勉强点点头,但心情早已乱成一团,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让书林无动于衷。
每天,妮妮都会不由自主地朝书林的方向投去一瞥,而书林也心领神会的给予回应。这仿佛成了他们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每日早晨的问候一般自然。而今天书林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在她继续完成“两瞥”之后,书林仍无动于衷。
苟妮妮把脑袋想破也不会知道,就在昨天,她已被四个发小由倾慕者变成了保护者,书林竟然是这个行动的倡议者。而这一变更最终成为苟妮妮和书林分道扬镳的导火索。
一个小乞丐蹲在早点铺的一个角落,两眼带着某种目的东张西望。吃过苦头的食客都离他远远的。
旭东催促几个人:“妮妮她们快吃完了,咱们加快速度,别给臭蛋可乘之机。”
刘正义把一个窝头掰进碗里,小乞丐闪电一般过来往碗里吐口唾沫,端起碗跑回原处,旁若无人地吃起来。这个时候他笃定,没人再跟他抢。
刘正义追过去要抡书包砸他,被旭东拦住:“算了算了。看他那样儿,几天没吃了。”
然后与书林凑钱给他再买早点。刘正义稀里呼噜快速吃了起来。
另一边,苟妮妮与李湘梅吴义霞吃完早点,再次朝书林那边瞄了一眼,然后失望地起身离去。
这边五个男同学草草收场,离开餐桌。照例,除旭东外,其他人的书包都一股脑儿地套在刘正义身上。
苟妮妮李湘梅吴义霞骑车走在前面,后面五个同学歪唱红歌:“我们走在大路上,碰到一个漂亮姑娘,手里拿着两棵冰棍,一个奶油一个小豆,快吃吧快吃吧,不吃冰棍就要化啦…… ”
三个女生嘴角含笑,强忍着不笑出声,慢悠悠骑着车。
片刻吴义霞说:“妮妮,听说了吗,康老师快不教数学了。”
苟妮妮问道:“为什么?”
“工宣队的杨老师说他成分高,不适合教育工农兵后代。”
“我最爱听康老师讲课了。”
“是啊,即便是那些平日里最不爱学习的同学,在他的课上也乖乖地坐着。无论能否听懂都收敛起小动作。一丝不苟地做笔记。”
“刘正义竟然也不打盹了,后进同学也不旷课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有磁铁一样的引力。”
“也许这就是学者风度,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钦佩。”
“我从没见康老师训过人,总是和颜悦色,又有一种看不见的威严。”
“你们俩说的什么,我怎么就没发现?”李湘梅说完下车推着走。
几个女生边说着边来到了校门口。
翟永利蓝浩皮猴等人也紧随而至。
显然他们已经在此等了很久,目标就是苟妮妮。
翟永利上去拉苟妮妮书包,苟妮妮双手护住。她怕他往书包里塞东西。早听说翟永利经常往女生书包里塞纸条。
翟永利是六班的孩子头儿,当然不包含上进的同学。围着他的都是考试不及格,再就是经常旷课,甚至不回家的。翟永利网罗这么一帮小弟,最大的福利就是抽烟不用花钱买,出来进去有一帮人跟着,挺有优越感。
翟永利又上前:“妮妮,别走嘛。我这儿有你一张电影票,新片《铁道卫士》。”
苟妮妮看都不看他一眼。
李湘梅用自行车挡住他:“翟永利,天天纠缠人家,有意思吗!”
“哪儿来的多嘴驴,滚!”翟永利把她自行车踹倒。
李湘梅气得脸通红:“你——”
“你什么,叫你滚你就滚。”
“臭蛋!妮妮你高攀不起。该滚的是你!”
翟永利指着李湘梅道:“我治不了你是吧——耗子,把她自行车气门芯儿拔了。”
蓝浩朝李香梅的自行车走过去,被天明推搡到一旁。
“臭蛋!”
旭东叫道,语气中带着警告。
翟永利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旭东:“怎么,首长,我碍你事儿了?”
“离苟妮妮远点。”
“凭什么呀?你是她哥还是她爸? ”
书林接过来说:“臭蛋,你够摇的,手都伸到我们七班来了,小心狗爪子有来无回!”
苟妮妮脸上一阵热,王书林这是为她出头,心里还是有她的。
翟永利拧着脖子:“老夫子,你少威胁我,我臭蛋也不是让人吓大的。”
“你怎么长的我们不管。”天明也接过话茬,“到七班来我们欢迎,但——二小穿大褂,规规矩矩。想歪的,我们替你姐夫教训你。”
翟永利轻蔑地看着天明:“哟嗬,这才几天不见啊,都他妈长技子了,敢跟我龇牙了。”
耀良也过来插嘴道:“你以为你谁呀,打卤都不用的臭鸡子儿。”
“滚一边儿去。大人说话,小孩少掺和。”
旭东说:“臭蛋,说到大人我有话要说。你姐夫花子根儿,上次他卖给我跟耀良两张电影票。说是《看不见的战线》,可到人民礼堂一看,竟然是《杜鹃山》,我找你姐夫他还不认账。你说这也是大人干的事儿?专门欺负小孩儿吗!”
书林打趣说:“臭蛋,这次你姐夫给你的电影票,我敢肯定不是《杜鹃山》,一准是《沙家浜》!”
同学们哈哈笑起。
书林又说:“现在流行一段顺口溜,我给你学一学啊。”
接着他提高声音,“臭蛋姐夫嘴皮滑,样板戏当好片夸。买票以为《青松岭》,进门一看‘吴清华’!”
同学们又一阵哈哈大笑。
翟永利一指书林:“王书林你放屁!我姐夫才不会干这种缺德事儿呢。”
旭东:“不缺德,房上掉下来的花盆儿把谁脖子砸歪了。”
旭东还脖子一歪,学着歪脖子相。
翟永利又朝旭东走过来:“姓梁的,我跟你没完!耗子,去捡几块砖头。”
旭东也走上前去:“我办不了你姐夫,还办不了你,办他!”
同学们一拥而上,要揍翟永利。那边蓝浩等人也要上手。
有人喊,康老师来了!
揪在一起的同学闻听马上松开手。
康老师一身笔挺中山装,仪表堂堂,不怒自威。同学们乖乖散开。
“翟永利!梁旭东!”
苟妮妮几个女生紧张地看着康老师,她们从没见过康老师发怒的样子。
康老师道:“我不管你们因为什么,今天到此为止。”
旭东马上说:“是,康老师。”
翟永利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不敢直视康老师。
康老师又说:“双方表示一下善意!”
两只手象征性地碰了一下。然后两人不服气地回到各自的阵营。
苟妮妮她们总算松了口气。
苟妮妮在几个发小的簇拥下,向学校里面走去。
从康老师出现到离开,吴义霞全程目不转睛盯着看,脸上泛着潮红,眼睛里全是仰慕。如果现场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敢保证不会扑上去,拥抱这个成熟散发无穷魅力的男人体魄。
正是她这种天真幼稚的心智,导致不久被翟永利反复拿捏,将她原本黄金般璀璨的人生,推入了无尽的深渊,只留下破碎的梦想和无尽的悔恨。
书林说他有一个办法,让臭蛋挨打还不敢还手。大家一听来了兴趣,书林神秘兮兮地如此这般布置了一番。
十分钟后,各班同学都站在了操场前。
一幅巨大的领袖画像映入眼帘。他臂戴红卫兵袖标挥手致意。画像下面,一张能容纳十几个人的舞台。
舞台一侧立着高音喇叭,以苟妮妮为领舞的十几个男女生站成一排,身着统一服装,精神抖擞的站成一排。台下各班师生如同排列整齐的棋子,肃穆而立。
这是一天中最庄严的时刻。师生们都严肃地面对舞台,没人开玩笑。
喇叭骤然响起《心向北京》乐曲……
全体师生在苟妮妮的带领下整齐划一跳起“忠字舞”。这成为了当时文化生活和政治生活的一部分。
六班七班结合处,旭东几人一边跳一边向翟永利等人靠拢。出其不意,天明踹了翟永利一脚,然后回位。翟永利欲还脚,六班林老师正看他这边,只能收步。待林老师目光离开,书林又给了他一脚。就这样你一脚我一脚都是在老师们目力不及的情况下进行的,最后翟永利终于急了,几个人冲过来与旭东几人扭打起来。一时场面大乱。
几个老师齐冲过来制止斗殴。
耀良一看情况不妙,马上躲开,远离斗殴现场。
在场所有的老师都跑过去制止混战学生。
苟妮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停下舞步,无奈地咬着嘴唇,一直盯着那些被逐出场外的同学。在她眼里,王书林的身影若隐若现。她的心跳如同被一只手拿捏,时快时慢,若停若起。
还好,这件事情发生在文革末期,在六班七班班主任努力下,大事化小,没有当作政治事件来处理。接下来自然是双方参与斗殴的同学,停课认真学习伟人的语录,然后写检查,再然后请家长。
学习和写检查的地址在会议室。大约快放学的时候,走廊上渐渐聚集了七八个中年男人,他们都是打架的学生家长,个个表情严肃,其中一位黑胖家长手握一条军用皮带,不时弓起来再拉直,弄出啪啪响声。
此时翟永利蓝浩等同学与旭东他们在一个会议桌上写检查,边写边挤眉弄眼展示各种挑衅。旁边一个教师在看报纸,显然,他在等学生们交检查。
翟永利先是把一个纸团丢在旭东的脑袋上,旭东丢回去。翟永利接着再丢过来,旭东用钢笔一甩,翟永利脸上立刻染了一注蓝墨水。
“李老师。”
翟永利指指自己脸又指旭东。
看报纸的老师丢下报纸:“梁旭东,我只给你一次警告!”
旭东这才低头接着写。
片刻,刘正义突然对旭东说:“坏了,首长,我爸爸大鼻涕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听——”
门外传来哧溜一声响。
刘正义一吸鼻涕,也哧溜一声,外面跟着又传来哧溜哧溜两声。
书林一脸坏笑地:“有点像摩尔斯密码——滴滴答。”
旭东问:“你爸说什么?”
刘正义回答:“他说要打死我。”
书林弯腰跑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马上退回来对刘正义说:“不是你爸来了,是你我他所有人的爸都来了。”
六班除了一脸诡异的翟永利,蓝浩等人也紧张地“啊”了一声。
蓝浩站起来跑向窗户,拉开窗扇要跳出去。
老师喝道:“蓝浩!”
蓝浩正要往外迈的腿收了回来。
老师接着说:“这次学校是对你们从轻处罚,你们要好好珍惜,别再节外生枝。”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门打开,写完检查的学生们鱼贯而出。守在外面的家长扑上去,拽过自己孩子噼里啪啦一顿暴揍。
一个东北汉子一边走一边踹蓝浩。
刘正义被一条皮带抽得到处乱窜。
旭东的父亲严厉地看了儿子一眼,旭东乖乖跟他走了出去。
书林被老爸卡着脖子走出了教学楼。
天明的姥姥是小脚老太太,没来,被班主任小张老师领走。
唯独翟父母左右拥着翟永利,一面走一面说,臭蛋,咱们要吃亏了,我带
你把他们家砸了。
翟永利摇头晃脑说,让咱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翟永利没有跟着父母回家,而是去了姐姐家。他要找姐夫 尤福成讨说法,因为今天他被梁旭东他们合起伙来修理,姐夫有一半责任。
翟永利要问责姐夫的时候,尤福成和媳妇翟凤英正在围着桌子,一沓零钱散落在上面。两人正仔细地数着。
在当时那个社会,人们的工资都差不多。不管你多有本事,也挣不来大钱买房买车。可这些有本事的人,也不能让自己的天赋闲置,于是就有了一些善于投机钻营的人,他们花言巧语,左右逢源,四处勾兑,令人羡慕——尤福成就是其中的一个。那时候大家把这一类人叫“万能胶”。
尤福成把沓好的零钱收起来:“今天赚了三块多钱。”
翟凤英撇了下嘴:“才三块多。”
“才三块多,你说话真轻巧。你知道一级工资是多少钱吗?一级工资不过七块钱。我一天就长半级,你还要怎么着?”
“那你可要小心,小心让人当投机倒把的给抓起来。”
“小心?小心钱就不挣了。我要不抓点活钱,凭你我那点工资够干嘛的。就你那兄弟,今天惹点事儿,明天惹点事儿,还不都是得用钱去了事儿。”
“我是说小心,又没说不让你干。”
话音刚落,门哐的一声被踢开了。
翟永利阴沉着脸走进来。
翟凤英赶紧迎上去问:“小祖宗,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但有人耍我。”
说完,翟永利目光扎向姐夫。
尤福成说:“以后进来先敲门,闲着手干嘛使?”
翟永利黑着脸:“花子根儿,我问你,今天你给我的电影票是什么电影?”
尤福成一拍桌子:“臭蛋,抽什么风?我外号是你叫的吗!”
翟凤英推了兄弟一把:“就是,怎么瞎叫,那是你姐夫。”
翟永利双手撑着桌子:“好,我不叫你外号。尤福成,今天我的电影票是什么片儿?”
尤福成说:“《沙家浜》啊。”
“还真是《沙家浜》,好啊好啊。”翟永利对翟凤英说,“姐,他还是我姐夫吗?连唯一的小舅子都骗。”
翟凤英喝道:“尤福成,你不说是《铁道卫士》吗?”
尤福成撇了下嘴:“《铁道卫士》能随随便便送人吗,现在多抢手你知道吗——能换一瓶白酒——刚才喝的直沽高粱就是一张《铁道卫士》换的。”
“那你也不能为了一瓶酒就骗臭蛋啊。让他多没面子,今后在学校还怎么说话。”翟凤英替弟弟说话。
尤福成指着翟永利: “你问问他,他在外面惹事儿,我给他擦了多少回屁股。还不值一张电影票!”
翟永利:“这我承认。你就是我的擦屁股纸。”
尤福成怒道:“小兔崽子,说谁是擦屁股纸,还有大有小吗?”
翟凤英埋怨说:“臭蛋,怎么这么说你姐夫,家里大大小小事情哪样离的开你姐夫。”
“好,我错了。”
尤福成也缓和了态度:“再说,你们学生,看什么电影不是看,为什么糟蹋一张《铁道卫士》。”
翟永利使劲往椅子上一坐:
“你耽误我多大事你知道吗?今天我邀请的是校花苟妮妮。因为一张电影票,全黄了。我是撅着屁股向太阳——现大眼了。”
翟凤英哄着他:“臭蛋,你别生气,赶明让你姐夫再给你学两张。”
翟永利说:“哼,我可不敢再要他的电影票了。你知道吗,姐,现在外面把我姐夫卖假票都编成段子了,我给你学一遍——臭蛋姐夫嘴皮滑,样板戏当好片夸。买票以为《青松岭》,进去一看‘ 吴清华’!”
尤福成喝进嘴里一口茶,噗的一声全喷在翟凤英的脸上。
翟永利要问责姐夫的时候,尤福成和媳妇翟凤英正在围着桌子,一沓零钱散落在上面。两人正仔细地数着。
在当时那个社会,人们的工资都差不多。不管你多有本事,也挣不来大钱买房买车。可这些有本事的人,也不能让自己的天赋闲置,于是就有了一些善于投机钻营的人,他们花言巧语,左右逢源,四处勾兑,令人羡慕——尤福成就是其中的一个。那时候大家把这一类人叫“万能胶”。
尤福成把沓好的零钱收起来:“今天赚了三块多钱。”
翟凤英撇了下嘴:“才三块多。”
“才三块多,你说话真轻巧。你知道一级工资是多少钱吗?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