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交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
“我赶紧下到一楼,在楼梯间暗处脱掉那双沾血的鞋子。鞋底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留下浅浅的印子,不能留痕迹。”
审讯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一楼等候的杜盛早就准备好了。他接过我的鞋,迅速换上,那双鞋比他自己的码数大一点,但他顾不上那么多。然后他就穿着那双带血的鞋,从公共入口慌慌张张跑出去,故意让监控拍到他仓皇逃离的背影。”
张建军顿了顿,喘了口气:
“我呢,就赤着脚跑到小区前的监控区域,混进了晚上散步的人群里。那时候心跳得厉害,感觉周围每个人都在看我。”
刘强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根据警方之前的福临小区案报告,杜盛当时就在小区内,自称是听到尖叫声后才出来的。
他还是声称目睹“陌生男子”从小区逃跑的关键目击者。
但现在看来,那份报告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杜盛扮演的是闯入小区后又逃走的罪犯角色,”张建军继续说,“可他根本不是小区住户。当时从小区出来的三个人里,李国强、张桂芬,还有那个所谓的目击者,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刘强抬起头,眼神锐利:
“你是说,当时小区里共有三个人,其中那个目击者是假冒的杜盛?真正的杜盛根本不在小区里?”
“是的。”张建军点头,“当时在小区里扮演目击者的,其实是小区另一个住户假扮的。他们身材差不多,又都戴着帽子,晚上根本分不清。而我们给杜盛安排的角色,是刚好路过、听到尖叫的好心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杜盛就在附近巷子里等着,听到信号后,换了身衣服,把血鞋藏好,然后才闻声赶来,混入围观人群中。这就是我们给他制造的不在场证明,他既是目击罪犯逃跑的人,又是事后赶到现场的热心群众,谁会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刘强盯着他:
“原来如此。所以警察赶到时,你们全都在现场,还个个装得挺像?”
“是的,没错。”张建军低声说,“我们都在现场,个个面露恐惧,有的瑟瑟发抖,有的脸色苍白。李国强和张桂芬演得最像,李国强说话都结巴了,张桂芬一直在哭,说太可怕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陈超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陈超的声音压着火,拳头攥得咯咯响,“罪犯就在现场!就在警察眼皮子底下!我们一个个问话,一个个记录,结果凶手就在那群目击者和热心群众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
“简直荒唐!我们像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罪犯就在眼前,居然一个都没认出来!十年!这案子压了十年!”
陈超恶狠狠地瞪着张建军,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这个平时沉稳的老刑警,此刻压抑不住滔天的怒火,不是气罪犯狡猾,是气自己当年怎么就信了那些鬼话。
刘强伸手按住陈超的肩膀:
“陈哥,冷静一下,先坐下。审讯还没结束。”
陈超咬了咬牙,重重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半天没说话。
刘强转向张建军,语气依旧平稳:
“你们是怎么处理书、备忘录和钱的?”
张建军深吸一口气,又端起面前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流过喉咙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现在到了揭开这个周密计划最后一个漏洞的时候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才开始说:
“等警察做完笔录离开后,我和李国强、张桂芬一起去了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那地方很偏僻,晚上根本没人。工地里有个大铁桶,工人们平时用来烧废料、垃圾。”
他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又看见了那晚的景象:
“我们把衣服、鞋子、手套,所有沾血的东西,连同那本书和备忘录,全都扔进桶里。李国强带了半瓶汽油,浇上去,点了火。火苗呼地窜起来,烧得很旺,黑烟滚滚的……”
“但你们不知道,”刘强慢慢地说,“那本书和备忘录,都是副本。”
张建军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
“是啊,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楚,而且当时很匆忙,生怕被人发现。不过我还是仔细检查了备忘录的内容才烧掉的。我想检查书的内容,但张桂芬说没时间了,只匆匆给我看了眼封面,就扔进火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懊悔:
“那本书的封面确实和真的一模一样。烫金的字,《终极十二重戒》,厚度也差不多。谁想得到会是假的?”
“所以最后就剩下一本书了。”刘强说。
“是啊。”张建军长长吐出一口气,“张桂芬大人,我没想到她会对这本书起贪心。她说她仔细检查过,这本书的封面确实是《终极十二重戒》,我就信了。后来才知道,她偷偷把真书调了包,换上了准备好的副本。”
“钱是怎么处理的?”
“钱分给了参与的人,算是辛苦费。”张建军说,“每个人拿了一部分,剩下的由基金会的人伪装成访客或捐赠者,通过几次转账洗干净了。整个过程很顺利,没人怀疑。”
刘强点了点头,合上面前的笔记本。
“明白了。”他说,“所有疑点都解开了。福临小区杀人案的真相,今天终于水落石出。”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一刻,审讯室里一片寂静。
隐藏了十年的秘密,像一块沉重的大石头,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灰尘和真相一起涌了出来,弥漫在空气里。
这起案件的幕后策划者,是平安房产的老板赵静。
她是个头脑非同寻常的女人,平时温温和和,做起事来却狠辣果决。
主犯和从犯都像棋盘上的棋子,按照她的计划一步步走。
就这样,他们巧妙地欺骗了警方,完成了一场“完美犯罪”。
“真是群可怕的家伙……”
陈超摇摇头。
想到诚援总会这个组织既缜密又残忍,他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警十年,经手过不少案子,但如此周密、有组织、能把警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犯罪,他还是第一次见。
陈超沮丧地抹了把脸:
“难怪这个案子十年都破不了。灯下黑啊,罪犯就在身边,就在我们问话的人群里,可我们就是看不见。”
听到这句话,刘强默默点头。
冰冷而残酷的事实,终于向世人揭开。但这还不是全部。
刘强想到最后一个关键点,开口问道:
“在城北杀害姜小美跟踪者的人,是你们吗?”
张建军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据我所知,是圣卫组织干的。”
“圣卫?”刘强皱眉。
“是的。”张建军说,“当姜小美被那个变态跟踪狂纠缠时,黄书翰下令秘密成立了一个保护圣人的组织,就叫圣卫。杜盛、金大勇和郑毅是主要成员。应该还有几个人,但我不知道具体是谁。”
刘强眼神一凛:
“你是说便利店老板杜盛、肉铺老板金大勇、面包店老板郑毅?”
“对!”张建军点头,“就是他们三个。听说那个跟踪者死得很惨。”
“你确定他们是奉黄书翰的命令杀人的?”
“这只是我听到的传言,我没有参与。”张建军低下头,“但应该是事实。黄书翰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圣女,尤其是姜小美这样重要的资产。”
“明白了。”
刘强说完,站起身。
他突然觉得喉咙干得发紧,抓起面前的水杯,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凉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焦灼感。
喝完水,他看向陈超:
“带他下去吧。今晚就到这里。”
陈超立即起身,对张建军说:
“起来,跟我们走。”
他给张建军戴上手铐,带着他往门口走去。
张建军脚步有些踉跄,背影佝偻,仿佛这短短几个小时的审讯,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门开了,又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刘强一个人。
灯光昏暗,将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愤怒和压抑。
刘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感受到了人类的欲望和愤怒,那种比审讯室空气还要冰冷的东西。只要当初多一点宽容,多一点退让,这起犯罪本可以避免。
姜大海或许不会死,那个孩子或许还能长大。
但现实并非如此。
人们的欲望和愤怒就像高峰期的交通瓶颈,被困在狭窄的通道里,不断挤压、冲撞,最终迷失方向,失去理智。
为了权力,为了利益,为了那些虚妄的东西,他们选择了最残忍的路。
“还没结束……”
刘强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得再加把劲。”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朝大门走去。
现在,真相已经揭开了一半。
但剩下的一半,对黄书翰及其整个团伙的审判,才是真正的硬仗。
刘强必须严惩这些罪孽深重的罪犯。
为此,他需要整理所有证据,完成那份最终报告,把这条藏在光鲜外衣下的毒蛇连根拔起。
他的手按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
福临小区凶杀案就像一扇敞开的大门,十年来首次打开了真相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