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端口关闭后的第三十七天,第七区基站自动回传的“一切正常”短讯被写进了学堂第一课的黑板。
那天铁匠正蹲在讲台前接水管,一个学徒举手问他飞船是否还能收到消息,而他没有抬头,只是拧紧了扳手,直到水流哗然涌出才回答说收不到。
接着学徒又追问既然收不到为什么还要继续发送,铁匠这才站起来抹去脸上的灰尘望向窗外,远处冷却塔顶的铜齿轮仍在转动,在风中发出吱呀声响。
他缓缓说道因为总得有人知道地上还没有塌陷。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新建技术学堂门口的石碑上,底下压着半截旧数据线,正是当年林烬使用过的那种型号。
几年后,工坊原址建起了一栋三层白墙建筑,屋顶铺满了太阳能板。
教室里摆放着从废墟中挖出的老式投影仪,每周都会播放一次“启航日”的影像资料。
孩子们坐在水泥地上静静观看,画面抖动间传出林烬的声音:“活下去。然后,告诉后来的人,我们也怕过。”每当播到这句时,后排总有小孩低头用作业本撕下的纸折纸船,他们叠得歪歪扭扭,还在纸上写下“我想去天上”,随后从窗口扔出去。
风会将这些纸船卷到水洼边,一半被泡烂,剩下的一小片纸上字迹模糊不清。
其中有个六岁的小男孩总是独自坐在角落,不说话,只盯着投影中的飞船看。
他没见过神域,不知道“烬焰”是什么,也不认识苏晚晴,但他记得奶奶曾说过以前有两个人坐着大船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老师说那是传说,可每到夜晚他都会抬头寻找那颗移动的星星,他知道它已不在原来的位置,而是偏左一点,并且缓慢前行。
于是他问老师它会不会停下来,而老师正修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答说不会,因为他们没有地方可以降落,只能一直向前航行。
男孩点点头,第二天带来一艘比别人更大的纸船,用三张纸粘合而成,还画上了窗户和门,他把它放在窗台上,说是给飞船上的人住的。
这一年冬天,第七区召开了第一次跨聚居地联合会议。
阿狼坐在角落抽烟,始终未发一言。
薇拉站在台前宣读《联合议会章程》,当念到“禁止任何个人或组织垄断关键技术”时,下方有人喊话质疑如果有人自己研究出来了该怎么办。
薇拉平静回应那就公开,那人冷笑反问公开后别人抄袭怎么办。
她便将终端放在桌上说道,林烬离开前烧毁了所有核心数据库的备份,仅留下基础协议,因为他清楚总会有人想成为神,但他更明白唯有不让任何人成神,人类才能真正活下去。
会场一时陷入沉默,随后刑战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说他曾守护过神域的大门,也参与过起义军的战斗,而现在他认为门本不该有钥匙。
陈老没有出席会议,他在城外种植苔藓,听闻有人质疑开放技术导致治安恶化,便让人带话说文明不是靠封锁知识延续的,而是靠着那些不怕死的人一次次重新开始。
这番话被正式记入会议纪要,编号为001。
春天来临时,第七区竖立起一座纪念碑,不高,约一米左右,由黑色石板制成,上面只刻着一行字:“他们曾选择不统治,而相信我们。”没有人提议添加名字,虽有人建议将林烬和苏晚晴的名字镌刻其上,但铁匠路过听见后只淡淡地说不用,他们并不想被人记住,只想让人活得像个人一样。
每年启航日人们都会聚集在碑前点燃火焰,不是为了祭奠,而是模仿引擎启动时的光芒。
孩子们手持纸船绕圈奔跑,最后一起投入火堆,当火苗腾空而起时,总会有人指着天空说看那颗星又亮了,其实亮度从未改变,但大家都坚持说它变亮了。
某夜,一个五岁的女孩蹲在水洼边折纸船,她的母亲在一旁教她如何让船头微微翘起以保持稳定不易翻覆。
她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折船,母亲回答说从前人们用这种方式把愿望送上天去。
她再问真的能上去吗,母亲摇头说不知道,但他们试过了。
女孩认真地点点头,折好纸船并在底部郑重写下“我要造一艘真的”,然后站起来用力一掷。
纸船滑过水面撞上对面石头后翻倒,她却拍手笑了起来。
这时老师走过来抬头望着夜空说今天那颗星特别清晰,女孩仰头望去,看见一颗星星正在移动,不是闪烁,而是持续前行,如同划破天幕的一道痕迹。
她轻声问它是在找路吗,老师回答说是的,从前的人就是去为我们寻找出路的。
女孩没有再说话,坐回地上重新拿起一张纸,说我要造一艘更大的船。
这句话被薇拉录下并存入公共档案库,编号“新生代-001”。
当时没人觉得这有多重要,但它被保存了下来。
与此同时,在远离太阳系的深空中,“新纪元号”仍在孤独航行。
主控屏早已不再显示地球坐标,导航系统进入休眠状态,仅保留基本轨道校准功能。
林烬每天例行检查一次焚神系统的自检报告,苏晚晴则倚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脸色苍白,呼吸平稳。
她的微观掌控能力已无法维持长时间操作,偶尔点亮一个小灯便是极限,但她仍坚持每日打开舷窗遮光板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星星越来越多,她说这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林烬看了她一眼并未作答,因为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
医疗舱早已无药可用,应急包也在三年前耗尽,然而他们从未谈论此事,该做的都已经完成。
就在这一天,警报突然响起,不是红色而是蓝色闪烁。
系统提示检测到微弱信号脉冲,来源方向位于银河旋臂外侧,距离未知。
林烬起身走向主控台,调出焚神解析界面并输入解码指令。
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段结构化数据流,格式类似旧联邦星舰广播协议但加密方式不同。
他放大波形图后发现其中嵌套着一组重复序列,仿佛某种呼唤。
苏晚晴慢慢走来扶着桌沿站定,望着屏幕轻声问是别人吗。
林烬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说可能是。
她再问能回应吗,他回答可以但信号太弱,回复将耗尽备用能源,之后可能再也无法发出任何信息。
苏晚晴笑了笑说那就发吧。
林烬没有犹豫,立即开始输入。
编码内容十分简单:“这里是‘新纪元号’。我们还活着。我们带着地球的种子。如果你们听得见,请告诉我们——你们也需要这些吗?”信息打包发送完成后倒计时结束,推进器自动切换至最低功率运行,舱内灯光随之暗去一半。
苏晚晴回到座位闭上双眼,轻声道真安静啊。
林烬坐下把手搭在控制杆上说等回信。
时间一天天过去,外部传感器记录到数次宇宙射线爆发干扰了接收模块,他们不得不重启系统三次。
第四十一天信号终于返回,虽非完整回复,却是一串规律性强、非自然形成的脉冲编码。
焚神初步判定智能来源的可能性高达98.7%。
林烬将其转换为音频播放,滴滴、滴滴滴、滴——听起来像是摩斯码。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语言,而是节奏,是某首老歌的开头,是他七岁时母亲常哼唱的那首摇篮曲。
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苏晚晴睁开眼睛问他怎么了。
林烬没有回答,只是按下播放键让那段声音在舱内循环播放七次,第八次时他伸手关掉了音频,低声说有人记得这首歌。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神情,眼神不再冰冷。
她轻声问所以……我们不是最后一个了吗。
林烬点头说是的,我们不是最后一个。
两人再未言语,外面的星空依旧明亮如初。
某一刻苏晚晴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舷窗玻璃,喃喃道原来星空也能有回声。
林烬站起身走向私密格,打开盖子取出那只铝箔折成的纸船,底部炭笔写的字虽已模糊但仍可辨认:“我想看看星星。”他将它放在控制台上正对着主屏幕。
下一秒系统提示音响起:
【新信号接收中】
【解码进度:12%】。
林烬坐回驾驶座说准备接收。
苏晚晴也将手放在操作台上,手背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两人都没有挪开。
主控屏闪烁着滚动的数据流,第一行文字浮现出来:“我们收到了你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