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仿佛要把积压了十年的罪恶感都吐出来。
他抬起发红的眼睛,继续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姜大海他仗着自己是黄书翰最亲近的老乡,当上了基金会监事还不够,还把他老婆安排成秘书。”
刘强坐在他对面,笔尖轻轻点在笔记本上,没有打断。
“那可是管钱的重要位置啊。”张建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本应留给会长最信任的人,最清白的人。结果呢?”
他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
“可姜大海倒好,不但说服会长任命他老婆,还把我们都给得罪了个遍!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在张建军憔悴的脸上。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刘强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平稳:
“那你推荐过别人吗?”
“怎么没有?”张建军苦笑,“我们推举了房产中介老板赵静。她负责教会和基金会的公关,干得特别好,而且忠心耿耿,从来不多拿一分不该拿的钱。”
他顿了顿,眼神暗淡:
“可就因为一句缺人手,赵静被撤了职。从那以后,姜大海夫妇在基金会里的势力越来越大,连会长都开始看他们脸色办事了。”
张建军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我越来越担心姜大海的权势膨胀。我们和姜大海积怨已深,要是让他掌了实权,我们在教会和基金会肯定待不下去,迟早被他扫地出门!”
刘强点点头,换了个问题:
“都有谁跟姜大海不对付?”
“福临小区的主要住户,像李国强、赵静、张桂芬,我们都讨厌姜大海。”张建军数着手指,“虽然是邻居,可我们都看不惯他那副德行,明明就是个靠关系上位的,却整天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说话刻薄,办事独断。”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更气人的是,他女儿居然被选为下一任圣女。那丫头确实漂亮高贵,这点没话说。董事会、长老和信徒代表都同意了。这下我更害怕了……”
张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要是姜大海一家当了教会二把手,基金会和教会不就全成他们家的了?到时候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刘强盯着他:
“所以姜大海就成了你们的眼中钉?”
“眼中钉?”张建军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拍在桌面上,“何止是眼中钉!那简直是扎在心口的刺,不拔掉连觉都睡不安稳!当黄书翰下令除掉姜大海时,所有恨他的人二话不说就服从了。大家都想借这个机会彻底除掉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空调嗡嗡的运转声。
刘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但你们连姜大海的小儿子都不放过?”
张建军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声音发颤:
“我心想,要是留那孩子活口,他长大后肯定会查出真相来报仇。看到他圆圆的眼睛,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所以……”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
刘强没有催他,耐心地等着。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张建军才勉强平静下来,但依旧不敢抬头。
刘强继续问:
“那为什么放过姜小美?”
“姜小美是内定的圣女。”张建军哑着嗓子说,“教里没人能替代她。对教会和基金会的未来来说,她必不可少。我们都觉得,只要有她在,我们的地位就能翻倍,教会的生意也能越做越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果然,她当上圣女后,表现特别出色,教会的规模扩大了不少,女信徒数量也明显增加。我们的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
刘强冷冷地说:
“所以你们才留她一条活路。不是出于仁慈,而是因为她有价值。”
“仁慈?”张建军惨笑,“我们都手上沾血了,还谈什么仁慈?但说实话,每次看到姜小美我都难受。她长得太像她妈了。她妈也是个美人,说话温温柔柔的,见人总是先微笑……”
他突然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这十年来,我天天看着姜小美在教堂里主持仪式,内心受尽煎熬。良心的刀子就在心窝里搅动,留下无数伤痕,每天都在流血。”
刘强看着他崩溃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追问:
“案发当天,黄书翰在南部海岸参加静修会,真的不在现场?”
“对!”张建军用力点头,“会长在乡下,我们策划好一切,事后才向他汇报。他全程都没有直接参与,干干净净。”
“你们是怎么策划和执行的呢?”
张建军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计划是我们中最聪明的赵静制定的。她特别擅长公关,脑子活络,足智多谋。想了几天后,她把我们叫到一起,说这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她详细讲解了整个犯罪过程,让每个人牢记自己的角色,连逃跑路线和备用方案都想好了。”
刘强想起平安房产的老板赵静。
他见过她一次,表面看就是个普通中年女人,穿着得体,说话温和,待客热情。
没想到商业头脑这么厉害,心思缜密到能策划一起完美谋杀,还特别会玩弄人心。
他苦笑着摇摇头,继续问:
“第一个被监控拍到的是谁?”
“是便利店老板杜盛。”张建军说,“选他是因为他在我们中体格最普通,身高体型都很大众,穿个连帽衫一低头,监控根本拍不清脸。”
“所以杜盛是第一个行动的?”
“对,杜盛按计划穿过监控区域,来到福临小区。一到小区就开始下一步行动。”张建军回忆着,语速平缓下来,“我和李国强悄悄摸到301室,尽量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着。我用钥匙开了门……”
他停顿了一下:
“钥匙是李国强弄来的。在一次小区联谊时,他偷偷拿了301室的钥匙去配了一把。所以开门很容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刘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你们拿到备忘录、书和钱后,就等张桂芬来接应?”
“是的,干完活我就等张桂芬。”张建军说,“她按计划来到301室,推开门就开始尖叫。那声音真逼真,我在屋里听着都心里发毛。”
“尖叫是演戏?”
“全是计划好的。”张建军语气麻木,“我听到尖叫声,就拿着备忘录、书和一沓钱跑出门。把备忘录和书交给张桂芬,钱交给李国强,然后急忙往一楼跑。楼梯间里回声很大,我的脚步声听起来特别急促。”
“所以尖叫声几秒后,就听到了跑步声。”刘强喃喃道。
他想起401室证人王丽的证词。
她说那天晚上,先是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特别凄厉,几秒钟后,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从楼梯间飞快冲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了好久。
这条证词成为破案的第一步,也是重启调查的开端。
虽然看似次要,却是关键线索,它证明了凶手不止一人,而且行动有预谋、有配合。
而警方竟然忽略了整整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