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和苏晚晴同时转头，看向左后方第三排座椅下方。

　　那里有一只铝箔折的纸船，静静躺在阴影里，船底沾着一点泥，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林烬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他走过去，蹲下，把纸船捡了起来。

　　纸很薄，边角有点磨损，但折得很整齐。

　　他知道这是废土孩子常玩的东西，用罐头壳或者包装纸剪开再叠成船，写上名字扔进风里，说是能带走愿望。

　　他没说话，把纸船翻过来，看到底部有一行小字，是用炭笔写的：“我想看看星星。”

　　他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驾驶座，把纸船放进胸前内袋。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响声。

　　他说：“有人送行。”

　　苏晚晴看着他，声音很轻：“那就带他一起走。”

　　林烬点头。

　　他伸手按在主控台中央旋钮上，用力一拧。

　　旋钮转动到底，咔的一声。

　　全舰警报灯亮起红光。

　　【最终升空协议启动】

　　【倒计时：60秒】

　　地面开始震动。

　　第七区地下工坊的照明闪了两下，部分区域断电。

　　监控信号中断三秒，画面黑了一下又恢复。

　　林烬没有动作，他知道这不是故障。

　　旧电网负载太大，推进系统激活瞬间抽走了太多能量。

　　这种事没法避免，也没必要修。

　　苏晚晴打开备用广播频道，把舱内摄像头画面推送到第七区公共频段。

　　她拿起那只纸船，贴在舷窗上，对着镜头说：“我们看见你了。”

　　信号恢复那一刻，画面传回地面，外面没人喊，没人跑。

　　阿狼站在冷却塔顶，一只手搭在铁匠肩上；薇拉抱着终端，抬头看天；陈老拄着拐杖，刑战穿着旧军装，几个人并排站着，一句话都没说。

　　林烬通过舷窗看到了他们。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手指已经按在广播键上。

　　他说：“活下去。然后，告诉后来的人，我们也怕过。”

　　话音落下的时候，引擎点火。

　　轰——

　　一声闷响，像大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新纪元号”的尾焰喷出，照亮整片废土。

　　沙尘被掀起来，卷成环形风暴向四周扩散，飞船缓缓离地，金属支架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推进器全功率运行，飞船上升速度越来越快，云层被刺穿，风压让机身轻微抖动。

　　主控屏显示高度：800米、1200米、3000米……

　　苏晚晴盯着导航模块。

　　她说：“磁暴的干扰增强。”

　　林烬调出焚神系统的数据流。

　　他快速扫过三十七组参数，三秒后得出修正路径。

　　他把指令输入飞行控制系统。

　　苏晚晴抬起左手。

　　她的义体齿轮还在转。

　　她用微观掌控能力稳定陀螺仪，手动补偿姿态偏差。

　　飞船重新对准轨道。

　　高度突破一万米。

　　大气层变得稀薄。

　　舷窗外的天空从灰黑转为深蓝，再变成纯粹的黑。

　　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林烬看了眼控制台下方的私密格。

　　他把纸船放进去，轻轻合上盖子。

　　他说：“这次，轮到我们迷路了。”

　　苏晚晴没回头。她看着地球影像逐渐缩小。第七区的灯火一点点变暗，最后消失在曲率边缘。

　　她说：“我不是回家，是去种苔藓。”

　　飞船进入近地轨道，跃迁窗口还有十二分钟开启，主控屏弹出提示：

　　【目标坐标未设定】

　　林烬盯着那行字。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问他：“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信了，你还修不修船？”

　　他当时说：“修。”

　　现在他输入坐标，不是某个星球，不是已知星域，是一片空白区域，在星图边缘，没有任何标记。

　　他按下确认键。

　　【首条航行指令已下达】

　　【目的地：未知】

　　【预计航行时间：无限】

　　飞船调整姿态，引擎再次点火，尾焰划出一道笔直光痕，朝着深空前进，地面的人还在仰望。

　　铁匠弯腰，捡起一段废弃导管，他用焊枪把它弯成弧形，固定在支架上，做成一个简单的星轨模型；

　　阿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林烬和苏晚晴站在未完工的舰体旁，背景是第七区的破墙，他蹲下，把照片塞进墙角裂缝，用碎石压住；

　　薇拉坐在工坊门口，终端屏幕还连着飞船信号，她看到“新纪元号”变成了一个小光点，慢慢融入银河，她关掉界面，抬头看天，那颗移动的星还在，没熄，也没坠，它一直往前。

　　林烬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控制杆上，他的掌心有油污，有旧伤，还有没擦干净的炭笔灰。

　　苏晚晴侧头看他，她说：“你爸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林烬说：“他们没想这么多，就想着怎么让船飞起来。”

　　苏晚晴把手放在操作台上，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人谁都没动。

　　主控屏突然跳出一行新提示：

　　【检测到微弱信号回传】

　　【来源：第七区地面基站】

　　林烬看了一眼。

　　是自动发送的短讯。

　　内容只有四个字：

　　“一切正常。”

　　他删掉消息记录，关闭外部通信端口。

　　飞船继续加速，地球彻底变成一颗暗淡蓝点，前方是漆黑宇宙，还有无数未命名的星。

　　林烬把右手放在导航锁定键上。

　　他说：“准备跃迁。”

　　苏晚晴点头，她按下能源同步按钮，所有系统进入待命状态。

　　倒计时开始：

　　10、9、8……

　　第七区的地面上，一个小孩蹲在水洼边。

　　他手里拿着一块铝片，正认真地折船。

　　他不知道飞船已经起飞。

　　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放进风里的那只船，此刻正躺在太空中的某个格子里。

　　他只知道老师说，天上多了颗会动的星。

　　他折好船，站起来，用力扔出去。

　　纸船打着旋，飞了一段距离，掉进泥里。

　　他拍了拍手，转身跑了。

　　远处，冷却塔顶的铜齿轮还在缓慢转动。

　　风吹过废墟。

　　带来一点湿气。

　　还有苔藓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