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停在图纸上，墨迹尚未干透。

林烬的手指仍按着纸面，而苏晚晴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一动未动；她左臂义体表面那层金属粉尘，还未擦拭干净。

林烬缓缓放下炭笔，拿起扳手，拧开主控台左侧第三接口的盖板。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锈蚀的卡槽和一圈旧联邦防伪刻痕。

他从衣兜里掏出那枚编号197的螺丝——螺丝头有些歪斜，螺纹也已磨钝——将它塞进接口中，却只听见一声“咔哒”，随即卡死不动。

苏晚晴开口：“这接口早就废了。”

林烬回应：“没废。只是太久没人用。”

他按下焚神系统的启动键。没有光效，没有提示音。唯有主控台背面的三颗散热灯，由暗转亮，依次闪烁了七次。

在接下来的三十七分钟里，林烬没有眨眼。苏晚晴也同样未曾移开视线。

第七区地下工坊内没有钟表，但时间仍在悄然流逝。

冷却塔顶的夕照斜斜切进，先映在铁匠焊过的钛镍合金片上，继而滑过净水机循环泵拆下的智能模块外壳，最终停留在主控屏的一角。

那道光痕一寸寸爬行，当它终于停住时，主控屏忽然亮起。

第一行字显示：【姿态陀螺仪校准中】。

第二行则是：【误差锁定：0.003度】。

苏晚晴伸手轻触屏幕，指尖传来一阵凉意。林烬没有阻止。她又默默收回手，低声说：“水洼边的苔藓，今天长出了第四片叶脉。”

林烬应了一声：“嗯。”

他转身走向星舰舱门——并非气密舱，而是维修通道入口。

门已被锈死，他抬脚踹了一次，未能打开；

第二次用力踹去，铰链发出沉闷声响，门裂开一条缝。

他伸手探入内部，摸到手动锁扣，向右拧到底。

“咔”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便直接走了进去。

苏晚晴紧随其后。

她并未询问为何选择这条路径，因为她清楚，这扇门通向主舱底部的能源舱。

林烬蹲下身，掀开一块盖板。

下面是一圈烧毁变形的聚变环残骸，线圈断裂三处。

他伸手探到底层，取出一个铝制小盒子，带磁吸封口。

打开后，里面是两块比手掌还小的电池，外壳印着旧联邦航天局标志，编号为LJ-07——正是他父母名字的缩写。

苏晚晴蹲在他身旁，轻声问：“这是他们留下的？”

林烬回答：“不是留下，是藏起来的。”

他取出其中一块电池。

外壳上的刮痕并非新划，而是经年累月被人反复摩挲所致。

他将其插入能源舱备用接口，推到底。

没有反应。

等待五秒，依旧毫无动静。

苏晚晴提醒：“腐蚀率已达83%。”

林烬：“知道。”

他拿出另一块电池，并不急于安装，反而用扳手在电池正极凸点上敲击三下。

完成后，将它倒着插进接口，实现正负极反接。

苏晚晴皱眉不解。

林烬解释：“神域修改过启动协议。为防止有人用原装电池强行唤醒系统，加装了反向熔断保险。只有反接，才能骗过检测机制。”

他按下启动钮。

顿时，舱内响起一声低频震响。

所有指示灯瞬间齐亮——红、黄、蓝、绿、白五色交辉，持续三秒后熄灭；再次亮起时，仅剩白色灯光。

主舱照明成功启动。冷白光洒落，照亮了舱壁上一行银漆涂鸦，字迹稳健清晰：

【林烬七岁生日快乐】

下方落款：【爸爸 妈妈】。

林烬静静站着，没有动作。

苏晚晴抬头看着那行字，说：“你七岁那年，他们还在。”

林烬回应：“他们没离开。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修船而已。”

他走到主控台前。

台面干净，既无图纸也无工具，唯有一块黑色触摸屏。

他伸手按下，屏幕亮起，弹出选项框：

【请选择启动模式】

【A.标准航行】

【B.紧急跃迁】

【C.命名确认】

林烬点了C。页面跳转至【请输入新舰名】，光标闪烁。

他并未输入，而是望向苏晚晴。

苏晚晴：“你决定。”

林烬：“一起。”

苏晚晴伸出手指，悬于屏幕之上。

林烬将手覆在其上。两人共同按下。

输入框中浮现出六个字：新纪元号。

回车确认。

屏幕一闪：

【命名成功】

【舰体身份已同步至第七区终端网络】

【自检程序启动】

主控台下方弹出一个金属托盘，里面躺着一枚铜齿轮，与苏晚晴左臂上的那一枚完全相同。

林烬拿起，递给她。她接过，却未立即佩戴，只是握在手中。

林烬转身走向气密舱门。

圆形的舱门边缘有橡胶密封圈。

他伸手按在传感器上，绿光亮起，门缓缓开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推开一扇老屋的门。

里面亮着灯。冷白光照出舱内的座椅、控制杆与舷窗。

窗外是第七区低垂的云层，远处神域穹顶尚存一丝微光，宛如一颗将熄未熄的星辰。

林烬抬起左脚，跨入舱内。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实在的声音。站定后，他回头看向仍伫立门口的苏晚晴。

“进来。”他唤道。

“真的要走？”她问。

“船修好了。不启航，难道留在这儿生锈？”

苏晚晴没有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齿轮，然后，将它嵌入左臂义体接口。

“咔”的一声，严丝合缝。齿轮开始转动，带来轻微震动。

她抬起右脚，跨进舱门。落地瞬间，舱内照明亮度自动提升了百分之十。

主控台屏幕亮起第二行字：

【新纪元号·自检中】

【推进系统：待激活】

【导航模块：待校准】

【生命维持：基础运行】

林烬走到主控台前，按下红色按钮——并非启动引擎，而是开启全舰广播。

声音不响亮，却异常清晰：

“阿狼、薇拉、铁匠、陈老、刑战，还有第七区所有人:

新纪元号已经修好了。名字叫新纪元号。它能飞。

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寻找——找一个可以种苔藓的地方，找一个无需修理净水机的地方，找一个不用钉铭牌的地方，找一个不再需要制定章程的地方。

我们走了，你们留下，不必相送，也无需等待，如果哪天信号恢复，我们会发送坐标。如果没有发送，就当这艘船，从未存在过。”

广播结束。舱内归于寂静，唯有风扇低鸣。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

“你刚才用了‘我们’。”她说。

林烬点头：“是。”

“我还没答应同行。”

“你已经站在这里了。”

“我可以转身离开。”

“门开着。你可以随时走。”

但她没有动。而是望向舷窗。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真正的夜空。星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她伸手贴在玻璃上，轻声问：“你爸妈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看星星？”

林烬说：“他们看的是图纸，不是星星。”

“那你呢？”

林烬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摊开。那只手上沾着泥、油、旧伤疤、未擦净的炭笔灰。

苏晚晴将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

两只手叠在一起。

林烬问：“走吗？”

她答：“走。”

林烬收回手，转身走向驾驶座。苏晚晴跟上。他在左，她在右。两人同时坐下。安全带自动弹出，各自拉下，扣紧。

“咔。” “咔。” 两声清脆。

主控台屏幕跳转：

【气密舱门关闭中】

【外部环境扫描完成】

【大气压差：安全】

【风速：1.7米/秒】

【云层高度：420米】

【可见星体：117颗】

林烬伸手，按向主控台中央的黑色旋钮。却发现无法转动，用力依旧纹丝不动。

苏晚晴：“没解锁？”

林烬：“解了。这是手动锁，防误触。”

他用拇指抵住旋钮侧面的小孔，往里一推。“咔”，旋钮松动。

他缓慢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随着动作完成，主控台所有屏幕同时泛起红光：

【姿态校准完成】

【轨道预设加载】

【目标坐标：未设定】

林烬松手。红光褪去，白光回归。屏幕刷新：

【新纪元号】

【状态：待命】

【指令：请下达首条航行指令】

林烬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注视着他。

“你来下指令。”她说。

林烬：“你说。”

她刚张嘴欲言——

主控台屏幕突然跳出一行新字：

【检测到未登记生物信号】

【来源：左后方第三排座椅下方】

林烬与苏晚晴同时转头，望向那排空座椅。

在阴影深处，静静地，躺着一只铝箔折成的纸船。

船底，还沾着一点第七区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