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的手指曾在空中停留，距离左眼下那道疤痕仅半厘米之遥。

风再次吹起时，他并未继续按下去，而是将手缓缓收回，指尖轻轻擦过耳后通讯器的外壳，没有触发任何指令，也未发出信号，只是简单地碰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装置是否仍与身体相连。

随后他转身面向冷却塔西侧的基座。

铁匠依旧伫立在那里，手中的扳手敲击了第七下，声音比前几次更加沉稳有力。

林烬抬起手朝那个方向微微点头，动作极轻几乎难以察觉，但蹲在阴影里的阿狼看见了。

他刚咽下最后一块合成剂，顺手将空包装袋捏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战术腰包最内层的夹层中。

与此同时，薇拉的终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标题为《联合议会章程V0.1（废土通用语）》，发送对象涵盖十七个聚居地终端、“薪火”加密频道以及“烬焰”核心组，内容仅有三行字：

【第一条：所有技术文档开源即生效，无需签字】；

【第二条：净水机滤网承压阈值，由第七区实测数据校准】；

【第三条：下次会议地点，由上次会议通过者轮值提供】。

她没有等待林烬批复，也未让苏晚晴过目，便直接点击了发送。

陈老站在断墙边缘，鞋尖上的泥早已干涸。

他不看任何人，目光始终锁定在水洼倒影之中，那株苔藓已舒展出第三片叶脉，正随着微光微微晃动。

“薪火”组织的领袖收起望远镜，转身走下高坡，身影被沙丘吞噬一半时，胸前那枚旧联邦徽章忽然闪过一道锐利而短暂的反光。

林烬从栏杆边走下，一级一级踩着铁梯走下来，脚步既不快也不慢。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半步，银发随风飘扬，左臂义体内的铜齿轮仍在发热，但她并未伸手触碰。

走到废料堆旁时林烬停下，弯腰打开铁匠的工具箱，在底层取出一枚空白铭牌——这是联邦标准制式的金属牌，背面光滑，一个字都未刻写。

他将它递给苏晚晴。

她接过之后拔下义体接口处的铜齿轮，用齿牙在铭牌背面划出两道平行线，痕迹不深却清晰可见。

林烬则从阿狼腰包中抽出半截炭笔，在两条划痕之间郑重写下四个字：“第七区·首议”。

随后两人一同将铭牌钉入净水机基座的钢板之中。

锤子落下三次，金属发出低沉闷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唯有刻痕与字迹嵌入铁皮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铁匠抬头咧嘴一笑，缺了一颗牙，虽未言语，却用扳手柄又敲了净水机一下，咚的一声沉稳厚重。

他知道这代表什么。

林烬没有回头，但他清楚铁匠已经听懂。

苏晚晴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小片铝箔，那是孩子埋苔藓时掉落的残片。

她手指灵巧地折了几下，做成一只小小的纸船，不大却足以浮于水面。

她走到水洼边轻轻将其放下，纸船晃了两下后停住，随即随着微光缓缓漂动。

刑战仍站在神域东闸门外，四人站成直线，枪支挂在背后，无人动作。

林烬走过去停在距离一步远的地方，既未说话也未敬礼，只是侧身让出身后视野，正对着第七区水洼边——三个大人正在搭建遮阳棚，图纸摊开于地，炭笔在地上演算水流阻力系数，计算过程密密麻麻写满一圈。

没有人查阅终端，也没有人在等待命令，他们选择直接动手。

林烬抬手指向那片泥地。

刑战顺着望去，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三秒后他松开按在左胸徽章上的手，右手缓缓垂落，掌心向下轻轻覆在空枪套上。

这是防卫军最古老的手势，意味着盾已放下，矛将听令于大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烬也知道，但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往回走去。

苏晚晴紧随其后，回到冷却塔基座旁。

林烬左手按在净水机钢板上，右手指尖沾了些许泥土，凝视着铭牌上的六个字——“第七区·首议”。

风吹得纸船偏转了一点方向，撞上水洼边的小石子后短暂停住，又慢慢转过来继续向前漂去。

薇拉的终端再次弹出消息，《联合议会通讯协议V1.0》新增发送对象为“磐石集团叛逃工程师组”，她指尖悬停三秒后按下发送。

阿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到林烬身边低声报告：“B3区电台室信号稳定，第一批教学音频已推送完毕。”林烬点头未语。

铁匠跪在泥水中，耳朵贴着净水机外壳倾听内部水流声。

在经历七次敲击之后，他确认滤网运行正常，抬起头朝冷却塔顶笑了笑，露出缺牙的牙龈。

陈老拄着拐杖一动不动，依旧盯着水洼倒影。

苔藓已舒展到第四片叶脉，正在缓慢分叉生长。

苏晚晴望着纸船，它已漂至水中央，阳光垂直照射下来，船底映出一点亮斑。

她没有伸手去捞，也没有再折新的。

林烬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指尖的泥蹭到了铭牌边缘。

他没有擦拭，任由那抹痕迹留在那里。

阿狼低声问道：“薇拉问下一步指令。”

林烬答道：“没有指令。”

阿狼又说：“他们习惯了等你发话。”

林烬回应：“那就让他们习惯不再依赖指令。”

苏晚晴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都不管了？”

林烬望着净水机说道：“管不了的事，才叫未来。”

苏晚晴不再追问，转身走向水洼边蹲下，伸手捧起一捧净水机流出的清水浇在苔藓周围。

泥地湿了一圈，她站起身时纸船被水流带动转了个方向，朝着第七区深处缓缓漂去。

林烬开口唤道：“铁匠。”

铁匠抬头应声。

林烬问：“地下工坊还能用吗？”

铁匠回答：“设备都在，电源也接好了，就等开工。”

林烬点头说：“好。”随即走向冷却塔入口。

苏晚晴跟上，阿狼没有移动。

他知道林烬要去哪儿，但他没有问。

薇拉发来消息：

【星舰残骸定位完成，坐标已标】

【结构完整性评估：47%】

【可修复性：未知】。

林烬没有回复，径直走入冷却塔的阴影中。

台阶向下延伸通往地下通道，苏晚晴走在后面，风把她的银发吹起，盖住了左臂的义体。

铜齿轮仍在发热，但她没有拔出。

林烬忽然停下回头看她说道：“你不该跟着。”

苏晚晴答道：“你也没资格赶我走。”

林烬没有反驳，继续往下走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却仍可开启的合金门，门后便是第七区的地下工坊。

角落堆着一堆零件，工作台上铺着一张图纸，画着一艘旧世代星舰的推进舱结构。

林烬走过去拿起一支炭笔，在图纸边缘写下了一串参数。

苏晚晴站在门口问道：“你打算修它？”

林烬说：“不是打算，是必须。”

苏晚晴追问：“为什么？”

林烬没有回答，放下炭笔拿起一把扳手轻敲工作台上的金属支架，声音清脆。

他知道材料足够使用。

铁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需要我下来吗？”

林烬答道：“不用，等叫你的时候。”

铁匠不再多问。

阿狼靠在通道墙上摸出最后一块合成剂撕开包装嚼了起来。

薇拉的消息再次弹出：

【“薪火”回应章程，同意轮值机制】

【要求增加一条：重大决策需双组织联署】。

林烬看了一眼未作回复，将扳手放回工作台拿起一张新的图纸铺展开来。

这是一张星舰主控舱的结构图，破损位置已被红圈标注。

他盯着看了许久。

苏晚晴走过来站到他身旁问道：“你真的觉得，离开是答案？”

林烬说：“我没找答案，我只想做点事。”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可这里的人……”

却被林烬打断：“他们不需要我们做决定，他们只需要不做决定的自由。”

苏晚晴闭上了嘴，低头间发现工作台角落有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旧联邦螺丝，编号197，和铜齿轮一样带着岁月的印记。

她拿起来递给林烬，林烬接过看了看放进衣兜，随后拿起炭笔在主控舱图上画下第一道修复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

苏晚晴轻声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林烬停下笔说道：“现在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