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慢悠悠地，像是还没睡醒。

“啊！”

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哈欠声打破了宁静。

刘强伸着懒腰醒来，胳膊举过头顶，手指张开，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睁大眼睛，看着熟悉的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朵云，他从小看到大。

“这一觉睡得真舒服！”他神清气爽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浑身都轻松了！感觉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在沉睡了整整一天半，大约36个小时后，刘强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扭了扭脖子，感觉身体轻盈得像要飘起来。

之前的疲惫、酸痛、沉重感，全都消失了。

他看起来精神饱满，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觉。

然后，他愣住了。

“嗯？”他困惑地环顾四周，“这好像是我家？我怎么在这？”

房间是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书架上还摆着中学时的奖状，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球星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没看完的小说。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他明明记得，最后一次有意识的时候，他还在警车上，正准备回局里……

这时，旁边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刘强转头。

母亲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红肿，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她一直守在这里，几乎没合眼。

看到儿子醒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止都止不住。

“你个臭小子！”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像在拍婴儿，“总算醒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呜呜呜，吓死妈妈了……”

她的声音哽咽，肩膀微微颤抖。

刘强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睡得太久了。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鸟窝。

“妈，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真的，你睡得太沉了，”母亲擦着眼泪，但越擦越多，“陈警官和李警官把你送回来的时候，你怎么叫都叫不醒，一动不动的，我差点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你这是累成什么样了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声音还是哑的，“在重案组工作这么辛苦吗？妈这心里真不是滋味……看着你这样子，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担忧：

“要不，咱们申请调个岗位吧？去个轻松点的部门，钱少点没关系，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刘强心里一紧。

他知道母亲是真的担心了。

但他不能说实话。

不能说为了破案，他从二楼跳下来，追车，开枪，差点把命拼上。

不能说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不能说她儿子每天都和杀人犯、邪教头目打交道。

他只能装。

装作没事人一样，用轻松的语气，甚至带着点嬉皮笑脸，回答道：

“哎呀！妈，不是工作累的！您想多了！”

他摆摆手，一脸“您太小题大做”的表情：

“是我前几天晚上打游戏睡太晚了！最近有个新游戏特别好玩，叫什么《深渊征服者》，我们队里好几个人都在玩。一不小心就玩过头了，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他边说边挠头，笑得有点心虚：

“结果就就睡死过去了。真的，就是玩游戏玩的！跟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试图用这个荒唐的理由，减轻母亲的担忧。

母亲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变了。

从心疼，变成了疑惑，然后变成了生气。

“什、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游戏？”

刘强心里咯噔一下。

“你个臭小子！”母亲猛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我还以为你熬夜是在忙案子！李浩警官送你回来的时候，还一脸愧疚地说让刘强受累了，结果是因为游戏？你跟我开玩笑呢！”

她越说越气，音量越来越高：

“你都多大了？都当警察了！还这么不着调！我以为你毕业回来就懂事了，知道轻重了，结果还是老样子！玩游戏玩到晕倒？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她觉得儿子还是这么不成熟，忍不住开始感叹自己没把儿子教育好。她转身对着墙上丈夫的遗照，声音带着哭腔：

“哎哟！孩子他爸啊！你看看你儿子！都当警察了还这么不着调！我以为他毕业回来就懂事了，结果还是老样子！我这当妈的，怎么这么失败啊……”

刘强见状，赶紧服软。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就差跪下了：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就是玩个游戏，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发誓，以后一定早点睡觉！十点就睡！不不不，九点就睡！”

他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

“我向天发誓！从今天开始，一定早睡早起，再也不熬夜玩游戏了！要是再犯，您就把我电脑砸了！”

在儿子的连连保证下，母亲的怒火总算慢慢平息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判断这话有几分真。

“真的？”她问。

“真的！”刘强点头如捣蒜。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母亲坐下来，叹了口气，“上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屋里灯还亮着，还以为你在熬夜查案呢，心疼得我，结果你是在玩游戏？”

“以后不会了！妈，您就放心吧！”

“这还差不多。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肯定的！”

见母亲终于平静下来，刘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学生时代确实有一阵子沉迷游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成绩一落千丈。后来自己醒悟了，才彻底戒掉。虽然现在偶尔也玩，但再也没那么痴迷过了。

这个借口，母亲应该会信。

刘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睡得太久，身体有点僵。

“妈，我去洗个澡。”他说。

“去吧去吧，洗洗干净。”母亲挥挥手。

刘强走进浴室，关上门。

哗！

热水涌出，瞬间蒸腾起白色的水雾。

浴室里很快就雾气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水珠。

刘强站在花洒下，让热水从头到脚冲刷着身体。

水温有点烫，但烫得舒服。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一点点放松，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

水流打在后背上，像按摩一样。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让水直接冲在脸上。

真舒服啊。

感觉累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疲劳，都被这热水带走了，顺着身体流下，打着旋儿流进地漏。

他站了很久，直到皮肤都泡皱了，才关掉水龙头。

用毛巾擦干身体，看着镜子里那个清爽的自己——胡子拉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眼睛很亮，很有神。

“啊！活过来了！”他嘀咕了一句，对着镜子笑了笑。

在洗澡前，他已经给陈超刑警打过电话。

陈超在电话里告诉他，案件后续处理很顺利，证据都固定好了，黄书翰已经正式移送检察机关。姜小美情况也很稳定，在医院休养，过几天就能出院。

听到这些，刘强才算彻底安心。

他享受了这么久以来最舒服的一个热水澡，然后开始刮胡子。

因为连续忙碌，胡子长了不少，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他涂上剃须膏，白色的泡沫盖住下半张脸。

然后拿起剃须刀，利落地刮起来。刀片划过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下，两下，三下……

胡子刮干净了，露出光滑的下巴。他摸了摸，很满意。

彻底收拾利索，刘强感觉焕然一新，像是重获新生。

他走出浴室，换上干净的家居服。宽松的T恤，运动裤，舒服得他想叹气。

这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暖色调。

刘强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想找个好看的节目。

但他心思不在电视上，只是听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洗菜的水声，切菜的咚咚声，开燃气灶的咔嚓声……

这些声音，平凡，琐碎，但让他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心。

这时，家门被推开。

母亲提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塑料袋哗啦作响。她刚去超市买了晚饭的食材，脸上还带着笑。

“儿子！”她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轻快，“晚上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吃！不对，不是红烧……是酱香的，哎，反正就是好吃的炖排骨！哈哈哈！”

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眼睛弯弯的，之前的担忧和生气好像都消失了。

刘强也笑了。

看到妈妈高兴，他也很开心。

“好！”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厨房门口，像小时候一样扒着门框，眼睛亮晶晶的，“妈，我就爱吃您做的炖排骨，特别香！我能吃三碗饭！”

“行！管够！”母亲笑得更开心了。

于是，母子俩一起张罗晚饭。

刘强帮忙洗菜，母亲负责切和炒。

没多久，锅里就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浓郁的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从厨房一直蔓延到客厅。

刘强馋得直流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那排骨炖得酱色诱人，汤汁浓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母亲看着儿子这模样，眼神里充满了自豪和疼爱。

其实，她去超市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王组长打来的。

母亲接到电话时非常惊讶。

一听是王组长，她连忙对着手机点头问好，语气恭敬：

“哎呀，王组长您好！您太客气了，怎么还亲自打电话来……”

“刘妈妈！您养了个好儿子啊！”王组长的声音洪亮，透着高兴，“多亏了刘强，我们才能破获这起十年的悬案！局里都夸刘强是刑侦天才！脑子活，胆子大，有担当！”

“啊？真有这事？”母亲愣住了。

“是啊！刘强警官抓住了侦破福临小区案的关键线索，连人证物证都一并拿下，局长非常高兴！在会上点名表扬了他！”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局长都表扬了？”

“对啊！听说刘强现在家休息，请您一定转达我们的敬意。等案子全部审理完毕，局里会给他请功的！三等功跑不了！”

“哎呀！太谢谢您了王组长！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挂掉电话，母亲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愣了好久。

然后，她才明白过来。

儿子之前说什么“玩游戏”，完全是骗她的。

他是破了大案，累得晕倒了。

想到儿子这么拼命，为了破案连命都豁出去了，母亲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五味杂陈。

但她没有拆穿儿子的谎言。

她懂。

儿子是不想让她担心。

所以她也装作不知道。

“儿子，你慢慢吃，多吃点！”

晚餐桌上，母亲不停地给刘强夹排骨，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吃肉，她的眼眶又湿润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去世的丈夫。

虽然丈夫在世时不太顾家，但他留下的这根独苗，如今长得这么有出息，这么懂事，她心里充满了感激。

母子俩很久没有这样和谐地一起吃顿饭了。

平时都忙，刘强经常加班，母亲也有自己的事。难得有机会，像今天这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好好说说话。

他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了很多。

聊刘强小时候的糗事，聊母亲年轻时的梦想，聊父亲生前的趣事……

一顿温馨的晚餐结束后，刘强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妈，您歇着，我来洗。”他说。

母亲看着他，笑了。

笑得特别温暖，特别满足。