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夏,空军后勤大院的槐树正疯长,蝉鸣压过远处跑操的号子。
大院入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大院深处一座高出地面不足一米的碉堡,多个射击孔警惕地盯着入口,随时痛击来犯之敌。
四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聚集在梁旭东家的正屋。
屋里除了简易的家具,墙上挂着一些军人和军人、军人和家属的照片,其中一幅身着八路军军装两人照占中央位置。
照片中一个正襟危坐的中年军人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的战士,他右手按住腰间驳克枪,随时出枪的姿态呼之欲出。
旁边一幅照片是一个军人的全身照。他身着五五年授衔时尉级军装。一看便知,那个手握驳克枪的年轻人成长了。
此时几个发小围着一个前身装饼干的铁皮盒子,里面是碎点心——桃酥、白皮、江米条、玫瑰糕等。
这些美食是他们用半个月积攒的粮票、零钱在糕点铺买的。为了省钱省粮票,选择碎点心,买半斤给八两,钞票两毛顶三毛花。
旭东拿来一根擀面杖将盒内糕点捣成碎渣。
耀良看着碎糕点,喉结蠕动了一下:
“首长,昨晚我做个梦。下雪下雹子。我出门一看,飘落的是粮票,砸在玻璃上的是钢镚。我赶紧拿笤帚扫个干净,找地方埋了起来。”
天明问:“然后呢?”
耀良遗憾:“然后就笑醒了。”
天明弹了一下他脑门:“我要是你,赶紧把大伙儿叫醒——分。”
书林说耀良:“你小子,做梦都想吃独食——朽木不可雕也。”
旭东道:“一会儿就扳你这个毛病。”
耀良摆了一个李玉和的造型:“除了老虎凳,什么刑罚我都能扛!”
天明对旭东家里熟门熟路,拿来一只宽口白糖瓶子往盒内边倒边说:
“首长,我爱吃甜的。”
耀良也说:“我也爱吃。多放点,多放点。”
旭东一把捂住瓶口:“打住打住!我妈回来发现白糖少了这么多,还不啐我一脸雪花膏。”
“首长,我听说,旧社会拜把子得割指滴血。咱们新社会是不是仪式从简?”耀良说出接下来要办的事。
天明听出他割手指怕疼,用另一种方式找借口。于是踹他一脚,胶鞋上补丁表明了经济状况,也是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孩子。
“怂!工人阶级后代怕见血?”
“你说谁怂?要不咱们打赌,五个手指都割一刀。谁不敢谁是《海岸风雷》里胆小鬼彼特里!”
打赌是耀良的强项,后来因为跟天明打赌,给他姐姐耀华“赢”了一个瘫子。
“打赌就打赌。”天明捋胳膊卷袖子。
旭东沉下脸:“哎哎,我们是继续下面的节目,还是看你们俩打赌?”
俩人忙说,继续继续。
“想不割指也不是不可以。一九三四年,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后,十月红军开始长征。三五年五月,红军先遣队进入彝族区,与当地首领小叶丹歃血结盟,双方没有割指滴血,而是宰了一只大公鸡。”
书林说话爱旁征博引,一丝书卷气裹在气定神闲的谈吐里,与其他几个同学不在一个频道。
他的祖辈是小业主,父亲受过良好的教育,书林从小是在一堆书里泡大的。
旭东说:“这年头上哪儿找大公鸡,就地取材比较现实。主要是,割指不是走形式,而是表决心。”
耀良不禁把手指攥进掌心:“怎么表决心?”
旭东没有说话,抓起水果刀,跟小指来了个亲密接触——血珠随即绽放,如鲜花盛开,瞬间膨胀,最后滴进点心渣。
铁皮点心盒在桌上转了一圈——
小刀在书林手指上划过,毫不拖泥带水。
天明划得深了,咧了下嘴。
耀良的刀口并未划过小指,而是扎了一下,血珠小得像标点符号。
四根手指搅进糖血混合物时,旭东家的挂钟正敲响十点钟。
“正好十点,一分一秒不带差。老天爷给咱们投了赞成票。”书林说得恰如其分。
旭东将提前准备好的红药水和医用纱布拿出来,给其他三人包扎了一下,然后煞有介事对书林说:“老夫子,开始吧。”
书林打了个立正:“是,首长。”
他们给旭东起外号“首长”,绝无讽刺意味,而是臣服。“老夫子”则是对书林知识储备的肯定。
四个人整了整衣领,郑重其事地站好。
书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作业纸打开念道:“今天王书林——”
其他三人依次道:
“梁旭东!”
“徐天明!”
“万耀良!”
书林接着道:“四人结为异姓兄弟,古有桃园三结义,今有空后大院四结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他用眼神征求大家的意见。
天明说:“提死不吉利。”
旭东摆摆手:“不提死了,意思到了就行——继续。”
“一日兄弟,终生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天地可鉴,日月昭昭。如有背叛,让动物园熊瞎子咬死!”
“哈哈哈!”
除书林外,几个人大笑。
天明拍着耀良的肩膀说:
“不错不错,谁当叛徒咱们就给他买一张北宁动物园门票,找着熊山自己跳进去。”
耀良把肩膀一闪,摆脱他的手:
“别拍我肩膀,我又没背叛。”
书林解释说:“其实‘让动物园狗熊咬死’是临场发挥。原词是‘如有背叛,三刀六洞’!”
众人又笑。
旭东正色道:“别笑,这么庄重的时刻都严肃点——立正!”
几个人立正站好。
“阿米尔——”
“冲!”
话音未落,四个人各拿着一只勺子,伸进糕点盒里不停地往嘴里捞点心渣,嚼也不嚼便往下咽,呛得不停地咳嗽。
耀良一只手乱抓,旭东拿来一茶缸子凉水递给他。耀良还没喝几口,就被天明抢去。
不一会儿,几个人将糕点盒内的点心渣一扫而空。末了,勺子刮铁皮盒的声音格外刺耳。
天明抹了一下嘴,把手指放进点心盒子里沾一下,指尖儿上沾满点心渣,放进嘴里。
耀良学天明的样子,指尖沾起胸前点心渣,刮进嘴里。
旭东拍拍手:“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咱们说点儿正事儿。”
几个人端正态度坐好。
旭东的眼睛像汽车的大灯扫了一圈他们:
“现在咱们都称兄道弟了,也没有外人,我就厚一把脸皮,说说咱们的班花苟妮妮。”
“苟妮妮”三个字立马让几个少年荷尔蒙暴增,精神大振。
书林问:“苟妮妮怎么了?”
旭东挨个看着他们:
“不许说瞎话,都掏心窝子说——咱们是不是都喜欢苟妮妮,做梦都想跟她好?”
天明和耀良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皮。书林依然很淡定。
旭东:“咱们刚才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比如吃的喝的咱们都能分。可是苟妮妮一个大活人怎么分?”
天明:“别说是大活人,就是一块宝玉也没法分。”
书林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说:
“有福同享就是不能吃独食。既然不能吃独食,那就有难同当。从今往后,谁也不许跟苟妮妮好!”
旭东举手说:“我同意。”
天明也表态:“我也同意。”
耀良不甘心:“不许跟妮妮好,想可以吗?”
“想也不行!”旭东斩钉截铁说。
耀良当然不敢说,经常梦见苟妮妮,还跑马子。第一次跑马子他吓了一跳,去找天明,天明告诉他,女的来月经,男的跑马子,都是生理表现。天明不但跑马,有时还用手解决。
耀良盯着餐桌:“咱们看着一桌子美食,许看不许吃,这真是‘有难同当’了。”
书林说:“少废话。现在就想吃独食,真到两肋插刀,你不得当叛徒。”
“书林,再写上一条,咱们这个团体有三个月考验期,达不到标准——鸡子儿下山——滚蛋。”
耀良忙举起手:“我同意我同意。”
“既然我们不能和苟妮妮好,别人也别想惦记,今后我们就是她的护花使者——神来挡神,鬼来杀鬼。”书林牺牲自己的情感。
“老夫子,要是苟妮妮惦记咱们中的某个人呢?”耀良意有所指地说。
旭东天明同时看向书林。
书林仰看屋顶:“那就看这个人的定力了。”接着他一字一句,“定力不行,就把他腿打折!”
天明和耀良互相看一眼,这话出乎他们意料,但心里秒懂。
旭东说:“我再说一句,刚才咱们的誓言可不是儿戏。”
耀良说:“咱们肯定遵守誓言,护花使者也是有针对性的。”
书林问:“你是指臭蛋吧?”
旭东:“没错,就是这小子。”
天明也说:“对对,我看了好几次,追着苟妮妮递纸条。”
书林:“以前我们跟他是单打独斗。现在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天明提醒:“他还有个跟屁虫——耗子——蓝浩。”
耀良:“那也是四比二,绝对优势。”
“一场战争,决定胜负的不是人数,得靠脑细。淮海战役我们六十万对老蒋八十万,照样打得他屁滚尿流。”
书林逮到机会就普及知识。
旭东说:“咱们不跟他们打群架,就办臭蛋一个人。”
“办他!谁惦记苟妮妮就办谁。”天明咐和说。
耀良一攥拳头:“绝对办!”
天明问:“苟妮妮两个闺蜜是不是也得护着?”
他指的是苟妮妮的两个玩伴,李湘梅和吴义霞。
耀良回答:“那当然,搂草打兔子。”
诸位看客兴许纳闷,连天明和耀良都知道书林和妮妮,一个保尔一个冬妮娅,作为孩子头儿的梁旭东怎么可能看不出?
其实书林和妮妮两人暗送秋波,他早就心知肚明。今天借这个拜把子仪式,让书林主动放弃妮妮,原因只有一个——他也喜欢班花,虽然作为军人子弟,他保持了克制,但心智不成熟的他,还有一个想法见不得光——
我得不到,你王书林也得放弃!
李湘梅和吴义霞去苟妮妮家,找她一起去上学。她俩都长得中不溜,不漂亮,也不难看,和苟妮妮站在一起,路人绝不会拿眼搭一下。
苟妮妮家坐落在一片日式建筑群里。在那个年代属于优质住宅小区,不同于胡同门对门脸对脸、对门放屁这边闻味儿的居住环境,这片住宅都是一层两户,自带厨房卫生间,地面铺的是木板地。
这种宅子是该区领导部门的首选,辅带一些文艺团体和卫生系统职工,职工们按职务高低两家或三家一个单元。苟妮妮父母是京剧团的台柱子,自己一个单元,三室一厅,这让住胡同的李湘梅和吴义霞只有羡慕的份。
自打叫臭蛋的翟永利进入青春期后,就像一只发情的小狗,对异性的纠缠,无差别无死角。然而近期他似乎突然开窍,眼光挑剔起来,竟将目标锁定在了苟妮妮身上。尽管民谚中早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语,但臭蛋能仍然乐此不疲,越挫越勇。
李湘梅和吴义霞自然就成了苟妮妮的左右护法,有她俩在,臭蛋不至于太过分。
李湘梅吴义霞骑自行车来到楼下,下了车,站在楼门口等着。
苟妮妮背着军绿书包准时从楼幢走出来,先打招呼:“湘梅!义霞!”
苟妮妮被称为班花,实属有些委屈,称为校花,则实至名归。
她皮肤嫩白,身材修长,天生舞者坯子。一张鹅蛋脸上有一双好看的眼睛,明明是典型东方基因,却有着黄褐色的瞳孔,黢黑泛光的头发显示营养充足,板儿定与身边两个土不拉几的玩伴不在一个阶层。
扎着两个小刷子的李湘梅有些奇怪:
“妮妮,你没推车出来,今天不骑了?”
苟妮妮问她们俩:“谁带我?我车没气了。”
“上我车吧。”李湘梅拍了拍车座。
留着齐耳短发的吴义霞说:“书包给我。”
“不用,我自己背。”
苟妮妮灵巧地坐上李湘梅车后架,趁俩人不注意,从书包里掏出一小张红纸,放嘴唇上抿了一下,马上又放回口袋里。
那年代涂口红被列为“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禁止生产售卖——红纸是唯一增色的妆扮。与口红不同,红纸染在唇上,只是略微增色,没有口红那么扎眼。同学们认为苟妮妮嘴唇好看,是牛奶面包滋养出来的。
一九六五年后,具有时代意义的红歌《大海航行靠舵手》,通过电线杆上的
高音喇叭广泛传播,成为激励人心的旋律。
绰号小鼻涕的刘正义站在电线杆下,用袖口抹了下鼻涕,东张西望。
他是旭东他们的跟屁虫,个头儿有点憋嘟(发育不良),比正常同学矮一头,
看上去比同龄人小好几岁。学习好的同学不带他玩,学习不好的嫌他拖着两条鼻涕恶心,只有四个发小时不时对他加以关照。
说来奇怪,他的鼻涕永远也擦不完,超出了物理界限,像马良笔下磨盘磨盐,经久不衰。小鼻涕这个外号,也像一块口香糖,黏在他的整个学生时代。
“小鼻涕!”
旭东光明耀良书林都到了,除旭东外其他几个同学把书包都挎刘正义身上。
刘正义:“不许叫我小鼻涕。我有名字,叫刘正义。”
耀良说:“你什么时候不流鼻涕了,我们就叫你大名。”
刘正义:“那不行,鼻涕是我的武器。上次臭蛋想打我,我抓起一把鼻涕就
向他身上抹,他吓得撒腿就跑。嘻嘻……”
书林拍了拍他肩膀:“别说臭蛋看见你跑,吕布看见你也得跑。”
刘正义发现他们左手小指缠着一截白纱布,拉着旭东的胳膊问:“首长,现在不兴戴军帽了,又兴手指缠白布了?”
旭东说了句《红灯记》里叛徒王连举的台词:“左手戴手套……”
其他几个人嘿嘿一笑:“自己人。”
然后朝马路对面的早点铺走去。
刘正义蹲下身,从书包里拿出个练习本,撕下一条纸,缠在小指上,然后用鼻涕粘住纸端。他必须跟四个发小保持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