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警报又响了。
这次声音更短,像是卡住了喉咙。
陆临渊没睁眼,手指在枪管上动了一下。
他的左手还搭在沈烬的小腹上,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右半边身子已经麻木,但他没换姿势。
沈烬醒了。
她动了动肩膀,想坐起来,但腰下一沉,疼得吸了口气。
手立刻按住肚子。
“别乱动。”
陆临渊说话时嘴唇都没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没听,还是撑着手肘往上抬。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开手,用肩膀顶住她后背,一点点把她扶正。
实验台裂了口,硌得她直皱眉。
他脱下大衣,垫在她身下。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
“氧气剩多少?”她问。
嗓子哑得厉害。
“41%。”
“够用多久?”
“不知道。维生系统随时可能停。”
她点头,没再问。
房间里只有机器的滴声,还有风刮门板的声音。
她忽然说:“孩子……会像谁?”
他转头看她。
眼神很静,没有计算时的数据流闪动。
“100%像你。”
她愣住。
“万一……像你呢?”
“那就不是100%像你了。”
他语气认真得离谱,“我说的是100%,所以只能像你。”
她想笑,但眼睛突然发热。
她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哪样?”
“不说废话。”
“现在要说了。”
他把手放回她肚子上,“以后每天都要说。”
她没躲。
手慢慢覆上去,压着他冰凉的手指。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生不出来?怕孩子活不下来?怕……我们死在这?”
“怕。”
他答得很快,“但我更怕你不信我能护住你们。”
她闭眼。
一滴眼泪滑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很快凉了。
他没擦,就让它留在那里。
外面雪还在下。
门缝塞得死紧,一点光都透不进。
他们靠着墙坐,背贴着背。
他背后是风口,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
但他没换位置。
胎心仪绿光一闪一闪。
心跳稳定。
他忽然咳嗽,一声接一声,肩膀抖得厉害。
她回头看他,发现他嘴角有血丝。
“你受伤了?”
“没有。”
“那你——”
“只是累。”
她不信,伸手摸他脖子。
皮肤冷得吓人。
再往下,制服袖子被血浸透,结了一层薄冰。
“你用了太多低温能力。”
“必须用。”
“可你现在快冻死了!”
“我不死就行。”
她猛地转身,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声音在空房间里炸开。
他没动,脸偏了点,血从嘴角流下来。
“你算不算过你自己能撑多久?”她吼,“你算不算过我看到你死会怎么样?”
他看着她。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点金光闪。
“我没算。”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不想靠计算活着。”
“我想靠你活着。”
她僵住。
手还在半空。
他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听见了吗?”
“心跳。”
“它现在只为你跳。”
她喘气,像是跑完一场生死战。
最后靠着他的肩膀,埋下头。
“你说孩子像我就好?”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工具。”
“我是你的光。”
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全是泪。
“你以前最讨厌说这种话。”
“我也讨厌你现在还怀疑自己。”
“你不是谁的复制品。”
“不是实验品。”
“你是沈烬。”
“是我孩子的妈。”
她没说话。
只是把头埋得更深。
他抬手,轻轻拍她背。
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学。
突然,角落的通讯模块亮了。
红灯一闪,自动接入广播频段。
林振国的声音传出来。
平稳,冷静,像在宣读天气预报。
“沈烬、陆临渊。”
“你们已背叛火种使命。”
“危害人类进化进程。”
“即日起,列为S级公敌。”
“全球通缉。”
“格杀勿论。”
陆临渊立刻扑过去拔电源。
但备用系统启动,投影仪咔地一声打开。
画面出现。
巨大的地下基地,无数培养舱排列成海。
胚胎正在发育,面部轮廓逐渐清晰。
全是他们的脸。
男的冷峻,女的锐利。
一半像他,一半像她。
组合成千张相同的面孔。
沈烬猛地坐起,手死死掐住腹部。
脸色瞬间发白。
画面切换。
克隆体列队走出培养舱,穿统一作战服,眼神空洞。
肩章上印着“始祖基因·双螺旋认证”。
他们迈步,整齐划一,走向训练场。
没人说话。
没人眨眼。
陆临渊冲上去砸投影仪。
一拳,两拳,第三拳直接打裂屏幕。
火花四溅。
黑屏。
但那画面已经进脑子了。
他喘着气回头。
沈烬靠在墙角,手捂着眼睛。
“他们复制了我们。”
“不止一次。”
“是量产。”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解开制服领扣,扯开内衬。
胸口一道旧伤疤露出来,扭曲发紫。
是三年前为她挡下净化腺体爆裂时留下的。
“他们能复制基因。”
“但复制不了这个。”
她盯着那道疤。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天?”
“记得。”
“你说我疯。”
“我说你该死。”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教我的疼,比所有计算都真。”
她抬头看他。
眼里全是水光。
“所以你说孩子像我就好?”
“嗯。”
“为什么非要是我?”
“因为你不是他们能复制的东西。”
“你是唯一的。”
“是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
手从眼睛上拿下来。
“我要看看他们到底存了什么。”
她爬过去,从碎屏幕里抠出一块存储芯片。
手指被划破,血沾在金属片上。
她插进随身终端。
数据开始加载。
陆临渊靠回墙边,捡起枪。
检查弹匣,拉膛,上保险。
“你在干嘛?”她问。
“等他们来。”
“这次我不让他们近身。”
她低头看屏幕。
忽然冷笑。
“方舟2.0。”
“用我们的基因造军队。”
“林振国真觉得自己是神?”
“他早不是人了。”
“只是个代码。”
“那我们就关服务器。”
“拔电源。”
“砸硬盘。”
“全部。”
他点头。
“我陪你。”
她抬头看他。
“你不劝我保孩子?”
“劝了。”
“现在轮到你决定怎么打。”
她笑了。
这次笑得清楚。
“好。”
“那第一枪,我来开。”
他把备用枪递过去。
她接过,检查扳机,动作熟练。
外面风停了。
门不再晃。
胎心仪还在闪。
绿光稳定。
她靠回他肩上。
“你说孩子像我就好。”
“我说,挺好。”
他没说话。
手覆在她肚子上。
很久后,她睡着了。
呼吸变深。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到实验台上。
用大衣盖好。
然后坐回墙角,枪横在腿上。
眼睛盯着门口。
通讯模块又闪了一下。
他没管。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安静。
但他现在不怕了。
他有了必须赢的理由。
沈烬在睡梦中动了下手。
像是在抓什么。
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
暖着。
门外,雪又开始落。
簌簌打在铁皮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闭眼。
十分钟后,睁开。
检查胎心。
检查枪膛。
检查她的呼吸。
一切正常。
他松一口气。
又绷紧。
他知道林振国不会停。
克隆体还会来。
更多,更强。
但他现在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孩子必须像她。
而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碰她一下。
沈烬忽然皱眉。
像是做了噩梦。
他靠近,在她耳边说:“我在。”
她没醒。
他也没等回应。
只是把枪握得更紧,另一只手始终贴在她手背上。
维生系统的红灯闪了一下。
氧气剩余40%。
他没看。
眼睛只盯着她脸。
她眉头松了一点。
像是不那么疼了。
他靠在墙边,慢慢闭眼。
没有睡。
只是节省体力。
外面雪越积越多。
门彻底被堵死。
科考站内只剩这一盏灯。
照着他和她。
他忽然想起南极那次。
她躺在医疗舱,心跳跳高一格。
现在也一样。
只要她在呼吸。
只要孩子还在动。
他就不会走。
也不会输。
沈烬在梦里哼了一声。
像是回应他。
他睁开眼,手慢慢移过去,按在她小腹上。
等了三秒。
又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
这次,不是因为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